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和
“那麼，就死吧……”南司玥無情地說。
於是，南司璃聽話地閉起眼，命令意識死去。倘若這是玥希望的，那麼，他願意。別說是死，就算是入十八層地獄，被鐵山壓上幾百年，他也願意。只要……說出這話的人能夠從心底露出笑意。
可是，他的皇兄，真的高興嗎？為什麼他在閉眼的那刻，看見了皇兄眼角有一滴淚正在滑落呢？
是因為心痛嗎？
心痛……呵，聽說，死人是不會心痛的。那麼，就死吧。如他所願。只是……這不斷墜落的意識，為何卻是越來越疼呢？
痛！
好痛！
痛到大腦不自覺地開始呼吸，身體再次感到血脈的流動。
南司璃驀地睜開眼，全身骨頭像散了似的抽搐。
“你醒了？”清雅的聲音，竟是南司琰。
南司璃始料未及，身子僵硬：“怎麼是你？”
南司琰淡笑。
南司璃恍然大悟，道：“是你救了我。”
“不錯。”南司琰點頭。
“為何？”南司璃虛弱地笑笑，“如果我沒記錯，皇兄說過，不許任何人救我。你不惜得罪他也要救我，不會僅是出於兄弟情誼這麼簡單吧？”
“老四，我以前低估了你的聰明。”
“是嗎？謝謝。”說著諷刺的話，南司璃目露凶光，道，“說吧，你要什麼？”
南司琰一愣，道：“我要你回到皇兄身邊。不惜一切代價回到他身邊。”
“呵……哈哈……”南司璃呆了半晌，狂笑，直笑得咳出一口鮮血，才止。“我不相信你這麼好心！”
“當然。”南司琰毫不避諱，勾勾脣角，道，“你回他身邊，自然要幫我做事。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對否？四弟。知恩不報，不是你的本性。”
“你好像很瞭解我。”南司璃拿眼角乜他一眼，掙扎著爬起來，靠在床沿上邊喘氣邊道，“不過你救錯了人。我不會傷害他。”
“不是要你傷害他。而是……”南司琰頓了頓，起身關窗，驀地現寒盡就躲在光影裡，將他看個正著。於是面色一擰，伸手就要抓住那小小的身子。
“別碰他！”南司璃忙出聲阻止，“他不過一個小孩子，還能把你怎麼樣？”
“哼！你很在意他。”南司琰不屑冷哼一聲，關窗。
“他救過我的命。”南司璃道。寒盡救了南司玥，所以連他也一併拯救了。
南司琰不以為然，揚揚眉毛，坐回床邊。
良久，南司璃道：“不要賣關子，我和你還沒那麼熟絡。要我做什麼，直說吧。”
南司琰又笑，細長的眼眸裡，盡是令人捉摸不定的神采。南司璃向床裡縮了縮，繼而看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瓶來，不由疑惑，道：“這是什麼？”
“西嵐的皇家祕藥。”南司琰道，“據說可以令人四肢軟，手足無力，全身紅腫，奇癢無比。時間久了，會連那人的意志也一併吞食。是個好東西。我要你回到皇兄身邊，將這藥灑到他能隨時接觸的地方，最好是香爐。”
南司璃木木瞪著他，下一刻卻又冷笑：“你還是要我害他！”
“不是害他。我在幫你。”南司琰道，“你可曾想過，為何每次都是他來傷害你？為何每次他傷害了你，卻還視作理所當然？而你只要稍一反抗，便會換來更沉痛的傷害？”
南司璃擰緊眉，不答。
南司琰又道：“因為你愛他，遠比他愛你多得多。你們的愛，從一開始就不平等。皇兄是何人？那麼高貴、傲視一切的人物豈會真心對你付出愛？更何況，你們的愛情，根本天理不容！如今，你也看到了，他要你死！這就是他背叛你的最好證明。你還能怎麼樣？跪在他面前企求他再放棄一切尊嚴來愛你嗎？不可能！南司璃，你只有成為強者，才能真正得到他！”
“我從未想過要得到他的一切……”
“既然沒想過，又為何不肯放手？為何要在父皇面前說那麼決絕的話？為何……即使命之將死也要呼喚他的名字？”
“我……”南司璃動動脣，啞然失語。
“南司璃，你只有成為強者，才能完全得到他。得到他的身，和心。”
“可是，要如何……”
“如何成為強者嗎？”南司琰輕笑，晃著手中小瓶，道，“我說過了，這是個好東西。只是會讓他的身體稍微痛苦一下，但是，他會離不開你。他會企求你，跪在你面前，哭著請你更深更痛地傷害他……南司璃，難道，你一點不想報復嗎？你仔細想一想，那種凌駕在他之上的感覺，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
南司璃別開頭，不語。不是不希望，能夠從身到心地，完全佔有南司玥.但是……
南司琰又道：“你放心，父皇那邊，我去勸說。只要你肯回到皇兄身邊，他便永遠臣服於你。於你，有何不好？”
南司璃又一聲冷笑，頓悟，“哈，我明白了。你要他成為廢人，再也做不了皇帝！”
南司琰面上訕訕，未料他說得如此直白。索性和盤托出，眨眨眼：“他只有不做皇帝，才能完全屬於你，不是嗎？”
南司璃咬著脣，思考。良久，終於奪過南司琰手中小瓶，道：“你救我一命，我自然感激。但求你日後登上皇位，不要對我二人趕盡殺絕！”
“有你這句話，我們始終是兄弟。”南司琰淺笑。南司璃亦笑，只那笑裡，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南司玥躺在地上，躺在方才南司璃倒下的地方。偌大的練武場，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天空似灌了鉛般沉重，風輕吹，便落下雪來。大雪沸沸揚揚，鋪在他的身上、臉上、手上、腿上……漸漸將這頎長的身軀鋪成一大片的白。
南司璃已經不在這裡了，地上殘存著他的體溫。誰救了他？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還活著？
還活著嗎？自己親口讓他去死，他還會活嗎？南司玥抖抖睫毛，抖落一滴淚。那淚瞬間被冷冽的空氣凝結成冰，滑到地上，砰地一聲脆響。
身體漸漸冰涼。南司玥兀自哀嘆一聲，站起來，緩步而行。假若那人死了，那麼，去為他哀悼；假若他沒死，那麼……就去為他送葬！
別人只看得見，他傷害了南司璃。可是有誰知道，他同時也在被南司璃傷害。本以為被夏頡帝毀滅的人生再也不會有希望，但那死去的生命卻在看見南司璃微笑的那刻重又鮮活了起來。南司璃拯救了他，讓他學會笑，學會哭，學會幸福，也學會悲傷。然後，在他以為這便是一切的時候，南司璃將他推入了深淵。於是，沒有爭吵，只是絕望，他閉起眼，等待黑暗降臨，但南司璃卻再度把他拯救，然後，再傷害……如此反覆，這原本對愛情充滿希冀的心，此刻變得動搖不定。他不知所措，他迷茫，他害怕，他用更激烈的手段來報復南司璃。眾人看到了，只說是他無情，而他的心，卻正陪著南司璃一起死去。
從練武場到毓樞宮只需走一盞茶的工夫，然而今日，南司玥走了兩個時辰。無人敢攔他。這鬼魅一樣的空殼輕而靜地飄至了南司璃床前。
南司璃睡著，擰緊了雙眉，翕張的鼻孔上全是汗。南司玥站了半晌，然後緩緩伸出手，自弟弟的面頰撫下。
“璃，你死吧。不要活，求你……”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為自己找到死去的理由。
南司璃的臉上，溼的，不知是汗還是淚。南司玥的手繼續往下，來到南司璃細長的頸部。食指輕輕按住喉結，喉結輕動，這表明他的主人還是個活物。可是，南司玥不想讓他活。
“璃，我們……一起死吧！”神色一轉，南司玥迅扼緊南司璃的脖子。五指收緊，再慢緊，像要將那喉嚨裡的空氣全部擠出，然後，再加一隻手！
南司璃渾身抽搐，雙頰頃刻變成紫紅色。像做了一場噩夢，雙手急切在空中亂抓，要抓住那奪去自己呼吸的仇敵。
“玥……”他勉強睜開眼，看見床邊的人，笑了。
無奈的笑，夾著滿心的歡喜與愛意。
南司玥怔了怔，然後閉起眼，將手扼得更緊。
“玥……”南司璃從脣間吐出微弱的氣息，“倘若我死了，你會陪我嗎？”
南司玥不答，一顆眼淚滑落。這個瞬間，多像當年的母后死在父皇懷裡的時刻，寂靜，又心酸。那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溫度，明明那麼涼，卻讓他感到莫名地安心。
“倘若我死了，你會陪我嗎？”
——會的。倘若你死了，我便也死了。
手，漸漸鬆開。身體，跌在床頭。脣，無語。
“對不起。”南司璃說。
“恨我嗎？我想殺你。”
“我愛你。”南司璃眨眨眼，眼睛一酸，滾下淚來，“我知道，我都知道。太后想殺我，玥只是想保護我。”
“你知道了？”南司玥一怔，隨後又釋然，“你又知道了。”
南司璃勉強坐起身，道：“我不傻子，當然知道。這些天，總有皇祖母的人在身邊出沒。她未急著動手，只是在猶豫。殺，還是不殺，全在她一念之間。玥要保護我，不能向她求情，只能對我趕盡殺絕。然而皇祖母畢竟是女人，從前對璃也極為疼愛，見到璃如此受傷，自然不忍心，當然也不會再對璃痛下殺手了。可是，我們的愛情，她終究是不能容忍的。”
南司玥抱住他，道：“明天一早，皇祖母會去相國寺吃齋長住。大概再也不想見到我們了吧。”
南司璃笑：“那你呢，還想見到我嗎？”
“對不起。”南司玥道，“是我不好。傷口痛嗎？”
“當然，痛得全身都散架了。”南司璃苦著臉，期期艾艾地望著皇兄。
於是，南司玥輕啄了弟弟的脣。
“這樣呢？”
“還疼。”南司璃索性捏住皇兄的下巴，狠狠將脣覆上。
深吻。
香甜如蜜。
南司琰說：“我要你回到他身邊。不惜一切回到他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