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一片沉默,每個義軍士兵的心裡,都有了一個相同的答案。
徐達邊向山下喊話,邊對湯和使了一下眼色。湯和拿起塊小石頭來,叫道,“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再不投降,你們就只能死在這睢谷之中,成為千年的孤魂野鬼!沒人會同情你們的!想想你們的家人吧,他們願意讓你就這樣摔死嗎?兄弟們?!”
“咣咣”兩聲,湯和手中的石塊已經扔下崖去,沿著一處沒人之地迅速的滾落,發出連綿不絕的響聲,威勢之猛很是震人心絃。
攀在睢崖半空,進無可進,退無可退的義軍士兵心裡都想,這塊石頭若是砸中了我的腦袋,會是什麼後果?!
媽的,老子降!
“大人,您別扔了,我們投降!”半空中哀求一片。
“只要您保證我們下去之後的生命安全,我們就降!”他們是指下面青龍軍的督戰隊,由那頭領帶著的幾十名劊子手,正虎視眈眈的望著這些可憐的爬崖敢死戰。
徐達笑道:“好辦!弓箭手何在?放箭!”
一招手,數十名弓箭手擁上前來,對著谷中那督戰隊便一通亂射。即使早有防備,那頭領也沒想到共和軍動手這麼快,猝不及防,一箭正中他的肩中。他原地打了一個滾,避開了另一支箭,剛跳起來,第三枝箭就帶著響聲飛來,準確無比地射中了他的後腦。
他軟綿綿地癱在了亂石堆裡,兩眼圓瞪,看見了西天佛祖的腳丫子。明知必死,卻非要赴死,這種美德仔細咀嚼,卻顯得是多麼的悲壯。
其他的幾十名劊子手見狀,六神無主,到處亂竄,在排箭的齊射下,死的死,逃的逃,瞬間便再無一個喘氣的留在崖下。整個睢谷突然安靜下來,靜得可以聽到昆蟲在草叢中的鳴叫聲。
大約有一千五百名義軍投降,這些人暫且保全了性命,本是悲觀的以為徐達會命令他們從崖壁退下後,就地掉轉槍口去攻打青龍軍,但徐達沒有那麼做,而是讓他們原地待命,不要主動的參與作戰,除非彭早住要來清理門戶,否則就暫且休整。
這些義軍士兵感激萬分,心下更生了這輩子要為共和軍賣命的決心,對於那個共和軍士兵口中的朱雲天大帥,更是心生了無羨的景仰,盼著有一天能見到此人,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大人物。
徐達指揮兄弟們跟這些農民起義軍火拼,是別無選擇,而這些義軍果斷的選擇了投降,更是經過利益權衡之後的唯一決擇。
山前的戰鬥越來越激烈了,五萬名青龍軍猛烈的攻勢持續到了半夜,前仆後繼,向每一個有共和軍把守的關口潮水般的進攻。在付出了一萬多人的代價後,彭早住將共和軍的陣地壓縮了三分之一。徐達指揮部隊退到了睢崖附近方圓兩裡的林子裡,在周圍構築陣地,繼續死戰。
兩軍好象有了共同的默契,夜深了,肚子也都餓了,不約而同的停戰。青龍軍開始吃飯,而共和軍朝嘴裡簡單塞了些黑巴巴的乾糧,苦澀澀的樹皮和吃了讓人拉肚子的草根,一刻不能得閒,他們必須利用這短暫的時間聚攏兵員,清點人數,重新分配任務,並要把坡前的石頭陣地壘起來,以來阻擋敵人休整之後最猛的第一波攻擊。
月亮升到了正中央,漸漸向東傾斜。今晚十五的圓月淡白潔亮帶著濃濃冰意的光輝把睢山的每一寸土地都照了個清清楚楚。死者的面孔清晰可見,生者的身影急促而堅定的在屍體上面不停的跳過,神情緊張,瞳孔大睜,沒有人看它們一眼。
現在不是可憐戰友的時刻,每一名士兵都懂得這個道理,只有殺死敵人,才能保全自己,才有機會去掩埋戰友的屍體。
共和軍的軍規裡面講:在戰鬥中,對於已經死亡的戰友不要理會,但對於受傷的傷員,要盡全力救護;要記住,殺死敵人不僅是對自己負責,更是對死難的戰友負責。
朱雲天頒佈這條軍規時煞有介事的大談士兵之間的友誼,其實就是為了用同伴的死亡激起這些士兵的鬥志。
這條軍規一直被嚴格執行,共和軍在作戰的過程中就具備了鐵一樣的戰鬥素養,從不會因為傷亡的巨大而停止戰鬥,反而會更加激起他們憤怒的回擊。
一個時辰之後,吶喊聲重新響起,彭早住那一張脹紅的豬肝臉率先從夜幕中閃現出來,他光著背,一手舉著憤怒的火把,一手握著寶劍,衝在最前面,抱著必死的精神向共和軍的陣地衝殺過來。
在傢伙跑得飛快,志在必得,意欲一仗徹底幹掉徐達,解決睢山戰事,以便騰出精力東進,逼近沐陽。
在他身後,是無畏無懼的青龍軍,這些由農民組成的起義者就像一股衝開了堤壩的黃河洪水,勢不可擋的衝上了睢山之頂,三股洪水合為一股,形成更強更猛烈的一片人海,衝向了這座已經被燒得精光的山林。
“媽的,我軍快撐不住了!”湯和看著像麥子一樣不停倒下的兄弟們,心急如焚,他砍死了一名義軍,紅著眼睛向徐達吼。
徐達此時反而保持著冷靜,儘管他業已殺紅了眼,上蹦下跳使勁渾身解數。
“你帶兩百名精壯之士,主動出擊,不要拘泥於守在山上,只要能幹掉彭早住,媽的還怕他們翻了天不成?!”
彭早住捺不住性子,親自殺上山來了,對徐達來講,這就是機會。擒賊先擒王,送上門的獵物豈能放過?
這招不錯,豬也能想到,問題是你有那本事沒?你想幹掉彭早住,他還想幹掉你呢!不過湯和還是很老實的點點頭,招呼著身邊的戰士去完成牛逼的任務,但大部分官兵已經被義軍的攻勢拖住,很難再抽出兵力,只是聚了約五十人,一聽任務,個個苦著臉,像剛死了親媽。
湯和大嚷一聲,“奶奶的,行了,有點種行不?你們都跟我來,誰殺了彭早住,賞銀一萬兩!馬上兌現!本大爺說話算數!”他指著不遠處義軍陣營中一個胖胖的身影,大叫著。
其實他身上一文錢都沒有,可貴的是他現在說起謊來,一點都不臉紅了。
重要關頭還是錢管用。一萬兩對於這些當兵的窮光蛋來說,無異於一個天文數字,足夠買房置地娶老婆下輩子好吃好喝了!重賞之下,勇夫多多,這幾十名戰士拋開其他義軍不管,哇哇叫著,直向彭早住的親兵陣營撲了過去。
幾個回合下來,殺倒敵人一片,就已衝到彭早住的衛隊跟前,義軍開始驚慌了霎那,但定下神來很快一個合圍,猶如老虎張嘴,便把這些共和軍的敢死隊圍在陣中,雙方各有重賞,於是陷入了苦戰。
“太他媽的陰險了!竟對老子玩這招!徐達,我***!”彭早住看到此處,不由破口大罵,慌忙在手下的護衛下,漸漸向山下退去。經過這一回合,他看破了徐達想先幹掉自己的用心。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傢伙奉行的是“兩軍交戰,不斬頭領”的哲學,潛意識裡還以為雙方光明正大的殺個痛快,其實幹的都是卑鄙無恥的勾當。
“老子下山歇口氣先。”
彭早住一路疾走,向山下狂奔,速度之快不亞於石間野兔。貪生怕死的嘴臉展露無遺,自己先跑下山涼快,卻招呼部下加緊攻勢,對共和軍的最後一塊陣地展開半年來最凶猛的一次進攻。
這廝轉眼就到了山腳,幹了幾碗水酒,望著籠罩在黎明的夜幕中的睢山,上面火把如星光閃耀,激烈的戰鬥仍在繼續。他大笑道:“徐達小兒,饒你一腔聰明才智,卻被元狗所用,儘想些不要臉的招數出來,早晚讓天下豪傑恥笑了!”
“大將軍,明年今日便是徐達小兒的祭日了!您老人家不必生氣,他想殺您,說明他重視您!”一名好久沒找到機會拍馬屁的小頭目這會兒來了精神,搖著尾巴,在旁邊像老婆對待丈夫一樣替他擦汗。
……馬屁還有這樣拍的!
彭早住手握寶劍,一副大丈夫氣概,命令手下:“去,將睢山下的大小路口全部封死,請我父帶率兵襲擊蒙軍大營,我軍今夜要雙線出擊,務求打一個翻身仗。”
徐達眼看不支,睢山唾手可得,樂觀的情緒主宰了他的大腦。他覺得可以畢其功於一役,將外圍戰圈的幾萬蒙軍一併拿下,徹底打通宿州跟八義的聯絡,這份頭功絕對會讓西線的趙均用自慚形穢。
“呵呵,我要讓趙均用看看,到底是他有本事,還是老子我能征善戰!”
山上傳來了好訊息,“大將軍,我軍已經攻上山了,元軍開始向睢崖方向撤退!”半山腰有人這樣欣喜若狂的對著老大報功。
彭早住仰天大笑,得意非凡,全忘了睢崖下那支部隊已經投降了徐達。
“這仗打了半年,到今日總算功德圓滿了,弟兄們,隨我上山,拿徐達的頭來下酒!來日再去捉那鎮南大將軍!”
“是,大將軍!”
山根數千名等著上戰場的青龍軍後備隊計程車兵手舞足蹈,興奮異常。徐達這支部隊帶給他們的精神折磨實在是難以忍受,他們怎麼也想不到,一支兩萬多人的部隊,在這光禿禿的山上竟然可以堅守半年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