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的新墳,便是無人照料,也不會淒涼到哪裡去。 小莫俯身拔去墳邊的幾根雜草,看著賈老爺子的墓碑訥訥的沒有出聲。
想來當初離開時,心中是怨的。 現如今出去轉了一圈,再回頭看來,只覺得當初的自己幼稚了些。 就算乾爹最後確實有怪她,但他對自己畢竟是很好的。 只因為最後的那些事情而否定了之前,的確是很不公平。
更何況,逝者已矣,還計較那麼多做什麼呢。
兩手空空,小莫有些後悔自己的衝動了,至少也該帶些香燭紙錢才是。
清風拂過,南方的冬天要比北方來的溫暖一些,同時也要潮溼的多。 風一起,自骨子裡往外泛出一股涼氣。 只是這風中似乎也隱隱的有些香味。
眼角的余光中似乎有什麼動了一下,小莫定睛去瞧,賈老爺子的墳頭邊緣似乎有什麼要破土而出的樣子,被拱起一小塊。
小莫警惕的往後退了一步,身後貼上一個溫涼的胸膛,扭頭看去時,門沙煙羅也正垂著頭,對她笑。
再轉回頭去時,正有一抹新綠緩緩的自溼冷的泥土下面鑽出來,彷彿一個伸著懶腰的小精靈一般,轉著圈的爬上賈老爺子的墳塋,懶洋洋的舒展開葉片。 一朵朵拳頭大小的月白色薔薇旋轉著開放,小精靈們張開了雙眼,好奇的注視著這個世界,欣喜的隨著微風輕輕地搖擺。 撒發著那股熟悉的冷香。
眼眶一熱,先寫落下淚來。 小莫趕忙合上雙眼,顫巍巍的說道:“謝謝。 ”
“傻丫頭!”抬手過去揉了揉小莫的頭頂,雖說第一次拿自己的花送人,卻是被用來上墳,多少有些鬱悶,但門沙煙羅還是很滿意小莫的反映。 笑著扳過她的身子,說道:“有它們在。 旁地草木都不會長到這裡,就算無人照看,也無妨了。 ”
覆滿了墳塋的花與葉俱都輕搖著,小莫依稀看到賈老爺子站在那邊,笑著朝她揮了揮手。
在回去地路上,小莫明顯心情好了許多。 這讓門沙煙羅也開懷不少,一路上不停的逗小莫說些話。 小莫也不想最初那般死氣沉沉。 答著門沙煙羅的問題,偶爾也反問一些回去。
“要不是你當初搞那麼大的陣仗,村裡的人也不會以為那些事情是你做的了。 ”走到那棵歪脖子柳樹邊時,小莫隨手拽了一根枯柳枝,邊走邊甩著。
“……那不是封印剛除,我身上怨氣甚重,自己也沒法控制嘛。 再說了,這也得說那幫人沒嘗試。 草木都是吸取日月精華來修煉的,基本不會傷人……哼,一群土豹子!”忿忿地扯了扯小莫的頭髮,門沙煙羅怨念著說道:“居然還派了個煉妖師來降我……”
一提到賈老爺子,小莫又有些沉默,懶洋洋的躲開門沙煙羅的手。 不再出聲。
知是自己失言,門沙煙羅趕忙解釋道:“你乾爹的死可跟我沒關係,傷他的是那些穿著黑衣服的人。 ”
“……你沒傷乾爹,你傷的是白梵。 ”若不是白梵重傷,那些人想要傷到賈老爺子,怕也不是那麼容易地事情。
頓了一下,門沙煙羅沒有反駁,嘟囔著說道:“我最後不是把他護起來了嘛……”
罷了,生死本就有命,何況門沙煙羅也算是護了乾爹最後一程。 若不是他。 自己怕是連乾爹的最後一面也見不到。
小莫停下腳步看向走在她身側有些鬱悶的花妖,很認真很認真的看著。 第一次見他,月光下妖豔的月白色薔薇怒放著,他笑得顛倒眾生,她卻只覺得恐怖。
之後他因暫時拖不去俯身的木像,跌跌撞撞地追著她回了左家莊,那恐懼便隨著他囂張跋扈的言語,**不羈的言行而消失了。 那種目空一切的狂傲,不容異議的霸道,又讓她隱隱的覺得不快與反感。
後來,他誘她簽下契約,她因他的有所圖而安心,卻也因他的有所圖而死心。 那時候的自己,心中似乎曾經生長過一株薔薇花,只是還未破土而出,便被枯萎了。 現在想來,那大概是喜歡,只是尚未強烈到像對梁塵飛那樣的感情罷了。
現在再看他,只是覺得熟悉,是個多年未見地老朋友。 捨棄也罷,追尋也好,在現在地小莫看來都已經不重要。
見到門沙煙羅停下腳步,站直了身子任她看,小莫忽然就明白了,什麼囂張、什麼溫柔、什麼霸道,說到底,他不過是隨性罷了。 做妖可以隨性,做人卻不能。 只因生命雖然短暫,卻是與許多同樣短暫的生命交織在一起地,一個人,不可能一生都隨性而行,他總要為了某些人,因為某些事而扼殺自己心中的薔薇一次。
對於門沙煙羅,她想說的只是:“謝謝。 ”
眉毛一挑,門沙煙羅說道:“謝什麼?為你乾爹嗎?我只是把欠他的還他而已。 ”
失笑的搖了搖頭,小莫緩緩的走上回甄府的路,“你不欠他的,你誰的也不欠。 ”若是最初,蒼瞳只能窺見一兩天時,也許她還看不明白。 但託了門沙煙羅的福,現在的蒼瞳能窺視人的一生。
此時的她又怎麼不明白,那些乾屍也好,門沙煙羅也好,全部都只是甄大善人想要逼乾爹出手,他好尋機會除掉乾爹的藉口罷了。 門沙煙羅一出現,那些乾屍不再出現在左家莊,大概是因為甄大善人找到了逼出賈老爺子更好的理由吧。
她不明白的只是為什麼?為什麼要費這麼多的功夫,來設計這樣一個看起來並沒有必要地圈套?只為了除掉乾爹嗎?
乾爹手中只有白梵和疏歡。 若真是想動手,只需多派幾個人就好了。 又何必引他出去?還找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是為了怕傷到她嗎?小莫依稀有種想法,但又不敢肯定。 乾爹出事前甄大善人曾經不止一次的與她提過,要帶她上京,幾次詢問未果之後,便出現了乾屍。 最初因涉及到甄夫人,她從未往甄大善人身上聯想過。 只因他是那樣的愛惜呵護著自己的夫人。 而之後,她也見過甄夫人的遺體。 雖然表象是乾屍,但死前的景象卻只是停留在她心疾突發時,足見甄夫人是在死後才變作乾屍地。
而且從這幾天甄大善人對莫離言聽計從的恭謹模樣看來,甄家……怕也是蒼家門下地一支吧。 若是這樣,便說得過去了。 蒼氏族人都明白,死亡是終結,也是一個新的開始。 遺體、墳墓。 不過是個寄託哀思的地方,因此蒼氏陵園其實並沒有刻意的修葺,不過是在翼望山中尋了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罷了。
乾爹……梁塵飛……似乎每一次她啟程時,總是會失去一個重要的人。 很難,不把這些與莫離聯想起來,實在是太難了。
“門沙煙羅?”
“嗯?”門沙煙羅此時正在忙著把三七按回去,小傢伙大概是聞到了故土的味道,正努力地爬出來。 想要在熟悉的土地上行走,卻被門沙煙羅一巴掌按了回去,有些忿忿不停的揮舞著頭頂上的花。
“我把眼睛給你,你走吧。 ”
聞言,門沙煙羅手上一頓,正與他角力的三七一個沒收住力氣。 自他懷中滾了出來,掉到地上,躡手躡腳的跑向一邊,生怕再被抓回去。
門沙煙羅卻是顧不上它了,只一步跨到小莫身邊,凝眉問道:“你說什麼?我沒聽清。 ”
丟開手中的柳枝,小莫感受到自門沙煙羅心中傳來的澎湃情感。 扶著他地手臂,正色說道:“我把眼睛給你,就當是圓了契約,你不必等我死去了。 ”
她說她要把眼睛給他!她說她要他走!不必在陪在她身邊了!門沙煙羅的那腦子幾乎亂成了一鍋粥。 只有這三個念頭是清晰的。 方才還在想。 他們有的是時間在一起,總有一天。 他的小女孩還會像以前那樣,回到他身邊。
可現在,她卻在說,要他走!
“為什麼?”三個字,卻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量,門沙煙羅臉上有憤怒,有不解,但更多地是傷心。
“先前,你總說我的蒼瞳力量不夠強大,所以你要等。 但是現在,你已經讓它擁有足夠的力量了,自然也就不用再等了。 它是你的,是你讓蒼瞳變成今天的樣子,你當然有權利取走它。 ”
“我當初……幫你開啟蒼瞳,並不是為了要取走它!”門沙煙羅的吼聲驚飛了遠處的一隻孤鳥,不遠處的田邊,幾個農人也探頭探腦的望了過來,有些好奇這個漂亮的過分地人究竟在吼什麼。
“我知道,你本意不是如此。 ”安撫地拍了拍門沙煙羅的手臂,小莫尋思著應當怎樣說才好。
門沙煙羅卻是等不得那許久了,他一把甩開小莫地手,壓低了聲音,咬牙切齒的說道:“你想趕我走,是吧?你以為你把眼睛給我,契約就結束了?我就得走了?你做夢!我不會讓你如意的,我不要你的眼睛,也不會離開!”
話音還沒落,身影卻已經不見了,門沙煙羅毫無徵兆的隱到小莫的影子中。 方才還在窺視這邊的那幾個農人,這才明白,是遇到妖魔了。 一邊在心中默唸著:怪不得長的那麼漂亮……原來不是人啊……一邊趕忙低下頭去,帶著妖魔的大都是煉妖師……唔……惹不了、惹不起。
小莫看著自己的影子,在心中喚了門沙煙羅幾次未果後,嘆了口氣,她明明就不是那個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