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沙煙羅從發芽直到今天這幽幽一千年歲月中,頭一次品嚐到了心潮澎湃的滋味。 他忽然覺得人類真是一種聰明的動物,那句‘眾裡尋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說的簡直是太好了。 心中的那股喟嘆,便隨著這句話流瀉出來,有一種暢快的痛、一種酸楚的怨迴盪在胸腹之間。 先前那暗無天日的幾百年中,他日日想、夜夜思,想著等他出來了,再次見到這個人時,哪怕那人已經投胎轉世、前塵具忘,他也不會放過那個人。 只是當初自由之期茫茫無影,現如今那人就在眼前,那個尚帶著自己氣息的靈魂就棲息在那個女人的腹中,沉靜的安眠,門沙煙羅退縮了。 追求的東西來的太快、太突然,他有些不知所措了。
屋子裡騰起的冷香,程氏春歌和雁翎雙目呆滯的表情,小莫知道,這是門沙煙羅搞的鬼,可她不明白為什麼。 門沙煙羅對程家的執著和熱情都讓小莫覺得奇怪的同時,也看到了他除了嘻嘻哈哈、偶見溫柔的另一面。
以前只要是門沙煙羅在她身旁的時候,小莫從來不覺得寒冷,哪怕是在左家莊那瘋狂混亂的一夜中。 可是現在,她感到了一股寒意,一股從骨髓深處漸漸升騰起來的寒意。 它們蔓延的很緩慢,讓人很輕易的就察覺到寒意主人的遲疑。 這個想到就做、乾脆利落的門沙煙羅,猶豫了。 他在猶豫什麼?小莫不知道。 她與他之間隔著的並不光是那一千年地歲月。 他們之間還橫亙著一個鴻溝,她是人,而他,是妖。
小莫在等,等門沙煙羅對自己說話。 她是他的契主,自從他們彼此心靈相通開始,小莫便有有種莫名的慾望。 她想要了解這個花妖。 想要知道那些嬉笑怒罵、溫柔憂鬱中還有著哪些不為人知的東西,這種慾望又是甚至強烈到會讓她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好比為了他接近程家。 門沙煙羅在斥責自己的時候,總是說她經歷的太少?那麼他呢?他又經歷過什麼?也許,自己應該直接問問他,畢竟,他們有一輩子地時間要相處在一起呢。 一輩子呵,小莫突然這是她聽到過的、最溫暖地三個字,她與他。 在一起,一輩子。
門沙煙羅卻是不知道小莫的這些心思,他腦子浮現的全部都是幾百年前與那人肆意暢飲的景象。 他們曾經一起狂歌痛飲空度日,他們曾經醉臥花間月微眠,那兩個英俊瀟灑、風度翩翩的佳公子,那兩個不拘一格、**不羈的傲狂生。 最終,一個暗無天日幾百年,一個生生世世英年殤。 門沙煙羅忽然覺得有些害怕。 這些感慨、惆悵,原本不是屬於他的。 妖魔是一種最單純地存在,他們自由奔放的思維中,簡單到只有執著。 現在,他學會了猶豫,學會了算計。 學會了掩飾,而最可怕的是,他甘之如飴。
門沙煙羅究竟想了些什麼,小莫無從知曉。 契約就是一道門,既可以從外面鎖上,也能夠從裡面拴上。 空有想要了解對方的意願是不夠,還需要對方願意才行。 於是,小莫在程氏春歌恢復正常的時候,將手中的花籃遞了過去,遞出一隻門沙煙羅方才偷偷塞到她手中的花。 “這一隻。 簪到髮間,很漂亮。 ”
走出內院時。 門沙煙羅靜靜站在一株碧桃下,極淡的粉色花瓣如雨般在他身旁飄落,打著旋,不肯落地,偶爾幾片掙扎著黏在他地衣衫上,瞬間,便如少女嬌羞的臉一般,瞬間變成通透的紅色。 他遠遠的朝小莫伸出手來,嘴巴一張一合,雖隔的太遠,小莫沒有聽到,可看那嘴型,分明是‘回家’兩個字。 小莫的心瞬間雀躍起來,小莫地臉也變作桃花般嬌柔,小莫的身子似乎輕了許多,腳步幾乎都要飛起來。 她握住門沙煙羅修長的手指,在這一刻,她覺得老天爺一定是要她笑了。
出了程府,門沙煙羅沒有隱去身形,他牽著小莫的手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肆意的觀看那些忙碌的人們,彷彿是第一次來到人世般,帶著無以倫比的好奇心。 那雙晶亮的眼睛,看的少女們羞紅了臉,看地少年們呆滯了眼。
心已經從最初地狂跳中平靜了下來,小莫無暇顧及眼前經過的那些人,她地眼睛只盯在門沙煙羅的臉上,有一種直覺告訴她,從程府內走出來的門沙煙羅不一樣了,那種酸澀的感覺如涓涓細流般沁入她的心田,小莫知道,這是門沙煙羅初生的心在哭泣。 她輕輕的晃了晃門沙煙羅的手,等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時,輕聲的說道:“不要哭。 ”
微笑著搖了搖頭,門沙煙羅誇張的嘆了口氣:“傻丫頭,我看你是該找人治治眼睛了,我哪裡有哭在哭?”
你的心在哭……小莫在心底默默的說道,她不知道門沙煙羅有沒有聽見。 因為他正看向遠方,目光飄渺、神情虛無:“你說這人跟妖,究竟差在哪裡呢?世人都說妖魔殘虐無道,所以才要馴服,要用桎梏緊緊的束縛。 人類自詡為妖魔的監視者,可……誰來監視這些監視者呢?”
小莫疑惑的看著門沙煙羅,她不懂他的話。 從沒人跟她提過什麼監視者,人類馴服妖魔,以契約約束妖魔,不是打遠古時就有的事情了麼?
捏了捏小莫粉嫩嫩的臉蛋,門沙煙羅笑道:“小傻蛋,連這個都不知道。 來來來,哥哥今天難得心情好,給你上一課。
這天地創始之初啊,就有了人和妖魔。 最開始時,人類與妖魔就像是生存在山野中的動物一樣,互有攻堅,人類吃妖魔,妖魔也吃人類。 妖魔修煉時喜歡變成人形,最早只是為了混跡到人群中,出其不備的捕獵人類。 相對與人類的團結,妖魔的力量雖然強大,可我們大都不喜與別的妖魔共處。 日子一長,雙方你來我往的,勝負摻半。 本來最初的時候也還是有妖魔與人類可以和平相處的例子,定下的契約都是雙方願意付出的東西,可是有一天,人類不知道從哪裡尋來了煉妖冊,他們慷慨激昂的宣稱妖魔都是殘虐無道的,必須要由人來對他們進行約束。 從那之後,人類和妖魔之間的平衡就被打亂了。 人類只知道索取,卻沒有付出。 直到有一天,煉妖冊中的妖魔累計的怨氣已使風雲變色,世間突變,人類才猛然醒悟,於是他們自顧自的改了契約,答應在死後,將自己的屍首與力量分與兩妖冊中的妖魔,這才平息了躁動。 ”
小莫聽的很認真的聽門沙煙羅說完,見他看向自己,同樣很認真的問出了她思慮已久的一個問題:“你怎麼知道?”
清了清嗓子,門沙煙羅沒好氣的回道:“你哥哥我活的久。 ”
“幾千、上萬歲?”
“……一千二百五十六歲……好了!問這麼多做什麼!快回家,我餓了。 ”
小莫看著頭也不回的門沙煙羅,心中這才漸漸踏實下來。 這才使門沙煙羅!剛才那個侃侃而談,言語間隱見憂憤不平的門沙煙羅讓她不由自主的感到心慌害怕,好像只要一陣風,他便要消失了,飄在他口中的那些茫茫歷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