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瀟與梁冰並沒有用到兩天的時間,他們日夜兼程,在宣東流死後的第二天晚上就趕回了宣家。 迎接他們的是哭聲,是孝服,是宣東流的死訊。 宣瀟仍然記得聽到這個訊息時的震驚,儘管一路上已經有不好的預感,但是,卻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來接受如此心痛的事情。
他出手打了宣珏,看到他吐了一地的血,然而,沒有人會相信他說的話,沒有人會相信是宣珏害死了父親。 宣珏既然可以設計引開他們,自然也早就安排好一切,所以很快就有足夠的人證來證明他宣瀟說的是假的,他是在誣陷自己的二哥。
宣珏大度的原諒了他,向親戚解釋自己的三弟一定是受不了父親的死,才會亂了心智,胡言亂語。
是啊,他真是個口才很好的人,一時又贏得眾多人的讚賞,說他心胸寬廣,善良仁慈。 宣瀟站在那裡,冷眼看著這個二哥,差點咬碎自己的牙齒。 還是梁冰把他拉走,要他陪著去看宣東流最後一面,他這才去了靈堂。
短短的距離,看上去卻好遠好遠,就像死去的人離你如此近,但你知道已經是咫尺天涯。 這一生,你都無法再與他說話,與他親近,與他一同笑,與他一同生活。
宣瀟的腳步好像有千斤重,走得那麼緩慢。 在他聽到父親去世的訊息時,第一個反應就是去痛打宣珏,卻沒有奔去看父親的遺體。 在他內心裡。 恐怕是害怕面對他地,可是他自己並沒有發現。 如今,他感受到了,那一步一步的接近,每一步都是不一樣的感覺。
這一步是後悔,那一步是內疚,這一步是害怕。 那一步是悲哀,這一步是思念。 那一步是埋怨。 他和自己的父親,整整相處了十七年,除了那七歲之前的美好,在後面,便是冷漠,便是疏遠。 這冷漠和疏遠是他自己想要的,因為他對父親有恨。 恨他沒有保護好自己的妻子,他地孃親,左晚晴。 他記得父親說過他會永遠保護好他們,可他食言了。
儘管他是如此的想法,可他地父親,卻一直,仍然都那麼關愛他,一如往昔。 然而。 他沒有給他回報。 他只記得自己的悲傷,卻忘了父親的悲傷遠勝於他。 他被自己的狹隘禁錮,犧牲了父子之情。
而現在,他想回報也回報不了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他深深明白了其中的滋味,隨之而來的則是更為深刻的痛苦。 這痛苦甚至超越了當年母親死去帶給他地打擊。
因為那時候,他只是單純的傷心和不解。 而人在擁有更多複雜的感情之後,則會面對許多人生不可承受之重。 他一直害怕自己再失去,所以不願意投入感情,可是現在失去了,才明白之前的投入是多麼幸福的一種擁有。
他跪在那裡,淚如雨下。
梁冰站在他身旁,看著躺在棺材中的宣東流。 他依舊是風度翩翩的,死,並不能奪去他的魅力。 死。 只會讓活著地人傷懷。
她彎下腰。 右手輕撫在棺材上。 這棺木是用上好的楠木所做,做工精細。 兩側還繪有蒼翠的青松柏樹。 前後兩頭則是青青草地,石井流水,畫風十分飄逸,看來出自名家之手。
“老爺,你好好安息吧,你交託給我的事,我一定為你辦到。 ”梁冰輕聲說道,彷彿看見宣東流還如以前一樣,對她寬厚的笑。 她的眼淚流下來,滴落在棺木上,摔成了透明地花。
接下來的一天,宣瀟再也沒有說過話,更加沒有去指責宣珏,他心裡清楚,對付宣珏要得是非常手段,而現在,他根本沒有能力去對付他。 若是用武力,那太過便宜他了,也不能讓天下人認清他的真面目。 他要得是宣珏親口認罪,跪在父親面前懺悔,然後再了結他的罪孽!
在宣東流下葬之後,宣珏接手了宣家所有的生意,沒有人反對,因為反對無效。 他身後有太多人撐腰,而宣家生意場上到處都是他的人。 王玉凝一家也很安靜,安靜到讓人幾乎忘了他們的存在。 所以,這幾天什麼意外都沒有發生,從守靈到下葬一切都進行的十分順利。
宣瀟立在院子裡,滿樹的翠綠看在眼裡是滿眼的空茫。
時間真是難熬,蘇舒,你何時才能回家呢?他比從前更加思念蘇舒,因為如果有蘇舒在他身邊,他才能更加堅強,更加有決心去完成以後要做地事。
身後一聲輕嘆,宣瀟回頭一看,竟然是藍堯成。 他忙低首,恭謹地叫道,“舅舅,你怎麼來了?”藍堯成前幾天才來拜祭過他父親。
藍堯成關切的看著他,“上次都沒跟你說上話,今天特意來看看你。 瀟兒,節哀順變啊。 蘇舒那裡,我已經派人盡力找她,要她儘快回來。 ”
“多謝舅舅關心,只是蘇舒……她在路途,不太容易找到吧。 ”
“蘇舒上次寫家信回來,也是透過藍家一個分部傳回來地。 而她回明城路過的幾個地方,都有藍家的店鋪,我已經命他們嚴格注意來往的行人。 他們總要住客棧的,所以你放心,應該會找到蘇舒的。 ”藍堯成拍拍他的肩膀,“先不說蘇舒,你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比如宣家的生意方面,都可以找我。 你是蘇舒的夫婿,所以對於我們藍家來說,你就是自己人,明白麼?”
精明如藍堯成,豈會看不清宣家現在的形式,宣珏控制了整個宣家,而他的侄婿卻被排擠,在宣家根本毫無地位可言。 雖然宣家與藍家在生意上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他看得出來宣珏這個人不是一個善茬,比起宣東流來,他的做事方法有很大的問題。 將來兩家勢必會發生衝突,既然如此,他不如為宣瀟盡點力,宣家如果落在他手裡,以後無論有什麼事,都是可以好商量,有退路的。
宣瀟自然聽得出藍堯成話裡的意思,誠然,kao他自己一個的力量對付宣珏確實很難,所以有時候藉助外力並不是一件壞事。 他了解的點點頭,“瀟兒在此先謝謝舅舅了。 ”
藍堯成lou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又說了些寬慰的話,這才離去。
宣瀟嘆了一口氣,過了這麼幾天,他的心情已經從傷痛中平復過來。 雖然這次的痛苦比起母親那次更為深刻,可是自我修復的也快。 不像幼時的單純懦弱,只懂得逃避,不懂得思索。 有過苦痛,更主要的是在此後堅強的站起來,解決往後的難題,這才是一個男人應當做的。
父親,我已經不再像從前,請你在天之靈看著吧,我會為你報仇雪恨,完成你的心願。 我不再怕接手宣家,我要做回宣家的兒子,承擔應當負起的責任!宣瀟對著蒼藍的天空,在心裡默默的說道。
“三弟。 ”又有人進了院子,小心翼翼的喊他。
今天的來客真多,宣瀟微微搖頭,並不回頭看,他知道來的人是誰。 “大哥,有什麼事麼?”他的語氣即不熱情也不淡漠,中規中矩,教人猜不出他的心情。
“我們兄弟倆好久沒說話了,爹一死,我心裡難過,想找你說說話。 ”宣彬手裡拿著一個酒壺,也不管宣瀟同不同意,就對遠處的紅妝喊道,“去拿兩個酒杯來,再弄幾個冷盤,快去!”
宣瀟皺了皺眉,他幼時就不太與大哥玩,也許是年齡的差距,也許是因為性格。 而長大了之後,就更少與他交談了。 不過……好歹也是親兄弟,不管前塵往事如何,他相信宣彬的難過不是假的。 於是他走過去,坐在宣彬對面,說道,“大哥要喝酒,那我就陪你喝一場。 ”
“好,好兄弟!”宣彬給兩人斟了滿滿一杯酒,自己先一飲而盡。
宣瀟也喝光了杯中的酒。 兩人你一杯我一杯,中間都沒怎麼說話,只是不停的喝,直到酒壺空了,又叫紅妝送上一罈,又空了,兩人才停下來。
這時候,兩個人都有些醉醺醺了,臉頰都紅紅的,看東西都朦朧起來。 宣彬忽然拍著桌子叫道,“三弟,你回來的時候說的是對的!爹就是被二弟害死的,我們要幫爹報仇啊……報仇……”他嚎啕大哭,哭得震天響。
“大哥……”宣瀟愣了愣,對他的話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反應,只是拍著他肩膀道,“大哥,你醉了,快回去休息吧。 ”
“三弟,你別怕,大哥會支援你的!大哥沒用,對付不了二弟,但是你行……你行……”他嘟嘟囔囔的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過會再看他,已經伏在石桌上睡著了。
“紅妝,把書簡叫來,叫他送大哥回去。 ”宣瀟吩咐了紅妝一句,自己往睡房走去。 他也需要好好的休息一下。 這次宣彬來找他喝酒,又和他說這些話,到底有沒有其他的目的,他不想知道。 旁人已經無法影響他,因為他早就想好自己將要走的路,並且將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只是,世事難料,他絕對沒有想到等著他會是更大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