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玲瓏 4 寵(上)
小女玲瓏4-4寵(上)
夜裡忽然起了風,連續熱了那麼幾日,總算涼快了,風沒刮多久就下起了雨,空氣中飄著泥土腥味兒,清清爽爽的。玲瓏卻有些輾轉,她想到白天攏香說的一番話,攏香和彩霞都是桃李年華,不知何年入宮,半年前玲瓏進宮,並沒有聽說宮裡放人,如果只進不出的話……玲瓏的眉頭都快皺到一團,一時間睡意全無,當初她就打著以後出去和家人團聚的主意,要是宮裡不放人,那可如何是好,她決定要向別人打聽打聽。
“出宮?”
太監福夏,就是和玲瓏一起清點負責登記衣物的小太監,也比玲瓏早進宮,太監們的差事和宮女們略有不同,雖說也是據著何人在何處不能隨便走動,但是一般傳話跑腿的工作,多半都是小太監去做,跑的地方多,訊息自然靈通,因此玲瓏最先想到的就是問福夏。
福夏放下手中的筆,漫不經心又把記錄封賞冊子翻了兩頁,抬眼看著一臉急切的玲瓏,“你才入宮幾天,就想著出宮?”此話一出,玲瓏才了悟自己實在莽撞,近日雖然與福夏共事,到底不清楚他為人如何,先不論福夏會不會告訴他,如果他是個長舌的,他日出去和別人說一句“那個小宮女玲瓏,才入宮就想著出宮”,就算是玩笑話,別人知道她懷著這樣的想法會怎麼想,如果傳到了管事姑姑耳朵裡,她們會怎麼想,如果是玲瓏自己聽到手下有個宮女這麼想,肯定會覺得這個小宮女是不安分的。退一步講,就是福夏願意告訴她,她這麼問也太直接了些,她完全可以閒聊套話不露痕跡,何必直衝衝地去問,在宮裡雖然不一定要時時拐著彎子說話,可有些事情還是迂迴點好。但是話既然說出了口當然就收不回來了,既然問了,那就乾脆問個明白,玲瓏換了副諂媚笑容,倒了杯熱茶放到福夏眼前,道:“福夏哥,我才入宮沒多久,兩眼一抹黑的,你就當是教我規矩告訴我唄,免得我以後有什麼不懂,壞了規矩嘛~”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福夏接了茶,啜了口,方道:“你如今開始為將來打算也好,早點打算以後也好謀個好出路。”福夏眼咪咪一笑,不知為什麼,玲瓏覺得他說這話的語氣,彷彿那“好出路”好似並不見得就是“好”的一般。
“本朝也並不是沒有放宮女出宮的先例,當年先帝登基時放過一批,直到當今聖上登基,感內廷空虛,選了一批宮女入宮,但沒放人;到了承元三年,三王叛亂,為了節省**花銷放了一批;承元九年,天下大旱,蕭大人上書,陛下天恩順應天時,也放過一批。”福夏咂巴嘴又啜了口茶,玲瓏等他繼續往下說,他卻只拿眼瞧著玲瓏,玲瓏急道:“還有呢?”福夏搖搖頭,“沒了。”
“什麼,沒了?”
福夏點頭,“沒了。”
……
承元是當今皇帝的年號,玲瓏掰著手指算算,從他登基到如今承元十三年,統共只放過兩次人,間隔時間6年,但也招了兩次人,先帝那會兒的就不算了,玲瓏又問:“兩次放人,放了多少呢?”福夏又搖頭,“這我可就不知道了,你要打聽這個,得去內侍監。”
內侍監可不是她能去的,那是是統管**所有宮人的地方,皇后直屬,要打聽也不能到那去。玲瓏一陣洩氣,猶不死心,拉著福夏袖子又追問:“除了陛下大赦放人,就沒有別的辦法出宮了?”
福夏見她關切,也不再賣關子,道:“也不是沒有,宮裡有規矩年老或重病不能驅遣者,家中尚有人在,經內侍監查無誤,可由其家人接去。再有就是,”福夏壓低聲音,玲瓏側耳,“倘若有造化,能得到主子寵愛垂憐,主子又是能說得上話的,主子恩典放出去的,也不是沒有。”
主子寵愛垂憐……那得是那些宮妃皇子公主們身邊的宮人呀。
福夏見玲瓏不說話乾瞪眼,以為她是不信,又道:“前日我們管事才告訴我,貴妃娘娘跟前的碧水姑娘就是得了恩典,貴妃娘娘親自賞了嫁妝放回家成親的,那可風光!”
回家成親……這個就不想了,出宮都成問題啊,是等著天災人禍皇帝大赦,還是想方設法巴結個得寵的主子,或是裝病混出宮。這三條,都不靠譜啊!天災人禍她做不了主。巴結主子——巴結哪個去,怎麼巴結?宮禁森嚴的,那些娘娘皇子公主是好巴結的?人家宮裡的人都不一定能巴結上,何況她個尚服局小小宮女,得寵的主子誰不想巴結,但是能巴結上的有幾個?那麼裝病呢,更不可能,重病出宮的都要經過內侍監核實,就算逃過眾人的眼,還能逃過內侍監的?而且宮裡多聽說生病就被送去安樂堂等死的宮人,少有聽說誰病了還被接回家的,可見宮規裡重病那一條,並不作數。那麼就只剩下在宮裡等老了,玲瓏想,若是真的能在宮裡熬到老,外面家人還在不在都不一定,還談什麼家人來接呢,想到這裡,玲瓏覺得心裡涼了一片。她想得出神,福夏叫了她好幾聲她才聽見應聲,心裡亂,面上卻得強撐,拉著福夏又問了些亂七八糟有的沒的,直到攏香進來方作罷。
前途渺茫,玲瓏一個早上心神不寧,好在最近要往清露閣送的東西變少了,玲瓏熬到午膳竟也沒出什麼錯。到了用膳時,攏香見她一個上午心不在焉,連午飯也沒吃幾口,以為她身體不適,叫她回去休息。
“左右最近清閒下來,有什麼事我和福夏兩個也擔得,待會兒你就回去睡一覺吧,晚飯我再著人叫你。”
玲瓏搖頭謝過她的好意:“怎麼沒事呢,最近雖然送去清露閣的東西不如從前多,但保不齊姑姑還會來叫咱們去前面幫忙,我只是昨晚沒睡好,待會兒找個沒人的地方打個盹就好。”每年夏天皇帝都要出去避暑的,眼看著天氣熱了,**的娘娘們又在準備出去避暑伴駕的衣裳,**佳麗無數,不見得人人都能去行宮伴駕,但能去的確實不少,上至皇后貴妃,下到新近得寵的采女,這幾日都送來衣料樣式,要製衣房和繡房趕製夏衣。尚服局裡不養閒人,所以即使趙御女這沒事,攏香玲瓏福夏也不得空閒。
趁著飯後的空擋,玲瓏去水井邊上打了桶水洗臉,昨夜急雨似乎沒留下什麼痕跡,早上太陽一出殘花一掃,仍是很熱,不過多少感覺不那麼燥了,清涼的水花打在玲瓏臉上,頓時讓她覺得精神許多。其實想來她的境遇並不是最糟糕的,雖然出宮的希望渺茫,但不是完全沒有。比起那些成為閹人永遠無法出宮的太監,還有永巷裡做粗活的犯人親眷,她境況已經很好很好了,凡事要想開點,整天怨天尤人日子也沒法過。
玲瓏所料不錯,午後果然來了事情,但不是姑姑們叫她們去幫忙,而是趙御女身邊的貼身宮女來了。
“採月姑娘請坐,玲瓏快去倒杯茶來。”
姑姑把採月領進屋,她後頭還跟著幾個宮女太監,手裡頭都端著東西,福夏也在一旁探頭看。攏香迎上去,雙手奉上玲瓏遞來的熱茶,笑道:“大熱天的姑娘怎麼親自過來,有什麼事叫個人兒傳話就行,何必勞煩姑娘。”
採月接過茶水,卻並不喝,道:“他們都有事做,沒得就我一個閒著,御女打發我過來送制夏衣的料子樣式。”遞茶的時候玲瓏心裡還有點忐忑,那日春遊也不知採月還記不記得她們在御花園裡衝撞了趙御女,悄悄抬眼瞄了一下,後來轉念一想那天她並未抬頭,採月記得**兩個無名宮女的可能性不大,猶自安心。
採月招招手,外面的宮女太監魚貫而入,一匹匹綢緞一箱箱珠寶都擺到桌子上。恰好製衣房繡房已經司飾房負責為趙御女做衣飾幾個女官都過來了,見了禮,採月只略點點頭,就開始與她們討論起趙御女的衣飾。
攏香偷偷拉過領採月過來的姑姑,問道:“秦姑姑怎地把她帶到這裡?”秦姑姑轉頭看了一眼,見沒人向這邊看,才小聲道:“她說外邊嘈雜,我就想起你們這是專門給趙御女當差的,所以就把她帶過來了。”**妃子們做衣服首飾都有講究,經常會派身邊的人來給尚服局吩咐差事,比如說說衣服的樣式設計顏色搭配花紋選擇什麼的,所以尚服局專門設有接待這些宮妃身邊得力宮女的房間,供應茶水點心,一般還有掌衣掌飾等輪流當值主事。攏香玲瓏她們所在的這間屋子,是當初為了清點送去給趙御女衣飾專門清理出的一處偏殿配室,這房間雖然是專門清出來,卻不是獨給趙御女用的,尚服局裡本有先例,歷屆新選的采女中遲早都會有些特別得寵的,一旦得寵送去的衣飾變多,不好和其他人混雜,就專門闢出一處作為中轉的地方,方便清點,也就是說,只要是受寵到一定曾度的采女,她們的衣飾都可以單獨放到這裡來,目前這隻處理送去給趙御女的衣飾,只是因為這一屆采女中,目前得寵到一定程度的,有成批衣飾送去且還封了位份的只有她而已,若是明日別的采女得寵了,封了個御女寶林什麼的,那她的衣飾也會專門放在這裡清點,不會和別人放到一處。玲瓏一直覺得這樣分開來管理是很不錯,但是不需要專門闢出一間屋子,只要闢出一塊地方几排架子箱子什麼即可,但是尚服局房子多,這樣也使得。
不過一會兒,果然又來了位典衣,尚服局的女官們紛紛向典衣行禮,採月站起來欠了欠身,攏香又奉了杯茶上去給那位陳姓典衣,便拉著玲瓏到角落去,本來嘛,她們討論衣飾花色就沒她們什麼事,攏香給一旁的福夏使了個眼色,讓他多留心記下,清點送出去時不出錯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