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馬嘶吼一聲,奔跑了幾步,頹然倒地,把朱雲天掀翻下來。
朱雲天全身被綁,無法跑動,掉在地上等於毫無反抗之力,只能被數十萬騎兵踩踏而死。他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到了這匹馬的身上,伸出被綁的雙腿踢了馬肚子一腳,大罵:“你他媽的要害死我呀!喪門星!”
卻見這馬突然流下了兩行眼淚,它悲傷的看了朱雲天一眼,長嘶一聲,便即斃命。
朱雲天一怔,被這馬驚呆了。他以前在學校就聽說,馬兒在死前,經常會對主人流下眼淚,以表戀戀不捨之情。他卻未曾見過一匹與自己毫無感情的戰馬也會如此,想必它是哀傷於自己再也不能馳騁在戰場之上。
十萬元軍與相同數量的天完軍絞在了一起,展開了混戰。戰圈的外面,尚有三十多萬的元軍主力處於觀戰狀態,孰勝孰敗一眼就能看出來了。
不時有人從馬上栽下,慘叫著死去。
不時有人頭飛過,落在朱雲天的身邊不遠處。有時是元軍,有時是天完軍,他們都睜著不甘心的眼睛,望著藍天,望著太陽。
斷腿,殘肢,還有肚皮被捅破後流出的長達幾米的腸子拖到了地上,腸子的主人腳纏在戰馬身上,被髮瘋的戰馬一直拖出去十多米,一直到所有的腸子都流了出來。
人死了,可是戰馬還馱著他飛跑著。有一個傳說,只要戰士不離開馬兒的身體,馬兒就會載著他永遠的飛馳,永不會停止,哪怕他是一名身體已經死亡的戰士。
這悽慘的一幕幕場景,一具具屍體,一群人在殺著另一群人,血光四濺,喊聲震天,所有的人都已經忘記了死亡,他們只想殺死對手。
…………
朱雲天趴在地上,左顧右盼,望見的均是這種死亡的場景,他嚇得就差抱頭鼠竄滿地打滾,可惜身上的繩索阻止了他的這種本能意識。
他太幸運了,身處一個低窪之地,雙方衝來殺去,你追我趕,一直沒有戰馬踩踏到他。但是……現在,數十騎蒙軍騎兵看到了他,不知是把他當成了反賊,還是有人故意要趁亂做掉他,帶頭的一名百夫長挺著大砍刀,發聲喊向他衝過來。這些人手中的武器即使砍不中他,座騎也會無情的用鐵蹄踏爛他的身體。
朱雲天動彈不得,慘然的一笑,我的未日到了!
“你想什麼呢,想死麼!!”
一隻敏捷的手突然憑空降臨,抓緊了他的衣領,把他生生從地上提了起來,扔上馬背,夾在腋下。緊跟著,是一枝響箭劃過天空,從他的頭頂、這雙靈巧的手中發射出去,那名蒙軍百夫長應聲而倒。第二箭,第三箭……連續六箭射出,射死了六名蒙軍,再沒有人敢衝上來。這雙手迅速帶著朱雲天衝出了一個小缺口,像風一樣衝出了戰場。
“你是誰啊?”朱雲天奮力的掙扎著,回頭一看,竟然是小魏。想不到她也隨軍來到了戰場。
“看什麼看!你剛才是不是想死,嗯?男子漢大丈夫,一點應變能力都沒有。”小魏眼睛盯著前方,全神貫注,隱約露著殺氣,櫻桃小嘴卻對著他說話。
朱雲天張了張嘴,想說聲謝謝,卻發覺面部神經完全僵硬,根本張不開嘴。他只能動了動身子,向她貼得更近了一些,表示對她萬分的感激。
這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也是最震憾他神經的一次。他策劃了眾多的陰謀、凶殺,甚至滅了一千多名無辜的老百姓,但大多數時候,他都沒有親眼目睹屠殺的經過,這次,他親臨其境,像一葉卷在狂風駭Lang的大海上的孤舟,他感受到了死亡的可怕。
小魏縱馬跑了十幾裡,眼看已經擺脫了元軍的追兵,便讓馬兒降下速來,把朱雲天的身體放平,順手抽出一把短劍,割斷了他身上的繩索,再輕輕一提,讓他坐在了自己身前。
兩人的身體親密接觸,別有一番逃命特色的Lang漫風味。
朱雲天見她策馬飛馳的方向是正南,便問:“你這是去哪兒?”
小魏笑起來:“你這傻瓜,當然是回國都蘄水了,陛下已經在衛隊的保護下先回去了,鄒元帥和倪將軍各領一軍,與敵人苦戰呢。”
操,皇帝先跑了,讓奴才賣命。朱雲天眼珠子轉了轉,道:“姐姐,你能不能把我放了?”
他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只有他們兩個人,此處又離蘄水甚遠,能在這裡脫身,向東走上幾天,就能離開湖北境內,回到共和軍的地盤。
小魏的手突然一使勁,掐了朱雲天的後背一把,斥道,“你想得美,我要拿你回去,聽陛下發落。”
朱雲天趕緊央求:“姐姐你這是想我死啊,徐壽輝打了敗仗,回家後第一件事就會找個替罪羊,他見到我,肯定二話不說先砍了我。”
這是肯定的,徐壽輝在逃跑的路上已經打定主意,回去之後先把胡思福給掐死,再把姓朱的那大將軍一刀剁了。正是這兩個人給自己帶來了這一場堪稱恥辱的敗仗。
雪妃?天,讓她自生自滅吧。再漂亮的妞也沒自己的命寶貴。
老爸,太上皇?阿門,願你在天堂安息,我就當你十年前已經駕鶴西行。
徐壽輝目前只求自保,誰也不顧。鄒普勝和倪文俊二人率了七八萬軍隊,壓在後陣,拼死抵抗那十萬元軍,不知還能不能活著回來。他命令王奉國快馬加鞭,趕回國都,加強城牆兵士的守備。
火速逃回天完殿,佈置完一切城防事務,他便命人把胡思福提了來。退軍之時,這支親兵衛隊一直緊隨著他,胡思福就被他們綁了,像朱雲天一樣扔在馬背上。另外的管志和韓海,嘴巴被堵上了,手腳也被捆上了。
“解開繩子,我要讓他們死個明白。”徐壽輝咬牙切齒,手提鋼刀。
“陛下,你這是何意?難道要把兵敗之職歸咎於我們?”胡思福驚道,“難道我提的幾個方針大略不符合現實?只是陛下不願提供給我實現的條件罷了。”
“你這招太損了,我不但換不回我的雪妃,連老爸都搭進去了,不殺你難平我恨!”徐壽輝上前一刀,刺中了胡思福的大腿,刀身一轉,再一挑,一塊肉突的濺了出來,飛上房頂。這傢伙可真夠狠的,可惜這股狠勁沒用在戰場上。
胡思福慘叫一聲,眼前一黑,就疼暈了過去。他想不到憑藉自己的歷史智慧,周旋於這些命中早有定數的歷史人物之間,竟還能輕易的遭到毒手。
管志、韓海嚇壞了,急忙求饒:“陛下饒過我們吧,我們其實真的想幫天完國實現一統天下的霸業的,這隻能怪胡思福這人不懂天時、地利、人和,胡他媽瞎搞!”
徐壽輝心道,這兩廝說什麼啊,什麼霸業,什麼瞎搞?你們就不是三個騙子嘛!拿了一個分文不值的大將軍到我這兒騙官來了!
正想一人一刀來個痛快,王奉國衝進來報告,說城外的元軍已經撲天蓋地的殺到了,幾萬名騎兵在兩個將軍的帶領下,正在城外叫陣。
“鄒元帥和倪將軍呢?”徐壽輝不相信以鄒、倪二人聯手,加上十萬大軍,仍然在元軍的衝擊下不堪一擊,至少也該多抵抗幾日的。
王奉國瞅了一眼徐壽輝的臉色,好象不太敢說,“陛下,臣聽探馬說……鄒元帥、倪將軍各領五萬部隊,分別向東和向西撤走了,沒有趕回國都。”
向東是英山,向西則是黃州。
“什麼?!!”這個訊息對於徐壽輝來說猶如晴天霹靂,兩個實力派人物突然帶兵跑向相反的方向,這是為何?他百思不得其解,但無論怎樣,對於他來講這都極為不利。
讓他一個孤家寡人獨自應對城外的十幾萬元軍,無異於飛蛾撲火。
他的身子軟了下來,無力的揮揮手:“把這三人壓下去,暫且聽候處置吧。”
在惶恐不安中等了一個晚上,元軍並沒有攻城,徐壽輝的心情穩定了許多,一邊叮囑城防一定要加強,為了對付蒙古人特殊的攻城利器:雲火梯。他讓天完軍朝城牆上拼命的堆積原木。在雲火梯靠近城牆之時,可以用大量的木頭砸向對方,損壞這種可以噴火的機械。另一方面,他感覺這樣下去,蘄水早晚守不住,自己剛剛當了十天不到的皇帝,就要棄都而去,這簡直是史上超強的鬧劇。他已經做好了兩手準備,實在守不住,就退去黃州,再不行,乾脆回大別山打游擊戰,靠搶劫為生。
大清早,他勉強吃了些早點,侍衛又來報告:“小魏姑娘將朱雲天帶回了大都!正請求陛下接見。”
“哦,快讓她進來。”朱雲天還在他手上,讓徐壽輝略有些滿意,虐待一下這條朝廷的高階狼犬,可以滿足一下他的報復心態。
而且,總算有個屬下對自己還算忠心,危難時刻回來了。徐壽輝心下一寬,提了寶劍就上了大殿。
小魏給他跪下磕頭行了君臣之禮,站立一旁顯得很聽話的樣子。朱雲天則趴在一塊木板上,像剛來時那樣,看上去腿腳的骨折不但沒好,還加劇了。
徐壽輝首先向小魏詢問了戰場上的一些動態,關於鄒普勝和倪文俊,小魏一無所知。她對兩名主力干將的分兵兩路向國都之外撤退的事情顯得漠不關心,只是用眼睛的餘光不時瞥著趴在地上的朱雲天,這引起了徐壽輝的狐疑。
“侄女,你把這狗官帶了回來,想必自己會親手把他處決吧!”他陰陽怪調的試探小魏。
“為什麼要處決他?”小魏果然很不樂意,求道,“陛下,您放下他一命,侄女從心裡感激您!”實在找不出合適的理由,她只能**裸的表達出對朱雲天的情感。
徐壽輝突然大笑:“朕真是想不到呀,你也會背叛了朕!”自己的義侄女愛上了朝廷的走狗,之所以回到國都,目的不是保護天完國的國土,而是要為這走狗求情,為他求得一塊生存之地。
“陛下……”
“別說了!這不可能!讓他去死吧!”徐壽輝憤怒的舉起刀來,迅猛無比的向朱雲天的腦袋砍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