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人頭
竹島裡面種滿了竹子。
地面上，一個一個尖錐似的冬筍披著淡綠的嫰衣，在風中輕笑。
清風掃過,竹林輕輕搖曳,發出有節奏的鳴響,就像美妙的樂音盈盈飄來鞅。
竹林的深處，遠遠可以看到一個女子，若隱若現旎。
她一襲素衣，白皙的臉龐上不見一絲皺紋，青蔥慢條斯理地端著白玉杯，細細品茶，渾身上下透露著一種獨特的氣質，沉靜、優雅……
“來了？”
南宮望舒的聲音輕輕地，低啞動聽，就如同一曲輕笑。
“母親。”
宇文轍恭恭敬敬地給南宮望舒行了一個禮。
“見過南宮家主。”
其餘眾人也紛紛行禮。
“都起來吧。”
南宮望舒淡淡地說，說話間，她漂亮的手指輕輕地撫過白玉杯，目光沉靜，聲音優雅動聽。
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跡，她依然美麗動人，氣質傾城脫俗、飄然若仙……
這個女子就是她和飛燕的生母嗎？
周璇下意識地緊了緊雙手，本以為自己並不會有太多的感覺，然而，就在見到南宮望舒的這一刻，她的心跳竟也忍不住加快了些許。
周璇甚至有些好奇南宮望舒見到她和飛燕會是什麼感覺……
她的資訊這麼靈通，想來應該知道她們就是她的親生女兒吧？
周璇小心翼翼地打量起南宮望舒來，想要從她的眼中看出一絲的端倪，然而，事實卻讓她失望了……
南宮望舒的表情平靜如水，完全沒有因為見到她們而有一絲波動，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她們一眼。
“都坐下吧。”
南宮望舒對著眾人緩緩地說道，揮了揮手，示意大家坐下。
眾人依言坐下，他們當中每個人都是東土響噹噹的人物，可是不知為何，在南宮望舒面前，卻感受到了一股子無形的壓力……
更加令人費解的時候，南宮望舒對他們的態度確實極其溫和的，然而就是這樣的溫和，卻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
“看茶。”
南宮望舒對著手下吩咐道。
“還是我來吧。”宇文轍卻站了起來，說道。
“好。”南宮望舒眯起眼睛，和藹地看向宇文轍，“許久未嘗到無痕泡的茶了，倒甚是想念。”
她看向南宮無痕的態度非常地溫和，充滿了溺愛，和尋常的母親看待自己兒子時的表情冰沒有什麼不同。
“是兒子不孝。”
宇文轍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
前方有一篝火，上面夾著一個水壺，烈火噼裡啪啦地燃燒著，水壺上冒起了霧氣，水蒸汽推得壺蓋子一下一下地跳動，是不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水開了。
周璇看到宇文轍伸出手，將那水壺拎起來，開始熟練地泡茶。
泡茶極其講究，一道道工序下來，流暢而又優雅……
周璇第一次看到宇文轍這個樣子，和往日裡張牙舞爪的凶殘樣不同，此時此刻的他看起來高貴、優雅、斯文……
她知道，這是南宮無痕……
南宮望舒一手調－－教出來兒子，他們的氣質如出一轍……
“無痕的茶藝愈發精湛了。”
南宮望舒端起茶杯，淺淺地嚐了一口，抬頭，對著宇文轍笑得慈愛。
“母親謬讚了。”
宇文轍謙虛道，說話間，他很自然地將一杯茶遞給自己心愛的娘子。
“嚐嚐。”
“謝謝。”
周璇眯著眼睛笑，笑得非常溫和，眼中的神情倒是有些揶揄。
“第一次見你泡茶呢？”
她用只有他們倆才聽得到的聲音在他耳畔輕輕地呢喃，雖然
平時他們也喝茶，但那純粹是倒茶喝茶，和今日的茶道相比，那壓根兒就不能稱之為品茶、牛飲而已……
“你要是喜歡，以後甜甜泡給你喝。”
他也用只有她才聽得到的聲音說道，膩歪地偷偷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宇文轍，正經點，別忘了你現在是南宮無痕，你母親還看著呢！”
周璇自己都覺察了，她說道“你母親”的時候，語氣中有些不自然。
宇文轍也覺察到了，他識相地閉上了嘴。
“無痕，不介紹一下嗎？”
南宮望舒若有所指地看向周璇，她看周璇的眼神是完全陌生的，並沒有太多的感情……
“恩。”宇文轍點點頭，“母親，她叫周璇，是我媳婦，你可以叫她璇璇。”
“璇璇……”
南宮望舒輕輕地念著這個名字，溫和地衝著周璇笑了笑，道：
“好名字。”
“南宮家主過獎了。”
周璇客客氣氣地說道，既然南宮望舒這麼客套，那周璇也不好不客套。
“你不該叫我家主吧，太見外了呢！”
南宮望舒對著周璇盈盈一笑，目光溫暖如三月裡的朝陽，看得周璇的心猛地一動，不僅僅是她，還有飛燕也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
飛燕比周璇要更加激動，她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南宮望舒，眼中充滿了複雜的表情。
“那……要叫什麼？”
周璇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很平常，不過但凡熟悉她的人都聽得出來，其實她是有些緊張的。
“叫母親呀。”
南宮望舒伸出手，輕輕地將周璇柔若無骨的雙手握在手心，周璇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她的手心微微顫動。
母親……
她讓她叫她母親？！
那是不是意味著她……
“你是無痕的媳婦，自然要叫我母親了，不過，如果你要稱呼我阿家或者婆婆也行……”
南宮望舒的聲音溫柔依舊，然而不知道她是否知道，她的這句話就如同一盆冷水，狠狠當頭淋下，瞬間澆滅了周璇心頭的熱火，同時也淋在了飛燕的頭上……
飛燕覺得自己的心頭涼颼颼了……
她敢肯定南宮望舒絕對知道她和璇璇的身份……
那麼，既然知道，為什麼要裝作不知道？
真的不在乎嗎？
也對……
若她在乎，當初又如何會將她們丟棄？
以她的能力，要撫養她們姐妹並不是什麼難事呀……
唯一的解釋，她本來便不喜歡她們吧？
……
這一刻，飛燕覺得胸口好悶好悶，莫名地難受，她好想衝上前質問南宮望舒既然這麼不喜歡她們，當初為何要將她們姐妹倆生下來？
周璇看出了飛燕的想法，連忙伸出手，將她拉住，用力地扯了扯，示意她不要衝動。
相對於飛燕，周璇還是冷靜的，至少她沒有忘記她們此行的真正目的……
眼下拿到玉佩救慕容莫問才是最重要的！
至於這位親生母親，認不認其實都無所謂……
沒有她，這麼多年，她們不也過來了嗎？
“母親。”
周璇溫和地看向南宮望舒，乖巧地同宇文轍一樣喚她母親。
“乖——”
南宮望舒慈愛地看著周璇。
“兒子娶了媳婦，我這個做母親的本應該好好表示表示的，只可惜我常年在竹島內閉關，對外面的世界知之甚少，也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喜歡什麼東西，這對玉鐲隨我多年，便贈予你吧。”
說話間，她從手腕中取下一對玉鐲，遞給周璇。
“多謝母
親。”
周璇緩緩地笑，沒有拒絕。
南宮望舒點點頭，然後，她的目光落到宇文轍和周璇身邊的小男孩身上。
“母親，這是瑜兒，我和璇璇的兒子。瑜兒，叫祖母……”宇文轍對著兒子說道。
“瑜兒見過祖母，祝祖母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瑜兒非常乖巧地給南宮望舒行禮，笑容暖暖的，聲音甜甜的，而他的那張臉則集合父母的全部優點，精緻得不像話。
無論誰，就算是鐵打的心，石做的腸子，見到這麼一個溫暖的男孩，都會忍不住心軟。
“乖——”
南宮望舒對著瑜兒招招手，瑜兒見狀立馬乖乖地走了過去，順便還把囡囡也牽了過去。
“祖母，這是囡囡，你孫媳婦？”
瑜兒認真地說道。
“什麼？”
在場所有的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天吶！
小魚兒到底在說什麼呀？
唯獨囡囡卻一臉呆萌地點頭，衝著南宮望舒笑：
“恩，孫媳婦！”
對了，孫媳婦是什麼意思？
孫子的媳婦嗎？
可是南宮家主的孫子不是小魚兒嗎？
囡囡後知後覺地發現不對勁。
小魚兒剛剛還不是說要幫她追寶哥哥的嗎？
現在怎麼就把她說成他的媳婦了呀？
什麼跟什麼呀？
囡囡一臉迷茫……
她單純的大腦左思右想，怎麼也搞不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
“好！好！”南宮望舒笑得慈愛，“這麼小就知道找媳婦了，可比你爹開竅多了！”
“囡囡，快叫祖母。”
瑜兒對著囡囡說道。
“可是……她不是……”
囡囡想說南宮望舒不是她的祖母，卻被瑜兒打斷。
“囡囡，乖小孩要講禮貌哦！以咱倆的關係，我祖母就是你祖母，對不對？”
瑜兒非常真誠地凝視著囡囡。
囡囡低頭一想，覺得這話倒葉對。
她同小魚兒是鐵哥們，哥們的祖母自然也是她的祖母……
這麼一想，她便非常配合地衝著南宮望舒甜甜一笑，道：
“祖母。”
“真乖。”
南宮望舒笑得更加溫和了，然而周璇的眉心卻在這個時候緊緊地蹙了起來。
瑜兒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
不會是看上囡囡了吧？
那怎麼行呢？
囡囡是他表姐呀……
“瑜兒，囡囡，你們有沒有什麼東西想吃的？祖母讓人帶你們去吃……”南宮望舒說道。
“我不……”
囡囡想說我剛剛吃過，不餓，卻被瑜兒打斷。
“祖母，有沒有黃金糕？囡囡最喜歡吃黃金糕了！”瑜兒一臉單純地看著南宮望舒。
“有。”
“黃金糕耶！”
囡囡一聽到“幻境糕”這三個字，眼睛頓時就亮了，頓時也顧不上自己剛剛吃過東西了，屁顛屁顛兒地跟著侍女覓食去了！
她最喜歡吃黃金糕了！
嘻嘻……
不過……
“小魚兒，你怎麼知道我喜歡吃黃金糕呀？”
囡囡有些奇怪地問道，她不記得自己有同小魚兒說過這件事情呀。
瑜兒當然不會告訴他自己專門調查過她。
“因為我也喜歡吃，我覺得囡囡姐姐你同我這麼投緣，肯定英雄所見略同……”
這個理由很拙劣、很牽強，不過瑜兒覺得用來對付囡囡足夠了！
果然，囡囡聽到他如是說，立馬笑逐顏開：
“對哦！小魚兒，我發現我們真的很合拍耶！喜歡吃的東西都一樣……”
……
周璇並沒有聽到兩個孩子的對話，只是看著他們的背影，便不禁覺得遊戲憂慮，不過她的憂慮飛燕可不懂……
“璇璇，你家小魚兒是不是看上我家囡囡了呀？”飛燕捂著嘴巴笑得一臉燦爛，“宇文轍，記得準備好聘禮，我家囡囡可是很搶手的，聘禮不夠多，我可不答應……”
“飛燕，你夠了。”
雲亦嵐面無表情地打斷她，示意她南宮望舒還在，說話要注意場合。
南宮望舒溫和一笑，道：
“雲夫人放心，若我孫子真的跟囡囡有緣，南宮世家定不會虧待的。”
南宮望舒渾身有一種獨特的氣質，那種氣質會讓你覺得雖然她明明就在你的眼前，近在咫尺，可是，你卻總覺得她離你很遠，整個人都彷彿隔著層層煙霧一般，飄忽不定、虛無縹緲……
那種氣質，大抵就是傳說中的仙氣吧……
她的聲音也是飄飄忽忽仙氣十足，異常動聽，可是飛燕聽到之後，卻覺得胸口像是被狠狠地捶了一錘子一般，好難受……
尤其是她喚她“雲夫人”……
這麼疏離，好似至始至終，她們都只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般……
飛燕胸口憋著一股子的氣，想要發作，卻無從發作！
突然，好恨……
“母親，我此次回來有一事相求。”
既然孩子都走了，宇文轍便打開了話匣子，他正欲進一步闡明自己的理由，然而這時，南宮望舒卻先一步開口了。
她說：“我知道。”
她果然知道……
對此，她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很顯然，南宮望舒對於他們的一切都瞭如指掌。
既然如此，宇文轍也不再旁敲側擊了，而是直截了當地開口：
“那母親您的意思是……”
“青鸞玉佩是我們南宮世家的家傳寶物，原則上是絕對不能離開家主之手的！不過，你我母子一場，你若要我借出青鸞玉佩也不是不可以……”
講到這裡，南宮望舒頓一下。
這一刻，周璇覺得這個女子雖然看起來溫和婉約，可實際上，她的內心卻和外表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冷漠無情……
若非如此，絕不會用這樣公式化的語氣同宇文轍講母子之情……
不，確切地說不是講母子之情，而是撇開母子之情……
很顯然，在南宮望舒看來，當她同宇文轍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她可以是個寵溺兒子的慈母，然而，一旦真的遇上事情了，這母子之情便也顧不上了……
也對，能坐上東土第二世家家主的位置，若不心狠手辣、冷漠無情，怎麼可能坐得穩？又怎麼可能護南宮世家周全……
這樣的人……
親生女兒對她來說或許壓根兒不名一文吧……
或許，當初，就是因為她和飛燕的出生影響到了她的地位，她才會將他們拋棄的……
想到這裡，周璇的心頓時冷了一分。
哎，哎，哎……
自己倒還好，本來就對母女之情沒有抱多大的希望，但是飛燕……只怕要傷心了……
想到這裡，周璇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飛燕，只見飛燕緊緊咬著牙冠，脣瓣都被咬得發紫了……
她眼角的太陽穴突突突地跳動，眼中散發著複雜的情愫。
悲痛、失望、憤怒……
哎——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飛燕還是這
麼重感情……
周璇看到飛燕悲傷之後，便又想到宇文轍，她記得他也是將南宮望舒這位養母看得很重的，那麼他聽到這番話，會不會難受？
周璇的心一緊，連忙握住宇文轍的手，轉頭擔憂地看向他。
然而宇文轍的表情卻非常平靜，他冷靜而又理智地對著南宮望舒說：
“那母親要如何才能將青鸞玉借給我們呢？”
這一刻，周璇才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聰明如他，又豈會不知南宮望舒是如何看待他這個“兒子”的？
只是，不管她如何看待他，在他看來，她依然是他的養母，一個對他有再造之恩的恩人……
他發自內心地尊敬南宮望舒，並且把他當做親生母親來看，哪怕她其實未必真的能如同尋常的母親對待兒子一樣對待他……
這就是宇文轍，他做事情一向有自己原則，絕不受外界影響……
南宮望舒轉過頭，溫柔慈愛地對著宇文轍淺淺一笑，道：
“只要你把周傲華的人頭提過來見我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