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王納居然鬼使神差地做了陌刀軍的一名士兵。可憐他年屆四旬,又是金國的節度使,居然還吊著一條胳膊在城牆上跑來跑去。
因為斷了一條胳膊,也沒辦法上陣作戰。於是,北門守軍安排他照看十個爐子,負責熬製鉛汁和燒熱水。
但王納往日身嬌肉貴,什麼時候做過這種粗活。生起火來痛苦萬狀,常常是火沒點著,反被煙燻成了兔子眼。
趙明堂本對王納這個敢戰之士青眼有加,可看到這個傢伙實在太無能,臉色越來越不好看。最後,他終於忍無可忍地問王納:“你究竟能做什麼呀,笨成你這種樣子還真不多見,真是丟了我趙某人的老臉。”
王納羞得滿面通紅,想了半天自己還什麼都不會,難道要對他說自己的特長是作官?
最後,他只能無奈地回答,說:“我會寫字。”
“什麼?”城牆上的眾人都同時看了過來。
趙明堂怒吼:“灑家也識字!”這一氣,趙明堂又開始咳嗽起來,直氣得額頭都咳出汗來。
王納的一張臉更是紅得快要燃燒了,他低著聲音說:“我以前在遼國的時候還參加過科舉呢!”
“真的……科舉,這麼說來,你是個文人了?”趙名堂不敢相信地看了他一眼。
王納更是羞愧,回想起這兩天在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那裡受到的屈辱,悲憤地嘟囔:“百無一用是書生。”
“太好了!”趙明堂歡呼一聲。一把將王納摟住:“我這裡正缺一個參軍。他奶奶地。古松讀書多。驕傲得快變成一隻公雞了。李鷂子那裡有個半路出家地讀書人梁雲龍。也拽得不象話。老子看他們就來氣。現在。我河東軍地讀書人都被楊侯要去了。關群、虞先生都成了他地心腹。也不知道給我派一個過來。好傢伙。你居然參加過科舉。太好了。看我不氣死古松和梁雲龍這兩個假書生!”
王納一呆。心中歡喜。忙跪在地上。假意道:“願為將軍效勞!”
“起來。起來。好好幹。以後你也當我老趙地軍師。”趙明堂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
城牆上地河東軍伙食極好。中午。城中地輔兵擔著十幾口木桶跑上城來。將一個個白麵饅頭分到各人手中。城上地每個士兵每人還分得半斤肉和一碗羊肉湯。
吃驚於河東軍地良好待遇之後。王納看著手上地半斤肉和那碗湯。心中一陣煩惱惡。他習慣吃齋。一嗅到羊肉地腥羶就噁心得不行。
“吃吧。吃吧。不吃肉怎麼長力氣。你身子又弱成這樣。以後還怎麼做我地參軍?”趙明堂盯了他一眼。
王納被他一看,心中發慌,忙將頭轉到一邊。
城中,滿城軍民都走出家門。手中拿著大盆和糧票在街上排起長龍。等待河東軍的配給口糧。據趙明堂說,城中的糧食和物資都已經被河東軍徹底徵收。現在。滿城但凡喘氣的,都已經被捆綁在楊華的戰車上。
上一次宗翰遇到王稟。八個月都沒能拿下太原。現在遇到更厲害地楊華,這仗估計也打不下去了。王納已經可以肯定這一點。又回想起自己給宗翰帶信說婁室已經打到鄭州時,宗翰臉上的表情,他隱約地覺察到有什麼地方不那麼對勁。
粘罕雖然是女真第一猛將,可為人十分狡詐,加上有有穀神這個謀士在,他們應該知道,強攻太原是根本沒任何可能地。可又為什麼要使用蟻附攻城這種等而下之的手段呢?
受到河東軍的沉重打擊之後,完顏宗翰並未就此罷手。飯還沒吃完,女真大營又傳來響亮的號角聲,希尹再次指揮部隊攻城了。
這一次進攻,女真人在北門再次投入了一萬人馬,在進攻開初,投石機照例開始了短暫地火力壓制。不過,這回城中的守軍以有了戒備,因此,這一次依舊沒有人傷亡。
然後,女真士兵推著數目眾多的攻城器械撲到城牆之下,一聲吶喊,沿著雲梯死命地朝上面攻來。
而城中的河東軍的器械也開始射擊,投石車、弩炮、床子弓、夜叉檑、磚檑、泥檑、木檑、車腳檑、奈何木、墜石、狼牙拍、鐵火床、遊火鐵箱、行爐、猛火油櫃、燕尾炬、飛炬、金火罐……王納知道和不知道的武器都輪番地被推了出來,逐一使用。
太原雖小,但堅固之處不下東京,在付出上百條人命的代價後,河東軍終於將女真人的進攻打退。
這次進攻,金人有備而來,有在後面於被打退安排了督戰隊。所以,戰鬥一開始就顯得特別地慘烈。到傍晚地時候,女真人的進攻終於結束。
王納因為是傷員,加上有做了趙明堂手下地文吏,就躲在箭樓裡呆了一下午。等夕陽染紅了西面天空,王納探頭看下去,卻見那條護城河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波光粼粼起來,仔細看去,卻是一弘熱血。
他面色蒼白地坐下,再說不出話來。
這次攻擊,女真人損失超過五百,可謂前所未有的慘敗。
晚上,趙明堂發動了一次反撲,斬首五十級後得勝而歸。
不過,讓趙明堂暴跳如雷地是,居然有兩計程車兵被金人俘虜了。
第二天,這兩個河東軍士兵被金人推在樓車上當擋箭牌,再次向太原衝來。
見自己人落到敵人手中,城牆上地眾人都沉默下來。
而那兩個士兵則大聲怒吼:“你們還是楊侯的兵嗎,向我射擊,快啊!老子已經活膩了,想死……射擊,射擊……你們都是女人,女人---豬!”
城牆上,所有人都陰著臉。
“混蛋!”趙名堂衝到一輛弩車前,調整了一下方向,狠狠地提起大錘往扳機上砸去。
“不!”王納禁不住大聲驚呼。
一支巨大的弩箭射了過去,將一個士兵剷掉了頭顱。熱血泉水一樣飛濺,淋了身邊那個俘虜一身。
活著的那個俘虜哈哈大笑:“痛快,趙指揮,謝啦,再來一發!”
蒼涼的歌聲從他口中響起:“豈曰無衣!”
趙明堂又是一錘敲下去,悲憤地大叫:“與子同袍-----”
王納的眼淚奪眶而出,這個時候,他覺得自己就是河東軍人,他不是奸細,不是俘虜。
第三天,堆積在城牆下的屍體更高,因為沒有人收屍,臭得人睜不開眼睛。大群的紅頭蒼蠅覆蓋在死人身上,低頭看去,那一片肉山屍海正微微蠕動,如同活了過來。
王納嘗試著扔了一塊石頭下去,“轟!”一聲,黑色的雲團騰上天空。
這一日,宗翰沒再進攻。一萬多女真人同時動手挖壕溝,蜘蛛網一樣的壕溝向太原延伸過來,直接挖到城牆根部。到夜裡,藉著夜色的掩護,他們在城下堆積了大量的柴和,試圖用火攻。可惜,就在這個時候,城門突然大開,遊奕騎突然出現,將下面的敵人砍得四下逃竄。
第四天,敵人計程車兵終於衝上了城頭,城牆上,到處都是廝殺糾纏在一起計程車兵。漫長的一天結束之後,城上的河東軍傷亡慘重,犧牲了五百多人。
王納已經不知道城上的守軍究竟換了幾茬,來一波倒下一波,前赴後繼,不竭如江河。
四天的廝殺,宋、金兩軍士兵已經陷入了瘋狂,滿世界都是血紅的眸子。只趙明堂已經神色不變地坐在箭樓裡,冷靜地下達著各種命令。
“稟趙指揮,金人衝上來了。”
“派出一百個陌刀手,去那邊維持一下。”
“敵人退了。”
“把陌刀手撤下來,輔兵補充上去。”
一個滿面灰塵計程車兵伸出骯髒的雙手去抓熱氣騰騰的饅頭,直抓得饅頭上全是黑色的爪痕。
這個時候,王納看見遠方的金營上空有大群飛鳥掠過,有無數金人正在空地上張網。他手一顫,饅頭落到地上,“趙將軍,敵人在捕鳥。”
“那又怎麼樣?”
“只怕敵人會使用火杏,我聽人說,金人帶了許多杏子核。”王納斟酌語氣念道:“磨杏子中空,以艾實之,系雀足上,加火,薄暮群放,飛入城壘中宿,其積聚廬舍,須臾火發,謂之火杏。”
“這是什麼?”趙名堂愕然。
“這是李衛公兵法上寫的。”王納道:“怕就怕金人抄書,也給太原來上這麼一招,是不是提前做些防備,以免失火?”
趙明堂呵呵一笑:“這種攻城法太駭人聽聞,說出去,怕要被人笑掉大牙。”
王納,“有備無患,還是提前做些準備為好。”
趙明堂想了想起身下城:“我去問問虞先生和關群,問他們書上是不是寫過。”
等趙明堂離開沒片刻,四天前給王納裹傷的那個郎中突然來了,還帶著一個軍官。一進箭樓,他就指著王納說:“古老闆,我已查實,城中沒這麼一個人,可以確定他是北奴的奸細。”
那個姓古的軍官一揮手,從外面衝進來兩個士兵將王納按在地上。
王納心中一涼:“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