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廖永忠親自指揮的襲擊戰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早晨太陽昇起的時候,漢軍水師負責外圍護衛的炮船隻沉了三艘,死了幾十名炮兵。這點損失倒不算什麼,但運兵船卻沉沒了足了十艘之多,兩千多名軍士落水,只有少數的幾十人被救起,其餘的都在江水中喪命。
更要命的是,由於突然受此意外襲擊,漢軍計程車氣受到了沉重的打擊,軍心立馬渙散,整支浩浩蕩蕩的作戰艦隊在共和軍靈巧小船的衝擊下,隊形混亂不堪,前後脫節。炮船衝了出去跟共和軍廝殺成一團,後面的指揮艦為了漢王的安全,則在弓箭船和衛士快舟的護衛下被迫後撤,這樣做的直接後果就是把中間的運兵船全部暴露在了共和軍的視野之中。
此時,湯和率軍突然從池州城中殺出,在解決掉了尾隨而來的張志雄的部隊之後,當天黃昏便趕到了青陽渡口,在岸邊架起了炮隊,對著江心這幾十艘運兵船進行輪番的攻擊。
炮聲隆隆,殺聲震天,一個晚上的時間,漢軍水師潰敗不已。陳友諒迎著太陽爬上指揮船上的甲板,看著狼狽不堪的艦隊,無奈之下只好下令退兵。
張定邊臉上全是灰燼,手裡還握著劍,請示道:“漢王,不知您打算退到何處?”他心裡其實想退回望江,等想出了對付共和軍這種狼群戰術的策略,明年再來重新打過,但他這個念頭是萬不敢說出口的。
陳友諒一咬牙:“定邊,作為大漢上將,你萬不可心怯。我軍只能退到懷陽地區,暫做調整,十日後再戰不遲!”
將官們一聽,老大輸得不甘心啊,這是要拼命了!退到懷陽?天,那地方江面曲折狹窄,地形複雜,極易受到岸上炮箭的襲擊,且沒有一處可以停泊之地,哪是上百艘船隊停靠的地方!不用了,老大瘋了!
但他們都清楚陳友諒的脾氣,一旦出口決定的事情,就不容人反駁,否認翻臉無情,六親不認,誰諫殺誰。所以,眾將官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接受,繼而聽話地付諸行動。
後軍變前軍,提揮船衝在最前面向西撤退一百里,這次是逆流而上,行駛的速度極為緩慢。太陽爬到中天了,船隊才走了二十里不到,勉強看到了前方的池州城。回頭再看,只跟回來十艘炮船,其餘的都被困在青陽渡口了。
站在船上側耳傾聽,可以很清晰地聽到青陽地區兩支水軍激烈交戰的炮聲,而且隱隱約約還可以聽到兵士的喊殺聲。
張定邊眼看大軍要步入絕境,一時間心慌意亂,抓住了陳友諒的肩膀,急聲問:“漢王,這可如何是好?如果池州城內的元軍出來攻打我們,那可真是揀了便宜。”
確實是大便宜,幾十艘船,裝滿了不會游泳的一萬多士兵,卻只有十艘炮船護衛,防衛力量太脆弱了。
張定邊還真是長了一張烏鴉嘴,嘴裡說著,岸邊的叢林中已經豎起了一面黑色大旗,吶喊聲起,一位將軍帶著上萬兵馬已經湧了出來,帶兵之人正是徐達。
徐達笑道:“大帥真是料事如神啊,讓我在此地只需等上兩個時辰,便能候到獵物,我觀天象,分毫不差。”
隨他而來的是馮國勝,站在他身後,亦是得意地一笑,便馬上命令軍士們把二十門火炮推到了岸邊,架上石塊,不由分說先轟了一輪。
隨著密集的彈丸射向江心,漢軍的炮船猝不及防,近岸的三艘船把這二十顆鐵心彈全部笑納,啪啦啦一陣震動,緊跟著便是轟轟轟三聲劇烈的爆炸聲,原來是船上的彈藥庫被擊中了,起火爆炸。
火光熊熊之際,三艘全都的炮船粉身碎骨,慢慢沉入了江底,留在水面上的,便只有一些殘碎的木板和僥倖未死計程車兵了。他們在急流中拼命地掙扎著,伸著雙手,一起一伏,大呼救命。這在這種人人自保的時刻,哪有什麼獲救的機會。
不一會兒,這些落水的兵士也都沉了下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打!”徐達旗子一揮,炮兵們緊張地裝彈,填藥,用棍子搗實,在火炮屁股上加上新的火捻,再次點燃。
“嗵!嗵!嗵……”又是結結實實的二十發。
這次,陳友諒的指揮船沒有這般走運了,船頭上捱了一發,如此近的距離,兩側甲板都被擊穿。巨大的震動之下,還把兩名貼身的親兵給震下了水。陳友諒魂飛天外,把背上這件過於惹眼的披衣一把給扔掉了,帶頭鑽進了底層密艙,一邊命令張定邊留在上面趕緊想辦法周旋還擊,一邊在下面拍開了桌子:
“我**媽,朱雲天,老子連你的面還沒見著,就快沒命了!許忠,快給老子想轍!”
許忠早有一計,這時立馬獻上:“漢王,現在情勢如此急迫,不如……暫且跟朱賊講和?”他的意思是先服軟,以求把有生力量退回湖廣,再圖復仇。
畢竟,幾十艘戰船的主力艦隊,真要就此被共和軍採用這種游擊戰術給慢慢蠶食掉,漢軍將會大傷元氣,連西線長江上游地區對蒙軍的作戰都會大受影響。
陳友諒臉皮一紅,似怒似驚,斥道:“兩軍交戰,第一次碰面,我軍就要認輸,我這主帥的面子往哪兒放?”
這確實是個問題,真要派人求和,陳友諒覺得自己丟人丟大發了。可是,除了求和,還有別的辦法嗎?
許忠撲通跪在木板上,磕頭道:“漢王,為了我數百萬大漢子民,為了將來的復興大業,此舉已是迫在眉睫啊!”
這傢伙採取了以情動人的伎倆,見陳友諒眉間露出猶豫之意,索性跪下,大聲疾呼起來,而且還流下了眼淚。因為他知道,古往今來的皇帝,不管是昏君還是明君,一般不會殺這一類情緒激動且又為主公性命著想的臣子。
其實,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沿岸佈滿了共和軍的火炮,後面還有敵人從天上掉下來的水師部隊正追擊,說不定哪一發炮彈不長眼,晃晃悠悠地飛過來,就要了他的命。
陳友諒看了許忠這副哭相,急忙把他扶起來,慰問道:“真乃忠臣也!你的建議本王一定重點考慮,且起來說話。”
想了半晌,他決定還是視戰事發展而定,實在頂不住了,再談議和之事不晚。
底艙內的眾將官正焦慮,上面的張定邊急急慌慌地進來了,帽子沒了,頭髮散亂,褲子後面還燒去了一塊,露出了屁股。他一下來便稟報說:“漢王,敵軍似乎退走了,一個人影都沒了,真奇怪!”
“我軍損失如何?”陳友諒比較關心這一點。
張定邊頗為傷感:“沉了兩艘運兵船,四艘炮船,哎……罪過呀!”
陳友諒倒吸一口涼氣,從昨天上午到現在,只打了一天多,兩次遭遇戰,損失便如此之大,共和軍的戰鬥力竟然有這麼強?
張定邊總結道:“漢王,敵人有水師,這一點我們沒料到,所以原定計劃全被打亂了,官兵們都沒有心理準備,自然驚慌不已,軍心受擾。看來,朱雲天為了吸引我們上當,已經準備了很長時間了。”
陳友諒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悲哀的神色,慢慢的點點頭,道:“我現在有點明白了,說不定,懷陽城都是他對我賣的一個破綻……他故意不在長江沿岸加強戒備,而是將所有的主力部隊調去北方,就是引誘我軍前來進攻,把我們一步步引到江浙腹地,在我們戰線拉長、兵員補給都耗時耗力之際,突然亮出殺手鐗,把我們困在他的肚子裡,然後,慢慢消化……”
說到這裡,陳友諒全身打了一個冷戰:“望江,望江危險了!”
望江位於江浙與湖廣的交界之處,起著一個大門的作用,是由湖廣沿長江進入江浙的必經之地,也是漢軍攻下的第一座江浙境內的州路。如果現在朱雲天派出重兵突然從另一個方向掩襲望江,將它一舉拿下,然後在江面以及兩岸布足弓箭火炮,那麼這支漢軍水師可真的就要被困在朱雲天的肚子裡了。
這一個環節,陳友諒在出兵之前,絕然沒有想通。雖然他不可能想不到,但出於對自己水軍實力的絕對自信,加上望江地區亦駐紮著三十多艘炮船,在共和軍沒有水師力量的先提條件下,僅憑陸上實力想打下望江,需要的時間何止三兩個月。所以,陳友諒爭取的就是在兩個月內把與張士誠部的地理聯絡打通。
這個計劃一旦完成,即使望江真的失守,也隨著朱雲天後院的起火而變得無足輕重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萬萬沒想到朱雲天這半年的時間竟憋了一支輕便高效的水軍出來,一交陣就幹掉了他十幾艘炮船外加幾千名兵士喪命江水之中。這簡直就是騎在他的脖子上拉了一泡屎,又掏出***在他的嘴裡放了一炮。對他來說,這將是終生難忘的恥辱。
陳友諒突然覺得噁心,他捂著肚子蹲下身子,控制不住地嘔吐起來。
接下來的一個晚上,對於漢軍水師來說比較幸運,除了徐達率軍放了幾炮便無影無蹤之外,池州城內的共和軍並沒有大舉出動的跡象。即便心裡清楚行蹤早在對方的掌握之中,艦隊還是悄悄的前行,逆流而上,用最快的速度西撤。
但是翌日清晨,伏兵又出現了,這次是在北岸,是桐州方向過來的共和軍,由花雲和邵榮兩人帶領,上來就先放了一陣密集的飛火流星,燒著了兩艘運兵船。炮船拼命開炮還擊,倒也讓共和軍付出了一些傷亡。在這兩艘運兵船慢慢沉下江底之時,花雲一揚令旗,兩千多人的部隊也像徐達一樣,瞬間便撤離了戰場,在北岸上了馬,向西賓士,直向懷陽方向而去。
指揮船上,驚魂未定的陳友諒擦著額頭的汗,疑神疑鬼地道:“朱雲天搞什麼把戲呢?他到底想幹什麼?”
許忠嘆口氣,說:“朱賊真是陰險,他這是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啊!既然我們怎麼也跑不掉,只能在這江面上前行,那他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在給我軍制造恐慌的氣氛,擾亂我軍的人心啊!”
陳友諒聽了,馬上道:“這樣下去萬不可行,傳令下去,趁敵軍新一輪的襲擊到來之際,立刻就地靠岸,讓這一萬多步兵到岸上去,阻止敵人如此猖狂的行動。”
與其在船上坐以待斃,不如投入戰場殺個魚死網破。陳友諒要孤注一擲,把最後的賭注壓上去,就在懷陽城跟朱雲天攤牌。
許忠忙勸止道:“漢王,此乃朱賊的地盤,我軍只是區區一萬人,豈能經得住對方層出不窮的車輪戰術?我看……還是讓小臣做為軍代表,去跟朱賊談判一下的好。”
陳友諒眼睛一轉,覺得可以嘗試一番,便稍微息怒,想了想,但最後還是決定,既要跟朱雲天談,也要把步兵推到岸上去,擺出一副決一死戰的架式。
雖然輸了氣勢和場面,但這面子是不能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