小胖兒徐震悠悠騎著青皮馬兒,穿著漿洗的整齊精緻,前面一個“城”後面一個“管”字的號衫,慢騰騰的走在街市上,充分享受著溫暖的陽光下,街邊敬畏和仰視的目光,不時還對一些大聲的招呼,勉力的凹起肚腩點頭致意,心想:就是萬年縣屬內外五衙的不良帥、無了漢們來了,也沒這麼威風把。
當初建立城管的百多個坊轄區,也有富坊和窮坊之分,不過,不是簡單的按照居民的質量來劃分油水和收益,在權貴集中的地段當差最是個苦活計,隨便什麼權貴家的門人,也不是他們這些平頭巡丁可以招惹的起的,有事就要疲於奔命的被呼來喚去的。
而且越是靠近宮城的坊麻煩越多,差事清閒歸清閒,因為他們什麼人都管不了,但有什麼事兒,可都是這些小人物先墊底。
其次窮人們聚居的坊,這些苦棒子頭,就算把他們肉刮下來也沒幾兩,沒有身家拖累的,逼急了還可能和你拼命;再次之就是靠近街市和娛樂場所的城坊,雖然都是賤籍人居多但是底子厚實,不過那裡魚龍混雜的也藏著不少是非,每月笑納固然是讓人眼紅。
不過想在那裡吃的開,不但面子要大,人脈要廣,手段也要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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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次之則為那些富商大戶雲集地坊。
他們家大業大的,倒不在乎這點零頭錢,可在那裡當差。
也要有抗的住各種干係的身板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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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沒有強力背景,又不能手眼通天最好的大多數人來,最好就是一些殷實人家較多地坊兒,既拿的出錢來,又沒有通天的背景,管起來也容易,收益比較安穩,做事也比較塌實。
卻是大多數人打破頭要爭去地地方,在縣裡上沒有門路和背景,是別想指望的。
競爭不過人家的。
只好退而求其次,打點一個差一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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層層下來,不過就是最髒亂差的窮坊也得有人去,其他坊的同事們,也會湊點份子給去的人作為補貼,不至於讓同僚混的太過難看。
窮坊也有窮坊的一點好處,混資歷和功勞比較容易,那些小百姓犯了事了也好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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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頂了一個沒有兒子的遠房老舅舅缺兒,沾了半個本土人地光才混進來的。
\\各坊都有議定的錢糧名目標準,諸如衛生費、管理費、市容費、水火錢,在人員編制上也有所添減,象那些富坊。
拿錢最大方編制也最多,各種名目最多可以達十數個,象這種最下等的窮坊,則只有巡街,門哨、更禁、水火鋪、清道、物料造這些基本編制。
不過幹這個差事,吃飽穿暖是足亦了,公辦大食堂總是湯水管夠,晚上還可以在那裡用門板案子。
湊合過夜。
沒差事的時候。
湊份子拿個醬肘子回來,兩鬥濁酒也能廝混上半天。
當然。
在這城裡當差,尋常間各種注意事項很多。
諸如在街市上,隨意縱馬會被御使彈劾的,就是尋常執事,動不動就會撞上貴人,三分地精明十分的眼力,最是要的,在這長安城裡一有風吹草動,都有人盯著的,他可比不得那些背景深厚的同僚們,有時候寧可少拿一些,也陪著十分小心一些,而且鄉里鄉親的都是熟臉兒,錢照收的多,但禍害地事,也不怎麼敢做。
畢竟公事外的來路,全靠這些小魚小蝦蹭著點。
他是個機靈人,被破格拉進這差事,才用了小半年,就摸清了這裡頭的道道,又混上這有馬代步的快騎班,雖然是公家配的老駑馬,但他還是寶貝的不得了,自己掏錢用黑麥豆渣餵養洗刷的水毛油光的,跨著這四條腿兒,面對那些只能靠兩條腿值勤地步巡班,特別是很有些高一等地優越感。
也在同僚中混下了喜歡臭美的小徐胖兒地別號。
因為又沒錢打理上頭,就這麼不緊不慢熬這資歷,有捉狹的好事徒,也喜歡暗地裡喚他熬得慢。
“作為京都長安,彙集了全天下各地頭的特色美食,甭管你是南人、北漢,再這裡都可以找到自家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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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是號稱當今衣冠名食,有蕭家混鈍,漉去湯肥,可以淪茗。
庾家粽子,白瑩如雪。
韓約的鋪子能作櫻桃畢羅,其色不變。
又能造冷胡突,醴魚、臆連蒸詐草皮索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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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震一邊眼兒四望,一邊流口水說著。
“如果要宴請親朋好友,時間急迫,則有專門置辦酒席之人為百姓服務。
長安兩市日日都有禮席,舉鐺釜而取之,故三五百人之饌,常可立辦也。
***“小徐也是能整吃的啊。
新來的班頭看了他一眼。
“其實,我也沒嘗過多少,這都是那些館子發出來的牌告上說的。
。”
他有些心虛的整了整皁帽,貼著臉笑道,心想一定要把這位新來的班頭,鼓搗到大館子去開開鮮。
這位班頭是北軍里老軍社那頭髮下來退養的,姓高,字明輝,取義自然是亮堂堂的,據說這些退下來的老軍有各種名目的補助,私囊裡都有很幾個。
只是不好親近而已。
“那又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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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明輝班頭勒住馬兒,就見一些裝著整箱裝著傢什器具的大車,上面還插著青色的小旗,也不避左右的。
這麼招搖過市地。
“這城裡還需要護鏢麼。
“這是奉應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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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震瞥了一眼說“專給人做排場體面的。
“這又是什麼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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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班頭露出些性質來徐震精神一振,就怕你不開口,便細說了起來。
原來這兩年,長安兩市周圍,又多一些叫奉應局的組織。
類似與一個綜合的租賃性服務機構,專為那些有需求地人家,提供從最基本的灑掃清潔幫運裝修。
到廚娘、門子、跟班,車駕等全套服務,甚至可以按照生辰壽誕各種能夠需求,提供出類似公卿家宴客的整套排場,服務時間也彈性很高,可長可短,甚至可以按照時辰,來提供類似後世鐘點工地家政服務。
一經推出後就供不應求,畢竟長安城裡別的沒有,清貧的大小京官。
卻是到處都是,對普通人家來說,畢竟長安米貴居而不易,外地的富戶到了這裡什麼都不是,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遊刃有餘的養上一大幫家人。
維持一個體面的排場,於是這種臨時性和應急式的服務,就大受歡迎了。
據說其中一些是前沒落公卿家的下人,傳聞還有一些是宮裡放出來的養老的宮女和內官,由他們傳幫帶學徒,經過統一地禮儀和技巧的培訓,在很短時間內。
就將分店就開遍了長安城北六十多個坊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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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生意倒是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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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班頭淡淡的斜眼道。
“這些可是宮裡的公公們湊份子的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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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最初由北軍裡頭贊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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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稱弄幾個養老錢而已。
。”
“不是把,那些大公公們哪個不是家宅連雲,身家鉅萬地,還用指望這點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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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班頭不由有些驚訝。
“有聖眷的大公公也只是那點人,大多數執事的公公,也就靠職位混點招呼錢,更別說大量底下司役灑掃的大小公公們,也得讓人有些指望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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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
高班頭用柺棍。
招呼了一個街頭跑叫賣文抄的赤腳小廝過來,從對方鼓鼓沉沉的前胸跨袋中。
抽出一份兒,丟下一個足五文的匯源小錢,連找頭都不要,就著馬背看了起來。
隨著班頭咄咄地溜了大半天也沒歇,徐震說的有些口乾胸悶,挺著腰上這圈肚油兒也的有些發酸,乘機從皮袋子裡飲了一口本來用做夜班醒神的鍋泡子,這東西便宜勁足,大子五十個就可以裝上兩大袋。
平時還可以當萬應藥用,無論泡上些草藥壯身骨,還是外搽發汗活血都不錯,冬天可以搽凍瘡、夏日可以發暑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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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暖洋洋的勁兒從嗓眼裡蒸出來,也讓他回味起了每月底開葷的那個夜晚本坊的麗清院,雖然比不了平康里那些大行院,但在這一帶也是小有名氣的,中流阿姑們地那身子段,滑不留手地總也讓人捏不夠的。
可惜就是纏頭錢貴了些,每次過夜都要肉痛上好些天。
什麼時候才能湊夠錢,買一個在家裡養著地,可惜自個兒長相不算好生,不然靠混相好的老姐兒,贖出來還有多年積蓄的私囊奉送,無論做點自己可以照應到的營生,還是買個更好點的位置。
就聽到一個聲音打斷他的白日浮想。
“提著點神兒,最近城東出了大事,大老爺吃了宮內的排頭,正憋了火氣在到處盯抓可疑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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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高明輝高大班頭是老兵社推舉來的老行伍了,雖然他殘了身子,話語不多卻隱隱一股逼煞氣,讓人懷疑沾過多少人命的,沒摸透他的秉性脾氣之前,自己這些巡丁們面對他時,總有些底氣不足。
“那是。
^^徐震故做振奮的提起脊樑,眼睛左右貓了貓了,又飄到那些精緻的酒旗牌招上去,尋思起午間那頓,該上那兒便宜實惠的小館子去,先巴結巴結這位頂頭大班。
作為一來就將自己從清寂孤冷的夜巡班,調到相對舒服一些地白晝班的答謝。
突然見到一個裹著袍子赫巾纏頭的身影,心中一動,是個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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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長安城裡忌諱良多,一不小心就會牽扯上公卿。
但是這些胡人就是另一回事了,在這裡討營生的番人數以千萬,地位多數不高。
除了因為作戰有功的回紇人,正在朝廷炙手可熱實在不好惹外,那些五民之末胡商們都相當地低調小心,又肯散財特別是那些以豪富著稱的慄末人,自從出了好些叛賊後,都夾著尾巴做人,平時也有不錯的油水但是這位穿地不錯,還沒有帶隨從的生面孔,十足一個外來的土鱉,平時可不會有這機會。
借這嚴打的由頭喚進去,就算拿不到錯失,什麼都不做,過手也是一筆小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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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想到這一旬的鍋泡子錢有著落了,沒準還能混兩天肉味。
頓時驅馬上去,冷聲喝道“兀那番漢。
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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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管臨檢”高班頭皺了皺眉頭,最終還是沒出聲喝住他。
看見沙二的舉動,街上的行人趕緊避讓開來,大多數卻沒有走遠就圍作一圈,有相熟的街坊更是露出一些習以為常的表情,端著大碗含著雜麵疙瘩,走出房來看起熱鬧。
另一些個蹲在土牆根下晒太陽的閒漢們,也笑嘻嘻地擄著破爛的袖子,蜒臉湊上來想幫襯一二,混點好處。
才說了幾句,沙二的臉就冷下來,越說越快,就要伸手扯對方的面巾。
班頭正要喝止。
那胡人突然喊了一聲“吾主至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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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袍子象大鳥一樣揚起。
刀光閃爍中,徐震無力的丟下柺棍。
捂住不斷噴紅的頸子。
想說話卻只能咕隆出一堆堆地血泡出來,刺耳的哨子聲中。
他最後的想法是,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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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夾在門板下的幾百錢,不知道要便宜哪個貨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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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即,哨聲也戛然而止,高班頭也混身冒血的,倒在他殘餘視野的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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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城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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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市上,尖叫奔踏聲中。
是由遠及近此起彼伏地響哨聲。
靠進長安西市邊緣的胡商雲集的番老大街,一個專營寶石、瑪瑙、象牙、貓眼等大字號“寶豐行”老店,後堂的加工作坊內,高低的手工架子上,堆滿了各色鑲金嵌寶的舞馬環杯壺、獸口提樑壺、火焰高足杯、環柄八稜杯的半成品,卻看不到任何忙碌的師傅和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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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看起來風塵僕僕地胡人和一個穿錦袍地店主,大眼瞪小眼的。
“赫維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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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叫我賀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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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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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還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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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冷這個臉,甩了甩袖子說。
“我們這些人地使命是潛伏下來,用一生的時間去獲得,王國所需要東方匠人和技藝,而不是貿然的牽扯進唐人權勢的紛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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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太鹵莽了”“偉大的先知告訴我們,同樣是真主的子民,應該守望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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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需要當地人協助”胡人的首領,巍然不動的道。
“而且那些身份尊貴的人,似乎更喜歡來自域外的刀手,並在多數時候把這當作了一種排場和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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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只是一種身份掩護而已”既然對方一副我們的事不要你操心的態度,主人也不再說話了。
“我在這裡看到的是一個墮落的城市,很同樣墮落的同胞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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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無視聖書的節律和先知的教義,終日喝的醉醺醺的尋歡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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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腐敗的異教徒一起,毫無禁忌的進行各種不潔的活動,無視每天神聖而必須的五功三課,甚至興高采烈的禮拜他們的偶像,把自己置於聖書嚴禁的汙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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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領身後,突然冒出一個沙啞聲音。
“難道您是宗法院地巡事大人,您來我這兒。
不是為了讓我替您懲罰那些違反十二條聖律的同胞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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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質疑我的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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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赫維雅的主人再次冷下臉來“我奉前代維爾齊大人的命令,在這裡作為一個安息人,已經生活了十五年,也許還要更長地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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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您來提醒,我還是真主的子民”“您為國家和信仰的犧牲與奉獻是。
無可置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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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瞪了身後人一眼,讓他噤聲。
“這也是我再次需要您幫助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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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緩聲說“請不要介意他的失態,這位兄弟的多位血親。
在這個廣大的國度,接連遭遇了不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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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與某些喪失信仰和教義的同胞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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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很難再相信普通的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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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連我們之中的穆德大人也在這座城市裡失蹤了。
“知道了,我已經派人去打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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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了,穆大人是被城管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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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響之後,一個小廝打扮的人,氣喘吁吁地跑進門來“城管,那是什麼東西。
首領一愣。
“他們是這個國家特色的產物,屬於治安官和民兵之外的輔助力量,理論上擁有無限的管轄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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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可能。
穆德是聖山上大師們教匯出來的親傳,怎麼會被一群連民兵都不如的傢伙。
“現在外面都在盛傳,一個黑袍大食人當街殺人,先後殺死了十幾名城管,才被趕來地巡城營用網兜索套困住,費了老大工夫纏住。
才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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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廝小心的說。
“該死,阿買兒不是帶他領略中土風情,怎麼會留他孤身和當地人衝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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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身後另一個聲音恨恨的說“那個卑賤的傢伙,難道又偷懶忘記了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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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官府,已經還沒發現他的身份和價值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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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抓去的話,也是先關在京兆府地大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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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倒是冷靜的多。
“也許我可以打點一下,金錢在這個國家同樣是通用交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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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你肯付出足夠的代價。
也許能夠讓上面的大人們,暫時忘卻那十幾條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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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安排一個”“薩海亞的訪問使團,那裡不能提供幫助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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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除了個別人,連大酋長本人,都不知道我們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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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麥爾,你還有什麼沒有告訴我們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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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看見欲言又止的小廝,開口道。
“據說死了一個老軍社出來地班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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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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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輝地”“那你們趕緊離開長安把。
主人再次出聲道。
“這些城管並沒有了不起。
只是人多勢眾。
但他們代表的是京城官府地顏面,背後還擁有了某些很強大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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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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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討厭的聲音由響起。
“我只是考慮到可能最壞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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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毫不客氣道反瞪回去。
“老軍社是為了安置退役的禁衛軍士兵而存在的。
死了一個前禁衛軍的老兵,事情性質就不一樣了,我不能不考慮唐人皇帝禁衛軍對此事的態度和反映,這是一個很團結並且相當偏執的暴力團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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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據說他們的首領對我們的存在,同樣十分感興趣,這些年,已經有好些同胞在這座城市裡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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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主教喻我們不要輕易放棄任何生死與共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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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嘆了口氣。
“更何況他身上有我們不得不,要進行營救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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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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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的嗆啷一聲,主人的脖頸的以及架上好幾把雪亮的短刀,那個小廝慘叫一聲被割斷了喉嚨,鮮血噴的滿襟都是。
“你們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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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痛惜的看了一眼從小養大的跟幫。
“別說我和你們本來就不是一個體系,沒有任何協助的義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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頸上頓時被壓割出一條血線來,主人不怒反笑。
“殺了我,我也不會去聯絡那些族人麼,別說一時動員不到那麼多人手,他們以商販、工匠、豪門護衛,甚至還有官吏的身份,已經潛伏了很多年,許多人都已經娶妻生子,不再適合介入這樣的危險的行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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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也是王國寶貴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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僅僅為了這個無謂的理由,我沒有權利拿他們的生命和將來去。
“如果是來自大艾穆哈會議御前的命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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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嘆了口氣,心中暗禱希望阿拉能原諒我,從袖子裡拿出一個東西,主人臉色變了變,咬牙捏緊了拳頭,最後還是低頭屈服了。
“請先讓我去打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