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喉嚨乾澀,瞪著楚陌景,臉頰漲得通紅,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或者,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其實楚陌景的那句話並沒有什麼特殊意思,他只是想告訴阿九不用太緊張,她不想說的事情他都不會逼她……可是阿九顯然被楚陌景嚇到了。
“別激動……”
“你知道什麼啊!”
兩個人同時出聲,一個安撫,一個暴躁。
楚陌景無奈,抬手撫上她的臉頰,“阿九,你在怕什麼?”
“我才沒有,”阿九委委屈屈的說:“反正你都答應要娶我了,師兄向來一言九鼎,總不會反悔吧?”
楚陌景聞言哭笑不得,小師妹究竟在想什麼,他怎麼就沒法理解她的腦回路呢?
“我說過我喜歡你,只喜歡你,所以我要娶你,你怎麼覺得我會反悔?”楚陌景一直坦然,此時便如此反問她。
“因為剛剛孟良顯他……”阿九眼裡像是捧了一汪的水,看上去嬌嬌弱弱的,事實上她也只會在楚陌景面前這樣。
楚陌景輕輕一嘆,阿九抿了抿脣,垂下了眼眸,卻聽楚陌景道:“你在意孟良顯?”
“當然不是!”阿九蹙眉,抬頭脫口而出,毫不猶豫的說:“我只在意你。”
楚陌景舒展眉眼,忍不住微微而笑,這清淺至極的笑容彷彿是雪堆間綻出的花骨朵,純白世界裡的一點鮮亮,令人沉醉。
“……真是傻。”楚陌景低喃道。
阿九:“我,我又哪兒傻了?師兄你不要欺負人!”
楚陌景捏了捏她的臉頰,俯身凝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清透如玉碎,聽來有股莫名的意味:“阿九,你要更相信我。”
“我當然……”阿九臉上染了一層薄紅,囁囁嚅嚅道:“我當然是相信師兄的。”
“不,”楚陌景的目光出奇的幽靜和深邃,語氣輕緩的陳述事實:“你總是沒有安全感,你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歡你。”
阿九臉上的紅潤霎時間褪得一乾二淨,瞳孔緊縮,於驚恐中透出濃重的戾氣來,她立即就想偏過頭去,不想被楚陌景看到她毫無遮掩的情緒。
可是楚陌景捏著她的下巴,令她動都動不了,阿九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一癟,吶吶的喚了一聲:“師兄……”
楚陌景一語不發的盯著她,看了許久,久到阿九都想哭了,他才用一種輕哄的語調問:“想要什麼?”
阿九眼眶泛紅,楚陌景重複道:“阿九,你想要什麼?”
阿九不知哪來的力氣,掙開他的手,將他撞到樹上,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頸,幾乎一下子就咬出了血。
楚陌景微微皺了皺眉,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心想,小師妹愛咬人的壞習慣怕是改不掉了……
“乖,別激動,這裡是千層塔。”楚陌景冷靜的哄她,他大概也習以為常了。
“那又怎樣?是你惹我的,是你逼我的,你分明知道……你最討厭了,你……”阿九紅著眼睛,突然輕輕笑了起來,每次她這樣笑得時候總是令人毛骨悚然,“師兄,我想要你啊,你不知道嗎?”
她舔了舔嘴脣,脣上還沾染著鮮紅的血……這種帶著蠱惑的動作做起來,當真是詭譎無比。
楚陌景這時候才清醒的意識到,阿九恐怕有點問題,感情上的問題,具體只表現在他這裡,病態的,傷人傷己的偏執。其實很早他就該察覺了,可惜他七情不動,對這方面的事最是遲鈍,所以直到此刻才有些瞭然。
為什麼悉心照顧長大的孩子會出現這種問題?
楚陌景覺得自己真該好好反省一下了。
“師兄,你為什麼永遠這麼冷靜呢?”阿九緩慢的說:“你知道嗎,我喜歡你只看著我,喜歡你只對我笑,喜歡你為我失控……我討厭旁人看你,討厭你看別人,討厭有別的人別的事佔據你的心神……我這樣很可怕是不是?你為什麼要刺激我呢,我就是沒有安全感,我常常想,師兄怎麼會動情呢?師兄乾淨冷漠的像雪,只是魔血影響了你……”
“好了,不要說了。”楚陌景忽然打斷她。
阿九出神的望著他,一身白衣,姿容絕世,從過去到現在,楚陌景彷彿從來沒變過,前世的孟悠永遠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她追啊追啊,怎麼都追不上,人接住了雪花,想要珍藏,可是一經手,雪花就化了,楚陌景就像天上落下的雪,誰都留不住。
“你看,我說的沒錯,你果然會嫌棄我……”阿九表情陰鬱得可怕,又脆弱到了極致。
“我不會。”楚陌景眉心皺得更緊了,他伸手去拉她:“阿九,你先冷靜點,過來。”
阿九歪著頭,神色迷茫,她伸手碰到楚陌景的指尖,倏地就哆嗦了一下,一把推開他,“師兄你總是哄我!”
楚陌景有點後悔了,方才不該刺激阿九的,就算有些話必須要攤開來說,也不該選擇這種時候這種地方,阿九此時這副狀態,實在讓他憂心。
“為什麼你總是不回頭,不,是我太貪心了,你分明救了我……其實我真的很想知道……”阿九語無倫次,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彷彿陷入了前生的夢裡,全是黑暗,走不到盡頭。
楚陌景伸手攬她入懷,一下一下的撫著她的背,“阿九……”
迷霧湧現,楚陌景話音頓住
,驀地有些明白阿九的情緒為何越來越失常了,迷陣,迷心,原來有一部分的原因是這陣中陣,只要人心中有一點點的漏洞,它便能無孔不入。
“阿九,聽我說,什麼都不要想,我在這裡,”楚陌景在她耳邊一字一句道:“我在這裡,永遠不會丟下你。”
不知為何,阿九眼前瞬間模糊一片,下意識的說:“只有死人才不會騙人,師兄,你死了就永遠不會違背承諾了,多好……”說著,她竟然要去搶楚陌景手上的劍。
楚陌景心神一亂,眼裡漸漸溢位血色來,久違的魔血像是要掀起驚濤駭浪,他強壓下去,這陣中陣……比他想的還要厲害,稍稍不慎就會一頭陷進去猶不自知。
楚陌景當機立斷地打暈了阿九,背起她,凝神掃視周圍景物,倏地拔劍。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這時,催魂鈴的聲音突兀得響徹天地,竟是直接三重響接連而來,配合這迷陣,簡直猶如雪上加霜。
楚陌景方才因為阿九心神驟亂,魔血因此無法平息,催魂鈴此時響起,像是導火線,惹得魔血徹底暴動了。
風過,劍出,四方傾塌,冰封千里,山石俱碎。
與此同時,一直坐鎮千層塔第九層的邱長老猛地睜開了雙眼。
“怎麼回事?”人影一閃,第八層的二長老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來了,一臉駭然:“千層塔在震動,怎麼可能?”
邱長老也是大驚失色,這千層塔乃是先輩所造,歷經百年不倒,除非卻憂谷那老鬼發瘋,否則就憑闖塔的小輩誰能撼動千層塔?
“這次闖塔的後輩都不簡單,一甲子一輪迴,上一代江湖上人才凋零,可這一代所有驚才絕豔的天才確如雨後春筍一樣的冒了出來,那些封存著的兵器也一個個甦醒了,”二長老憂心忡忡:“不知是福是禍啊!”
邱長老臉色一變,喃喃道:“莫非了迦說得沒錯,真是天命……”
二長老顧不得起來,連連道:“千層塔的總機關在你這裡,你快看看是哪出了差錯?”他是不相信闖塔的後輩中有人能撼動千層塔的,便疑心是哪個機關出問題了。
邱長老一揮手,面前平板的桌面一下子便成了奇奇怪怪的棋盤一樣的形狀,而有一個地方豎著的棋子正在不停的跳動,最奇怪的是,那棋子表面上漸漸的覆蓋了一層冰霜。
二長老愣住了,邱長老按住桌面:“至寒真氣!是那小子……”
“不對,你再看!”二長老嘶聲道。
只見那覆滿冰霜的棋子上轉眼間又溢位了暗紅的血漬,冰霜與血漬交織,極為詭異駭人。
邱長老怔怔的看著,表情變得肅穆,只聽他用一種奇異的語調說:“大亂之前,必是大興,這天下……要亂了。”
頓了頓,邱長老像是一下子又蒼老了許多,“二十年之約,看來他早就知道結果了,所以才那麼不以為然……了迦說得沒錯,是我著相了。”
二長老不明所以,但背後卻升起一股涼意:“什麼意思?”
“最亮的星辰升起,所以無數繁星淪為陪襯,一星掩群輝,然而璀璨只剎那,當星辰隕落,剩下來的,才是永恆。”
“你,你別又說我聽不懂的話啊,都一把年紀了,怎麼越活越神神叨叨的……”
邱長老搖搖頭,長嘆一聲:“神神叨叨的不是我,是了迦……罷了罷了,等會再說,我先親自把那小子帶上來,可別讓他真毀了千層塔!”
“那試煉……”
“別驚動其他人,到時間了都踢出去……試煉?哼,你當那小子真是為了試煉來的嗎?唉,真糟心,那老不死的肯定都清楚,等這事完了我非得去卻憂谷找他打一架!”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