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華這話一說出口,梁紅玉就憤怒地站了起來,用噴火的眼睛盯著這個可惡的男人。
見她就要發作,趙明堂立即將眼瞼垂了下去。他本就有些煩梁紅玉,打算在這件事上打醬油。
反倒是古松覺得這沒什麼了不起,不過是幾個女子而已,再說北宋士大夫之間多有互贈歌妓的雅好,世人不但不覺得不妥,反傳為美談。見梁紅玉臉上變色,古松心中不爽,給李鷂子遞過去一個眼色,示意他保護好主公。
李鷂子會意,攔在女將軍身前,笑著對楊華道:“將軍,六個妙齡女子,你一個人消受不了,不若分些給我們。”
楊華也不答話,只笑笑問:“那些女子何在,領我去看看。”
說句實在話,因為前世的身世緣故,楊華對女色這種東西不怎麼放在心上。他本就是一個私生子,從小在世人的嘲笑和白眼中長大,性子偏於陰鬱。在他看來,女人萬全是一種沒有必要的東西。
如果僅僅是為了解決自己的生理需要同一個孰不相識的女人睡覺。若沒事還好,真壞了孕,就不得不承擔起責任來。難不成還真讓自己的骨血走自己私生子的老路不成。
現在是戰爭時期,把一群女人夾帶在軍隊裡,麻煩不說,反有降低士氣的可能。
可是汪伯彥送自己這麼多女子,若不接收,肯定會得罪這個知府大人。相州畢竟是人家的地盤,自己是客軍,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從旁協助。而直接將禮物退回去,無疑是對他的一種侮辱。
記得歷史上,岳飛就拒絕了張浚送給他的侍妾,將這個未來的帝國宰相弄得很不高興。這也為他們後來的矛盾埋下了導火索。你岳飛不愛錢不愛色,究竟想幹什麼。
南宋的中興四將後來都被剝奪了軍權,人格高尚的岳飛被皇帝莫須有的罪名殺害。韓世忠因為同皇帝關係特殊。又有護駕之功,僥倖逃得一命,但一輩子被人監視。相反,人品最為低劣的張俊貪財好色,利用手中職權擠身於南宋大地主行列,每年光田租收入就有三十多萬石。相當於紹興府全年應徵秋稅,一輩子過得舒適愜意。
其實。他也是一個有本事地人。可人家就不斷用惡劣地品行自汙。到最後。這傢伙反而是中興四將中混得最好。最得皇帝信任地一個。
不可否認。楊華是一個有野心地人。可在沒有絕對地實力之前。他也只能把這份野心掩藏在內心之中。適當地時候。自汙未必不是一個好辦法。武人嘛。愛錢愛色最尋常不過。不如此。反而顯得有些不正常了。
而這該死地北宋好象喜歡重用人格有缺陷地武將。你很把自己扮演成一個人品高潔地君子。那麼恭喜你。你準備被投閒置散吧。
軍人就是壞蛋。就是匹夫。既然如此。你就得有當壞蛋和匹夫地覺悟。
見到一大群孔武有力地壯漢出現在自己面前。那六個女子嚇得花容失色。齊齊跪在地上。“見過諸位將軍。”
“爾等抬起頭了。”風度翩翩地古松一身儒袍。看起來像是一眾將軍們地頭兒。他走到一個女子面前。伸出摺扇在她下巴下點了點:“你叫什麼名字?”
那女子微微有眼角掃了古松一眼,見面前站著一個儒雅俊郎的佳公子,心中一喜,含羞道:“回楊提刑,小女子叫秋
“哈哈!”趙明堂猛地咳嗽起來,背弓得像一隻蝦米。
眾將都古怪地看著楊華。
連一直繃著臉的梁紅玉也禁不住大笑起來。
秋月“哎喲!一聲,驚得坐在地上。
楊華忙笑著對那個女子說:“秋月,這位就是我們地提刑大人,你願不願做他的侍妾?”
古松:“別亂說。我是什麼狗幾巴提刑,老子軍漢一個。”
聽到他說話如此粗俗,秋月面色大變。“提刑可不是狗幾巴。”楊華冷笑:“古松,少廢話了,你選一個帶回去,別告訴我你懼內。”
“誰懼內了,這女子我要了。”古松憤怒地張開扇子,扇了幾下:“我家娘子可不是楊志家那頭河東獅。”他以前本就是一個風流人物,家有一妻一妾。進龍衛軍之後。成天同軍漢們混在一起,這才學得滿口粗話。
聽古松說話如此粗俗。那個秋月突然驚道;“你不是楊提刑?”然後“嗚!”一聲哭了起來。
古松惱火地說:“幹,我說過我是楊將軍嗎?”
沒文化的,尤其是說話沒文化地人是可怕的。
楊華笑著對大家說:“好了,就不廢話了,你們挑選,剩一個給我就行。”
一聲歡呼,李鷂子跳進女人堆裡,直接搶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就他了。”
趙明堂開始挖苦這個小個子男人了:“鷂子,你這麼瘦小,成嗎?”
“因為我瘦小,所有要找個高點的,你咬我蛋。”
趙明堂雖然口中說得難聽,卻也選了個長相端正的。
“對了,給老萬家的兩個兒子一人送一個去。”楊華想起萬千的兩個兒子,這兩弟兄可是他手頭最寶貴的財富。據說因為匠人地位不高,這兩兄弟一直沒有娶親,現在有這麼個機會,不妨藉機籠絡。
“送兩個為萬家兄弟,合適嗎,不過是小小的承局?”古松問。
楊華無所謂地說:“怎麼不合適了,大不了在空白告身上再添上他們地名字。對了,還剩一個女子,應該是給我留的了。”
見自己被一群粗魯的軍漢分了,眾女人都小聲哭泣起來。
他笑眯眯地走到那女子面前,俯視下去,這女人有一張尖下巴的臉,看起來性子有些野:“你叫什麼?”
“冬梅。”那女人膽子很大,抬起頭突然問:“你就是楊提刑大人?”
楊華點點頭:“對,我就是。”
“等等。還有我呢!”梁紅玉突然走過來,氣呼呼地說:“我也是軍官,女子也有我的份。”
眾人都是愕然。
“行了,別搗亂。”楊華苦笑:“你拿去做什麼?”
“我那裡缺個侍女,怎麼了,不可以嗎?”
見二人又要吵起來。古松忙笑道:“將軍,這女子你們也不要爭了,給楊志吧。他家娘子厲害得緊,我都看不過眼了,需要找個人制制。”
楊華大笑;“好主意。”這個女子好歹也是個知書達禮,色藝雙馨的藝人,正被梁紅玉弄去當丫頭,可惜了。事情就這麼解決了,六個長相皎好的女子轉眼就送了人。一個也沒落到楊華手裡,讓他有些鬱悶。
不過,轉念一想。自己也沒心思弄這種事情,送光了也好。至少也落了個識英雄重英雄不好女色的好名聲。
對古人的觀念裡,女色和性都是一種洪水猛獸地事物,最能消磨人的意志。因此,梁山好漢中,大多數人對於女色都不怎麼放在心上。而貪花好色的已婚男人王矮虎再怎麼好漢,也免不了被刻畫成一個丑角。
自己若真的納了這個六個女子,明天一定軍心大譁,也不知道有多難聽的話傳出來。
事情至此。即安定了軍心,又籠絡了諸將,也算圓滿。
作為一個曾經的現代人,他本以為自己會很不適應把這六個女子當貨物一樣送人。可今天,他發現自己不感覺有什麼不妥,這大概就是所謂地融合吧。現在的他,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古人。
“你好象很不高興?”等眾人散去,梁紅玉繼續給楊華眼色看。
“我怎麼不高興了,無所謂的。”
“那麼多嬌滴滴地美女。你不動心?”梁紅玉笑眯眯地盯著楊華。
楊華:“如此亂世,這些女子又是如此嬌弱,在軍中會吃很多苦的。若成了我楊華地女人,吃好喝好搞些特殊應該吧。不患貧而患不均,為將者當與士卒同甘苦共患難。若非如此,長此以往,軍心何在?那些女人就讓古松他們去頭疼吧。”
中午的時候,郭藥師還沒有攻城,反倒是立即拔營起程。放棄攻打相州的機會沿黃河一路北上。這讓相州城中地宗澤等人大覺奇怪。還沒等他們拿定主意是否追擊時,宗望大軍來了。旌旗遮天蔽日。大隊戰馬從城前賓士而過,揚起的灰塵嗆得城牆上的宗澤不住揉眼睛:“我地老天,怎麼這麼多騎兵?”
楊華:“稟宗大人,完顏宗望手下有重騎兵三千,輕騎兵五千,各種挽馬、騾驢三萬。”
宗澤更是吃驚:“怎麼多,不過,金人這麼強大,為何放棄攻城呢?”
楊華:“大概是郭藥師自作主張吧,你想,他全是步兵,現在朝廷大軍已經開到。到時候,宗望一看形勢不妙,騎馬一溜煙走了,可憐他郭藥師的部隊全是步兵,走又走不脫,打也打不過。還不如先行一步。”
宗澤呵呵一笑,“是這個道理,看來金人也不是鐵板一塊。”
楊華道:“金人本就是一個暴發戶,以區區一隅吞併遼國,要消化遼國勢力,還需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又同我大宋開戰,若勝了還好,一敗,就有分崩離析的危險。在他們國內,不但遼人、漢人、女真人之間相互仇恨,他們女真內部也很不和諧。比如現在在太原的宗翰,聽說同宗望就頗多矛盾。日後,要破金兵,不妨分化瓦解之。”
宗澤:“然。”
宗望的主力大軍在相州迤儷而行,一日一夜方才過完。他們攜帶了大量搶劫的財物和女子,浩浩蕩蕩,走得極慢。
不斷有女真輕騎提著漢人的頭顱奔至城下,將人頭扔下馬來,然後耀武揚威地對著牆上大笑。
宗澤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楊華,能不能出城作戰?”
“不能,若出城,我軍必敗。”楊華冷冷地說:“金人很強大,至少在目前對我軍而言如此。兵法雲:將不以怒興師……”
“不。”宗澤面帶悲慼。“眼睜睜看著北奴屠戮我天朝子民,我等竟不發一兵一卒出城,日後還有何面目見天下百姓?此事不用多說,你我立即出城同追擊北奴。”
楊華:“是不是先聯絡一下種師中、姚古、範瓊將軍他們?”
“他們應該快到了,你立即派出信使,就說。我磁州、相州、龍衛軍先行一步。”宗澤道:“楊華你也不必擔心,金人雖然聲勢浩大。然郭藥師已經在我相州受挫,軍心不振。宗望攜帶有大量財物女子,加上軍中乏糧,我等尾隨攻擊,定能一舉成功。”
楊華:“敵人太多了,我們才這點人馬……”
“君子有所為而有所不為,就算你我戰死沙場,若也能為种師中將軍的大軍爭取點時間。也算死得其所。”宗澤安慰楊華道:“放心吧,我看金兵也沒什麼了不起,不就是戰馬多些。前日你我派兵出城夜襲那仗打得就不錯嘛。”
“那是偷襲。不能說明任何問題啊……”
“茂先,我意已經決,休要再說。”宗澤聲音柔和下來,用滿是慈祥地目光看著楊華:“你怕了嗎?放心吧,有我在。”
楊華心中一熱,這種目光讓他有些招架不住。好象,好象……大概,普通父親好象都是這麼看自己兒子的吧?
這該死的感覺!軍北歸。郭藥師部猛攻相州,戰況慘烈,敵我死傷者枕籍於城下。
郭藥師見事不可為,遂拔營而走。宗望大軍隨後至,見相州固若金湯,懼而不戰,繞道急行。
相州知府汪伯彥奏報朝廷:相州大捷。
而身為河北義軍都總管的宗澤率相、磁兩州鄉軍一萬,龍衛軍一千五百人出城追擊。
“宗大人要打宗望。”楊華將軍中諸大將招集在一起,緩緩地說。
眾人都沉默不語。龍衛軍新軍初成,戰鬥力究竟如何,大家心中都沒有數。敵人有四萬,都是精銳,其中還有大量騎兵。這點人馬,真拉上戰場,也起不了什麼作用。至於宗澤親自指揮地一萬鄉勇,只怕也起不了什麼作用。
趙明堂輕輕喘息一聲:“打,怎麼打。送死也不是這麼送的?”
楊華:“未必就是送死。若尾隨其後,吃掉金人一兩個謀克的人馬還是有可能的。軍隊是打出來的。你們也太膽小了。”
趙明堂:“將軍,你說這話就欺心了。你自己說句實在話,我們能打贏嗎?也許一開始我們追在後面能夠撈到一些好處,可真惹惱了宗望,人家一回頭就把我們給吃了。依我看,朝廷地意思是護送金人出境,我們也沒必要主動挑釁,遠遠跟著就是了。”
李鷂子,“宗大人要打,你我有什麼辦法?”
古松大聲冷笑:“趙明堂,身為……”
趙明堂一擺手打斷他地話:“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冠冕堂皇,義正詞嚴,嘿嘿,反正這個世界就你一個人最正直,咱們都是粗鄙軍漢。”行了。”楊華不想讓他們互相人身攻擊,現在說這些廢話也沒什麼用:“遠遠跟著,哪裡有這樣的道理?如果那樣,也就失去了用實戰練兵的意義了。我龍衛軍遲早都要同女真在戰場上較量一番,與其遲打,不如趁現在金人勢衰與之一戰。傷亡不可避免,只要能打出一支強兵來,我不介意流血。今日若不打,將來真到被女真人逼得拼死一搏的時候,軍中士卒還會有勇氣嗎?部隊可以被打光、你我可以以身殉國。但部隊的戰鬥意志不能丟。否則,同其他軍隊又有什麼區別?”他也是這樣說服自己。
趙明堂嘆息一聲:“你是指揮使,部隊是你的,要折騰也是你的事。但此事的關鍵是朝廷大軍要儘快趕到戰場。否則我龍衛軍,磁、相兩州鄉軍將死無葬身之地也!”
“恩,种師中地部隊若能來就好。否則我等都只有戰死疆場了。我這就去求宗大人和汪大人聯名寫信給小種經略相公。”楊華點點頭,“誰去做信使?”
“末將願往。”古松站起身來。
“好。”楊華指了指牆上地地圖:“我同宗大人商量好了,第一戰選在淇水,你同小種經略相公說。請他務必在明天下午趕到戰場。我給你兩匹好馬,路上跑快點。”“得令。”
古松回到家中,李鷂子已經派人將兩匹戰馬送了過來。
古松一邊命那個侍妾為自己收拾行裝,一邊笑著對那個叫秋月的小妾說:“喂,跟了我你好象很希望?咱粗人一個,可不是那種風流儒雅地佳公子。”說著。促狹地將腰上地橫刀摘下來,扔了過去。
秋月忙接過橫刀,伸出一隻手捂住嘴笑道:“粗人,若公子是粗人那就怪了。我自進了你屋,卻發覺滿屋都是經史子集。我還真沒看到過你這種手不釋卷的粗人。”
古松將靴子踢掉,光著腳丫子蹲在椅子上:“我那是拿來擦屁股的。文人無用,還是上陣殺敵痛快。對了,你那些姐妹自從做了將軍們的夫人,日子過得如何。”
秋月將橫刀放在刀架上:“稟相公。大家都還好。跟了萬家兄弟的兩個妹妹,還有跟了李將軍的那個,怎麼說也是做了正經夫人。也算是功德圓滿。趙將軍家那個有些倒黴,你也知道趙將軍地身體……”
古松哈哈大笑:“那個癆病鬼,不說他了。早知道我連他那個小妾也一同要了,反正他也不行。”
秋月:“相公說話好難聽,也不怕你家大娘吃醋嗎?”
古松一把將她摟住:“放心好了,我家娘子出身貧寒,性格和順。人好著呢。”
秋月撫摩著古松的胸膛:“若如此,那就是小女子的運氣。哎……可憐我了冬梅妹妹……”
“她怎麼了,不是跟了楊志嗎?楊志這人脾氣很好地。”
“就因為脾氣太軟。冬梅進屋那天就被大娘狠狠地收拾了一頓,跪了半天,險些跪暈過去。”
“有意思,有意思。”
正說著話,衛兵來報:“稟虞侯,楊志求見。”
“嘿,正在說他,他就來了。”古松一笑,“秋月。我們打個賭,楊志一定臉上帶傷,不信你躲在一旁偷看。”
古松猜得沒錯,楊志進來的時候滿臉都是爪痕,看起來頗為狼狽:“見過虞侯大人,這麼急招我來,不知有何吩咐?”
古松圍著他轉了一圈,“臉上怎麼回事?”
楊志臉色發紫,悶聲道:“被貓抓了。”這話說得滿腔怨氣。他的雙拳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了。
“我馬上要去見小種經略相公。你身子可好了些?”
楊志忙道:“已經好多了,這次可要我隨您一起去?”
“不。”古松道:“你去淇水水探察金人虛實。儘快弄到情報稟告楊將軍。”
“斥候不是由李將軍負責嗎?“各人幹各人的,院子裡有兩匹馬,你去選一匹。此戰關係重大,切切小心。”古松心中罵了楊志一聲笨蛋,楊華本來就要在軍中搞兩套情報系統,楊志連這點都看不出來,素質也實在太低了。
“是。”楊志背對著門慢慢退了出去。
“如何?”看著楊志的背影,古松笑著對秋月。
秋月微笑道:“古有抓破美人腮,今有楊將軍紅顏一怒。”
二人同時大笑,又溫存了片刻,等外面的衛兵將馬具裝好,古松這才說了一聲:“老子走了。”抓起橫刀走保護門去。
“妾恭送相公。”秋月低身行禮。
古松不敢耽擱,一路打馬快行,走了一日卻一直沒遇到朝廷大軍。沿途到處都是殘垣斷壁,還未燒盡地村莊冒著青煙,隱約有幾聲有氣無力的狗叫聲傳來,聞之讓人心生寂寥。連續兩次被金人大軍掃蕩,相州已經殘破到千里無人煙的地步。
現在,宗望地大軍已經過了相州城。正沿著黃河西岸向北退卻,按說种師中的隊伍也應該開進到湯陰了。
可走了一日,湯陰已經被他遠遠拋在身後,卻連宋軍的影子也沒看到一個。
這讓古松心中有些氣惱,再顧不得愛惜馬力,狠狠地給了座下那披戰馬一鞭。策馬向南一陣狂奔。直把那匹健壯的軍馬折騰得口吐白沫,這才停下歇氣。
在看天色已經黑了下去,遠方突然出現一片燦爛燈火。
“總算找到了!”古松大喜,正要站起身來,卻聽得前方一陣奔騰的馬蹄聲,一隊輕騎兵呼嘯而來,轉眼已將他圍住。為首是一個大約五十出頭地老將官,他用高傲的眼神逼視這古松:“你是何人?”
古松忙回答說:“在下龍衛軍都虞侯古松,奉磁州宗大人、相州汪大人、龍衛軍指揮使楊將軍命。有緊急軍情求見種、古二位大帥。”
馬上那個將軍嚇了一跳,“可是金人殺回來了?”
“不是,金兵已過相州。”古松忙問:“請問將軍高姓大名。是哪位將軍屬下?”
那個將軍明顯地鬆了一口氣,用馬鞭輕佻地點了點古松的肩膀,“早說嘛,你這不是嚇人嗎?某家乃姚古將軍麾下焦安節。奶奶的,金人了都走了,你咋呼個什麼,還緊急軍情。去你娘地!”
古松忍著怒氣:“見過焦將軍,還請代為稟報。”
“隨我來。”焦安節轉身就走。
古松忙翻身上馬,卻覺**一陣火燒火燎。原來跑了這一整天,大腿都被鞍子磨得破了。他追了上去,小心地問:“敢問焦將軍,這裡是什麼地方?”
焦安節道:“開德府臨河。”
“啊,剛過黃河?”古松滿頭冷汗,“怎麼這麼慢?”
焦安節不耐煩地說:“什麼剛過,根本才過了一半,你急個屁啊!黃河水大,又要現搭浮橋。還得防止金人反撲,不小心不成。”
古松悲憤地說:“我軍將士在前方浴血奮戰,你們卻在後面踟躇雁行,究竟是何道理?”
焦安節轉頭盯了他一眼:“關你什麼事,再多說,小心吃打。一個芥子大地都虞侯,也敢在爺爺面前拿大?”
古松大怒,手摸在刀柄上,正要發作。可轉念一想。自己肩負重任。不是徒逞意氣之時。心中微微嘆一聲,再不多說。
一行慢慢前行。眼前地燈火越來越密,到最後竟連成了一片。遠處是黃河地濤聲,一條銀亮的帶子橫貫南北,在夜色中微微發光。黃河在流經這裡這個轉道向北,如同一個巨大的鉤子。
朝廷派出的這支大軍由三支部隊組成:种師中的種家軍大部、姚古的姚家軍主力、範瓊軍主力。
總數已經達到十萬之巨。
這麼多人蝟集在黃河兩岸,看起來聲威竟然比昨天從相州透過地宗望東路軍還要氣勢磅礴。算起來,這裡離相州已經很遠了。宋金兩軍相距百里,追擊,追擊成這樣,也真讓人無語。
看著這諾大營盤,古松心中越發地難過起來。
“哦,這麼說來,金人已經到魏縣了。”种師中的模樣看起來很憔悴,臉色發青。比起大哥种師道,他看起來好象還老上一分。。而他身邊地姚古和範瓊也是一臉灰白。
三個人都是六十多歲的老人,看起來氣色也都不太好。
“是,宗望前鋒郭藥師部已經在攻打魏縣了,魏縣城牆在上一次金人南下時已被拆毀,陷落只在朝夕。不過,魏縣是一座小城,金人乏糧,應該不會在那裡停留太久。因此,種帥應該儘快出兵追擊,否則就趕不上了。”古松侃侃而談,心中卻有一種荒謬的感覺。
眼前這三個統帥都是耄耋老者,一個個白髮蒼蒼,這麼大年紀了居然還帶兵出征,難怪銳氣不足。又回想起自己在龍衛軍時。滿座皆是二十出頭地青壯,就連癆病鬼趙明堂雖然被人喊著老趙,可挖苦起人來,吃起酒來,卻是中氣十足。人和人怎麼就這麼不一樣呢?
軍隊就應該那樣才對啊。戰場上奔流的本就應該是青年的熱血,老人……老人的血管裡除了世故還剩什麼?种師中將手中信放在桌子上。突然問:“據你地情報,宗望有二過黃河打大名府地跡象嗎?”
大名府又叫北京,是北宋的陪都。北宋有四個京城,東京開封自不用說。北京是大名府,南京應天府,西京河南府,也就是洛陽。
聽种師中這麼問,古松回答說:“不可能。金人北歸,所攜輜重甚多。速度緩慢。再說倉促之間也沒辦法弄到資材在黃河上搭建浮橋。後面有有我十萬大軍追擊,再耽擱下去,糧食一但耗盡。敗亡可期。因此,他們最有可能一路急行,沿著黃河過曲州、刑州,與趙州、真定地兵馬會合,取得糧秣補給後再行北上。”
聽古松這麼說,种師中和姚古、範瓊二人交換了個眼色。很明顯,三人都鬆了一口氣。在他們看來,只要金人不攻打北京就好,若北京陷落。還真沒辦法向國人交代。
种師中笑著朝古松點點頭:“辛苦了,來人,帶古虞侯下去歇息。”
古松大急,大聲道:“種帥,不知你什麼時候出兵。明天宗大人和楊將軍就要追擊金人,以相、磁兩州鄉軍和龍衛軍,兵力不足啊!”
种師道這才想起這茬,“對,我馬上派人送信給宗大人。讓他暫緩出擊,等我大軍到相州再做打算。”
古松大聲道:“大帥,等你到相州,只怕宗望已經到真定了。”
种師中淡淡一笑:“來人,將旗幟給古輿侯看。”
“旗幟?”古松不解。
一個衛兵將一面黃色大旗交到古鬆手中,古松滿心疑惑地開啟一看,上面繡著一行大字“奉旨有擅自攻金營者依軍法立斬。”
“這是……”古松眼珠子都要跳出眼眶來。
還沒等种師中說話,焦安節就跳了起來:“你這廝好生羅嗦,上面不是寫得很明白嗎。不許出戰。違令者斬。這可是聖旨。皇帝今天送了一百面這樣地旗幟過來,讓我們沿途豎立。勒令各地駐軍不許與金人浪戰。倒是你們龍衛軍好生討厭,還打個什麼勁?別以為抬出個宗大人,我家將軍就不敢辦了你們那個羊指揮牛指揮,一樣斬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古松顫聲問。
“這事吧,還不是朝中相公們地意思,也是天子的旨意……執行吧!”种師中突然有些羞愧。
這事就壞在李邦彥身上。他擔心諸將若因此立了功,在聲望上將會對自己有損,於是便密奏皇帝:“我與金構和,乃百年大計,豈能失信?諸將阻擊之議,是為自圖立功,貪圖一日之勝,而壞國家長遠之計,因此萬萬不可!”
反正一句話,與金人的和平協議要不折不扣執行的。軍中諸將喊打喊殺,不過是想立功受賞而已。為了功名利祿,這些軍漢才不管國家前途和皇帝的安慰呢!
天子本就是個少年皇帝,聽李邦彥這麼一分析,立即明白過來。對啊,又被軍人給糊弄了。這群壞分子實在可惡。
便同意了李邦彥地餿主意。李邦彥動作也快,立即做了一百面旗幟用快馬送到种師中、姚古等人手中,命他一路宣旨。大軍只可尾隨,不可輕易觸怒金人,免得金人再次南下報復。
在皇帝和大臣們看來,金人好不容易走了,禮送都來不及,打仗是萬萬不可以的。
看到古松一臉頹喪,种師中心中有些難過,溫言道:“古松,你這次來了先不要急著走。我軍中還缺一個贊畫,到時候我同楊華說一聲,調你過來。”他對這個年輕人很是欣賞,有心招納。
他嘆息一聲:“如果不出意外,明天宗大人和楊指揮就要與金人接戰,你現在回去,沙場刀箭無眼,若有意外,可惜了。”
“謝種帥垂愛,不過,古松身為龍衛軍都虞侯,不能拋下袍澤獨自求活。。”古松拱手朗聲到:“若種帥不出兵就罷了,還請借一匹快馬,古松立即趕回前線。”
焦安節大怒,吼道:“古松,你小小一個虞侯,大帥有心招納,被給臉不要臉。你這是要回去送死嗎?”
古松突然大笑:“古松就是要去死,告辭了!”說著話,也不行禮,昂然走出中軍大帳。
走出种師中大帳古松發覺自己臉上已經溼漉漉一片,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喃喃道:“楊指揮,等著我,古松來陪你了。”
“這人實在可惡!”焦安節大聲道:“我去教訓他。”
“安節不可。”焦安節的頂頭上司姚古忙叫住他,“由他去。
种師中嘆息一聲,恨恨的一拍桌子:“這麼好地機會,這麼好的機會啊……我原本想狠狠教訓一下宗望,就算不能全殲敵軍,至少也讓他傷筋動骨,三年不敢南下……等了這麼久,卻等來這麼一個結果。不甘心啊!”
姚古嘆息一聲:“師中將軍慎言。”自從侄子姚平仲夏出事後,姚古的話就少了許多,膽子也小了起來。
“難道就看著宗大人和楊華他們戰死不成?”
“還能怎麼樣,即便有奇蹟降臨,即便宗澤、楊華他們擊潰宗望的殿後兵馬,日後也會被追究一個抗旨不遵的責任。這兩個傻子……何苦呢!”天剛矇矇亮,相州城已經開始沸騰了。
“集合,集合!”
馬蹄聲如雷鳴般敲擊著路面,鎧甲閃亮,陌刀林立。
“燕子都應到一百人,實到一百,請指示!”
“蒼鷹都應到一百,實到一百,請指示!”
“遊弈騎應到五十,實到五十,請指示!”
“跳蕩隊全體在此!”
“很好,入列!”楊華大聲說:“所有人都有,本次任務:一人帶一顆金人頭顱回來。”慷慨男兒,值此金人入寇之際,我輩當奮殺敵,不負天子期許,不負黎庶厚望。頭可斷,血可流,惟胸中一股熱血不能冷卻。諸君努力!”宗澤接過旗幟,迎風一展:“殺賊!”古鬆口吐鮮血從地上坐起來,“趕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