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花落誰家
“奉高麗國大王令,權知平章省事辛、門下贊成事金行諭各地,行新土地律。一,即日起對高麗各地進行土地丈量,任何人不得阻礙瞞報,違者以欺君罪論處;二、沒收楊廣道、京畿道、慶尚道、全羅道一切私田文契,土地均收為國有;三、土地重新分配,具體如下:”
“京畿道良田按科(級別)授予在京就職兩班官員,第一科得田150結,依次遞減,至第十八科得田10結。京畿以外的地方置軍田,以養軍士。地方官吏和‘閒良’,不論資品高下,隨其本田多少,各給軍田10結或5結。從凡受田者身死後,其妻有子媳守信者,全科傳受,無子媳守信者,減半傳受。另有功臣田,以有殊功賞賜,可以子孫相傳。公私奴婢、工商、賣卜、娼『妓』、僧尼等,不許受田。”
“科田、軍田、功臣田以外皆為公田。凡公私田租,水田一結糙米三十鬥,旱田一結雜谷三十鬥。除陵寢、倉庫、宮司、公廨、功臣田外,有田者皆納土地稅,水田一結白米二斗,旱田一結黃豆二斗。有橫斂者,以貪贓論處。”
“諸位先生,大家對此都有什麼看法。”李成桂嘶啞著嗓子說道。
鄭道傳、趙浚等人都默不作聲,室內一片沉寂。他們心裡都有數,知道李成桂被江南給耍了。這兩三個月來,李成桂掄起大刀片子,把高麗的世家貴族、地方豪強和寺廟僧侶這些舊勢力殺得是血流成河,剩餘的那些人哪個不把李成桂恨得牙根直癢癢。但是李成桂卻毫不在乎,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張寶座。
可是進入龍鳳十年十二月,形勢卻突然一轉,出使江南卻音訊全無的真平侯辛旽跳了出來,被授予相宰的權力,主持國事,隨之還有兩個此前誰也沒有聽說過的金氏兄弟。一個為副相,一個為上護軍,一政一軍,一下子和辛旽把持了國政。李成桂、鄭道傳等人知道,這些任命如果不是江南的授意,已經變成傀儡的高麗王敢釋出嗎?
“大人,屬下看這次新的土地分配,開城朝堂決心很大,看來是想把全國的土地重新分配一次。”趙浚含含糊糊地說道。李成桂雖然現在表面上在高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可是卻身在安東,遠離高麗中樞,除了附近地區還能控制之外,再遠就不要指望別人聽命了。而高麗王再是傀儡也是高麗國名義上的君主,加上江南強大的武力在後面,所以各地對高麗王的命令不敢不從。
“大人,我還從開城幾個好友那裡聽到另外一些訊息。”鄭道傳突然開口道。
“請先生說。”李成桂悶聲說道,語氣中可以透『露』出他極力壓制的情緒。
“聽說真平侯和再興君上表大王,定儒學為國學,並準備在明年開文武雜三科科舉,仿宋制,先各道應試,再會試和殿試,國內學子皆可應試。”
李成桂聽到這裡,手裡的拳頭不由握得緊緊的,如此一來,高麗國內的文武學子的心都要被其收買了,而讀書習武一直以來都是世家和豪強們的專利,老子辛辛苦苦剷除了他們大半的勢力,做了惡人,你們跑出來卻做好人收買。加上前面的科田制、軍田制,恐怕被自己打擊怕了的世家和豪強會毫不猶豫地投靠到開城那邊去。
“真平侯和再興君在上表中同時建議各地置辦官學,以理學為綱。並限制佛教寺廟規模,每道寺廟必須控制在一定數量,而寺廟出家的僧侶也必須控制在一定數量內。”鄭道傳對於這一條是非常贊同地,因為他也是儒學出身,此前也因為看不慣高麗王和舊貴族們尊佛輕學而投到李成桂這一邊來的。
李成桂只是點了點頭,他清楚這一點對於高麗國的文人來說無疑又是一個極大的好訊息,使得他們對真平侯和再興君的好感更上一層樓。
“南保侯、上護軍金英敏已經受命開始編練高麗新式陸軍,武器裝備和教官皆由江南提供,聽說現在已經招編了大約三萬餘人。”
“真是欺人太甚!”李成桂再也忍不住了。大行新政收買人心這不說,現在又開始編練新軍隊,這一步接著一步明擺著就是在『逼』自己。
“江南到底想幹什麼?”李成桂氣喘吁吁地怒吼道。
“大人,我看江南是想扶植一個傀儡朝堂,這一點我們是絕不會答應的。”鄭道傳撫須道,雖然他贊成新政,但是做為一個高麗人,他不希望自己的國家任由外人擺佈。
“是啊,高麗各地是大人平定的,現在江南出來摘桃子,我想高麗眾多有識之士是不會答應的。”趙浚在一旁附和道。
“兩位先生,你們看該如何應對?”李成桂慢慢地平息了心中的怒火,江南答應扶植自己上位只是一個很含糊的口頭協議,又沒有正式的文契,江南要是翻臉完全可以推得乾乾淨淨,李成桂現在是有苦說不出,就算要找責任人,樸氏父子早就不見蹤影了。要怪就要怪他的野心太大了,想在這次變『亂』中攝取最大的利益。
鄭道傳和趙浚又陷入沉寂了。現在高麗王在江南的手裡,高麗國的正統就掌握在他們手裡了。最好的時機是當初高麗王還在安東當傀儡的時候,只要李成桂打出高麗王的旗號,振臂一呼號召高麗軍民光復國土,恢復國統,那樣的話李成桂就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可是李成桂畏懼江南海陸大軍勢強,又對其抱有幻想,迫於壓力就不顧鄭道傳等人的勸阻將高麗王送回了開城,結果造成了被動的局面。要是現在跟江南翻臉,江南完全可以以高麗王的名義宣佈李成桂是逆臣,不管如何,李成桂已經失去了大義。加上此前剷除世家和豪強時與他們結下的深仇,估計落井下石的人會不少。
看到兩位謀士都不開口了,李成桂知道現在形勢嚴峻,自己手裡雖然有五萬軍隊,可是真正算得上精銳的不過一兩萬人,可江南足有十幾萬人擺在自己的對面。而且自己控制的地盤只有安東和慶尚道這麼一塊,人力物力上就佔了劣勢。加上此前與世家、豪強結怨太深,估計只要高麗王的討逆文書一道,恐怕是應者如雲。這些人雖然被自己殺了不少人,可是他們在各地的勢力是根深蒂固、錯綜龐雜,隨便拉一支“勤王之師”應該不是問題。
難道還是要向江南屈服?但是從目前的形勢來看,江南是否更中意辛旽和金氏兄弟當他們的馬前卒,自己似乎已經失去了利用價值,萬一江南為了拉攏世家和豪強,借自己的人頭一用豈不是太冤枉了。
正想著,突然有副將在外稟報道:“大人,東部外海出現江南大批船隻。”
“什麼?難道江南要對我下手了?”李成桂驚問道。
“大王,這是江南擬定的停戰協議,請你過目。”辛旽低著頭恭敬地遞上一疊文書道。
坐在桌子對面的高麗王並不急於接過,只是呆呆地看著辛旽,過了一會才喃喃地開口道:“辛旽,為什麼會是這樣?”
“大王,臣不知你指的是什麼?”
“你怎麼成了江南的人?”高麗王雖然成了傀儡,但是所有的命令都要以他的名義釋出,所以對情況瞭解地非常清楚,知道現在推行一系列的新政最大的骨幹就是辛旽。
“大王,請容臣一一道來。”辛旽一直沒有來得及與高麗王解釋,今日想一次說個清楚。
“臣到了耽羅島後被江南海軍轉送到了江南,在那裡我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江南。”說到江南,辛旽的眼眉之間忍不住飛揚起來,看來江南對他的震撼很大。
“我看到了江南的富庶和無與倫比的強大。”辛旽簡單地總結了一句,“我還得到了江南丞相的接見。”說到這裡,辛旽忍不住渾身上下微微顫抖起來。
看到熟悉的辛旽居然會因為得到了江南丞相接見而激動成這個樣子,高麗王不由問道:“江南丞相,他的威名我早就聽說過,不知他是位怎麼樣的人?”
“他的目光像春天裡的陽光,讓人感到無比的溫暖,他的笑聲可以融化終年不化的積雪,而有時候他的目光變得無比的銳利,幾乎可以刺透到海底去。”辛旽喃喃地回憶道。
“丞相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他對高麗人印象不好,覺得我們自卑到令人發笑,虛偽到令人厭惡,因此他給高麗安排的命運是老老實實做天朝的臣屬,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丞相坦言告訴我,他對大王的安排是死路一條。臣下大急,極力為大王分辯,甚至當場頂撞了起來。我對丞相說,高麗自新羅三國以來民風彪悍,就是盛唐和暴元都不能讓高麗人屈服。”
“丞相冷然笑道,盛唐和暴元做不到的事情並不意味著他做不到,他隨時可以調集二十萬軍隊,並從日本借兵十萬,高麗的反抗越激烈,他的手段也會越激烈。當宋末年暴元為了征服江南殺了數千萬人,依然沒有讓江南真正的屈服,如果高麗不服王化,他倒是會借用一下暴元的手段,高麗男丁全部處死,『婦』幼全部遷回內地,徹底將高麗納入版圖之內。”
聽到這裡,高麗王也不由自主打了冷戰,儘管是辛旽轉述,他依然能感受到這些話帶來的壓力。不要質疑劉浩然做不到,當初他佔據江南一隅之地,抗拒元廷,誰也想不到他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如果他決心這麼去做了,憑藉他強大的海陸軍優勢,高麗將面臨無窮無盡的戰爭和苦難。
“臣下幾經求情,丞相終於答應給大王一條活路,無論是江南、日本或南洋,任由大王選擇一地,保證身家安全,衣食無憂。”
辛旽雖然說得輕鬆,但是高麗王知道這其中的艱辛。不是說金口一開萬難更改的嗎?高麗王現在明白辛旽為什麼會幫江南做事,那是因為他見到了江南的實力,知道高麗已經無法抗拒江南,為了避免更多的戰火和苦難,辛旽只有順從。而且辛旽此舉更是為了救高麗王的『性』命。
想到這裡,高麗王不由地閉上了眼睛,回想起當年初見辛旽時的情景。當年國事艱難,為了重興高麗,高麗王將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個貧賤小和尚的身上了,“師救我,我救師”的誓言還猶在耳邊,想不到他真的救了我一命。
高麗王深嘆了一口氣,知道勢不可違,他低下頭仔細看起那份協議:“高麗國成為天朝臣屬,詳細條件若干,兩國疆域西以大同江中下游,東以泥河(今朝鮮龍興江)為界……。”
“我明白了,想來江南不久後會讓我遜位給金氏兄弟?”高麗王看著這份協議,恍然大悟道。
“大王,正是如此。”辛旽恭敬地答道,西以大同江中下游,東以泥河為界,這就是盛唐時與新羅的疆域界定。江南這麼做就是讓高麗王承擔割地的罵名,屆時金氏兄弟即位後就減少了許多壓力。
“難怪如此!”高麗王想起一個擔任副相,一個擔任上護軍的金氏兄弟,終於明白江南把這兩個名不見經傳的人安排到高麗的深意。想來江南是謀劃已久了。
不日,高麗王公佈了與江南的停戰協議。江南隨即宣佈接受協議,與高麗國停戰。訊息和協議內容傳出,安東的李成桂立即舉旗,宣佈這是『亂』命,號召高麗軍民光復國土,將國家和大王從江南的魔爪中解救出來。
江南軍搖身一變成了應高麗王之邀前來協助“臣屬國”平叛的天朝大軍,開始向李成桂部發起攻擊。一時戰火在慶尚道和東界等地蔓延開來,雙方打得不亦樂乎。而高麗最大的本土勢力-世家和豪強由於與李成桂有深仇,又不屑與江南“勾結”,於是大部分人兩不相幫。
江南軍主力放在了北邊的東界,而南邊的慶尚道則以六千九州僱傭兵和新增援的五千日本僱傭兵和一萬五千餘琉球檯灣招募兵為主,江南軍為輔了。這些僱傭兵大半都是日本“淘汰”下來的野武士,招募兵是江南征服琉球和臺灣時收降的土人部隊,個個都凶殘好戰,再經過江南的軍事化訓練,加上江南軍的火力掩護,對付起李成桂部絲毫不佔下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