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所謂天子禁軍者,南、北衙兵也。南衙,諸衛兵是也;北衙者,禁軍也。”
——《新唐書》
來到來到營地(團駐地)的安祿山和令狐霸三人,看到的是空蕩蕩的營房。
“人呢?人都到那兒去了?”令狐霸一把抓住已經有點澀澀發抖的門衛。
雖然營房空蕩蕩的,但總算沒至於連同最基本的幾個警衛都沒有,看來部隊比我想象中的稍微要好一點。不過怎麼會沒人呢,難道是準備給我一個下馬威?哼哼!真是找死!安祿山看著眼前的情景暗自揣測。
“回校尉!營中的兄弟,他們都出去了!”門衛的頭兵神色緊張,目光遊移。
安祿山立刻判定他是在撒謊。
“出去了?不知道今天新旅帥要來嗎?忘了迎接嗎?”令狐霸大怒,大手一揚,就準備一個耳光扇過去。
“咦!”令狐霸輕呼道。
剛剛揚起的手已經被人從後面牢牢抓住,稍稍用了用力,竟然還不能掙脫。
“令狐兄稍安!還是讓小弟來問問吧!”安祿山說著放開令狐霸。
令狐霸臉上充滿了驚訝,甚至於忘了收回已經被鬆開的手。眼睛在自己的手腕和安祿山身上游移了好久,才慢慢的應道:
“噢!你問吧!”
心中不由充滿了驚訝,雖然剛才自己的位置不好,但能這樣輕易抓住自己,弄得自己手腕發痛,這力氣絕對不簡單,看來秦兄還真沒看錯人。
安祿山笑著點了點頭,來到一臉慘白的門衛面前。
“本官就是新任的旅帥安祿山,你叫什麼名字?是何職守?”
“回旅帥!末將,不,小人裴問仙,現為營門衛火長!家父是弩坊令!”門衛稍微有點緊張。
哼!果然是官宦子弟,竟然在報自己名號的時候不忘了提自己的父親。只要不是翊衛就好,一個弩坊令最多也就是個八品小官,安祿山到不放在心上,不過有了這麼一個關係,將來要好的弓弩可是方便了很多。
“剛才你說人都出去了!全營幾百號人,除了值勤的,怎麼可能一下都出去,不會是去鬧什麼事情吧?”說到後來,安祿山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嚴肅。
“這個……”裴問仙有點猶豫。
安祿山卻不給他機會,看到他的表情,立刻喝道:
“到了現在還不說嗎?要是出了事情,你就是包庇之罪!”
“旅帥恕罪!他們並沒去鬧事,實在南軍的那幾個小子太可惡了,竟然到我們的地盤來講我們北軍的壞話,說我們是米蟲!有幾個兄弟看不過去,就一起約好了,趁著即將要換番,同去常樂坊比武決鬥了!”裴問仙眼睛低垂。
“什麼!那群兔崽子又在說我們了!怎麼不先告訴老子,走!安老弟,咱們也去,狠狠的揍死那幫南軍!”安祿山還沒繼續發話,他後面的令狐霸就先叫嚷起來了。
“哎!令狐兄稍等!”安祿山一把拉住令狐霸,轉頭問裴問仙:“到底去了多少人?可曾帶了兵器?”
“這個,剛開始鬧起來的時候,雙方總共只有十幾人,但是後來聽到訊息,我們這兒就不斷有人趕過去,應該有一百多人了吧!前面的人沒帶兵器,後來的就不清楚了!”粗略一算,裴問仙自己也嚇了一跳。
幾十人的鬥毆在兩軍之間是非常正常的,但要是上百人的械鬥,那可就肯定要被兵部和衛所追究的了。
“這,怎麼會去了這麼多!”令狐霸也嚇了一跳。
南衙是中央官署的統稱,地處宮城之南,稱為南衙或南司,十六衛府屬南衙,由宰相負責,文臣主兵事,南衙衛士一般由各折衝府番上;宦官居北,稱為北衙或北司,羽林親軍等禁兵屬北衙,由皇帝親信宦官負責,武臣主兵事,北衙禁兵一般為皇帝、太子親兵。有時南北衙兵將也會對調、互兼官職。
因為雙方隸屬不同的上司,卻經常要處理相同的事務,在有了友情的同時,也積下了不少矛盾。尤其是隨著這些年禁軍素質變差,各種官宦子弟混雜其中,更是讓雙方的矛盾激化。一方看不起這些躲兵役的無能紈絝,一幫人看不起邊塞來的莽夫,原本的友誼基本不再,衝突才是主戲。彼此之間的經常打架鬥毆,不過一般都是戰場上南軍贏了,戰場後北軍贏。
“令狐兄,我們快去阻止!裴問仙,你立刻去北軍衙門,向值勤的將軍彙報此事,讓他立刻派金吾來糾察!”安祿山當機立斷。
眉鋒一揚,這可是展示自己才能的好機會。
“得令!”裴問仙一抱拳,把長槍扔給旁邊的人,直接往禁軍衙門跑去。
安祿山也是一把拉起令狐霸,如同拉著一個布娃娃一樣,快步往丹鳳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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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坊緊鄰大明宮,是不少王公貴族和官員的居住地。長樂坊最出名的地方叫常樂坊,注意,第一個長樂坊是坊名,第二個常樂坊則是店鋪名,兩者的長(常)字不同。這兒一般是王孫公子們聚會和交流的場所,當然,打架鬥毆也少不了。
此時的常樂坊外面冷冷清清,裡面卻已經被人擠滿,確切點說,應該是已經被一幫軍士擠滿。
場中現在正有兩撥人在互相對峙。
雙方都沒穿鎧甲,也基本沒帶什麼兵器。少數幾個配了腰刀的,都被遠遠的擋在後面。
“宋辭玉,你們這些書生,敗了就是敗了!都乖乖回家抱女人去吧,別再浪費時間了!”南面一個容貌非常英偉的青年傲笑道。
他的身邊站了一個和他面容有幾分相似,年紀略小,卻更有英氣的青年。
“郭英傑將軍、郭英乂,原來的約定比斗的是我們幾個,可沒說你們會出手,要不是你們的橫插一腳,這次就是我們贏了!雖然剛才輸給了你們,但是我們不服!”北邊一個明顯有幾分書生氣的青年憤然道。
“對!我們不服!”
“有本事讓你們的手下出來打!”
北面的人仗著靠近自己的地盤,人多勢眾,竟然把店門牢牢堵住,不讓他們出去。
南面的兩青年將領郭英傑郭英乂相視一陣苦笑,狠狠的瞪了一眼身後幾個已經有點鼻青臉重的傢伙,低聲罵道:
“早就說過別主動招惹那幫人,竟然還給惹事,要是今天的事情傳出去,說我們兩兄弟被困在這兒,我們的面子往哪兒擱去?”
後面的幾個軍士根本不敢出聲,今天如果不是兩位頂頭上司來援,他們說不定就會被一百多號人給生撕了。
“宋旅帥!我以左衛左郎將的名義命令你!讓開!”剛才和宋辭玉交涉的那個青年肅容道。
年紀輕輕竟然就官居正五品上的左郎將,青年的身份自然不一般。不過這邊的宋辭玉雖然臉色微微一變,但看了看身邊圍觀支援的眾人,還是倔強的堅持道:
“哼!郭英傑將軍!南軍衛所和我們北軍衙門互補隸屬,這裡又不是疆場,你這樣的命令我們好像不用聽吧!再說了,這次可是你們主動到我們北軍的地盤鬧事,如果不給個交待,我們北軍的人今後還有臉出去嗎?”
嘴上說得很強硬,但心中已經有點忐忑,畢竟他只是一個從七品官,和正五品的差距那可不是一點兩點。
南面兩個青年同時眉頭一皺,他們都是真正的武夫,論嘴上功夫,又怎麼可能是這些文官世家出身之人的對手。
“對!對!給個交待……”堵住門口的北軍們一起呼道。
“哼!給臉不要臉!兄長!我們乾脆持刀一路殺出去,看他們哪個敢攔?”郭英乂狠聲道。
“你們敢?”
“不過一個區區左郎將,竟然還想殺人!兄弟們殺呀!”
宋辭玉還沒出聲,北軍中不少身份特殊的翊衛就開始開罵。罵得最起勁的,正是躲在他後面幾個鼻青臉重,滿頭包的傢伙。
這些人裡面不乏王子王孫,雖然對面的兩個傢伙也很有背景,但和他們的宗室身份一比,還是差遠了。
這麼多人一起大喊,到是把十幾歲的郭英乂下了一跳,忍不住大喝一聲“拿刀來!”,準備嚇唬嚇唬他們。
北軍的人大多是紈絝子弟,你要真直接拔出刀來,或許他們還就因為害怕,不敢鬧事了,但這樣一聲壯聲勢的大喝,卻僅僅是讓他有了危機意識,而沒恐懼,一陣齊叫“兄弟們!操傢伙!”
百餘名北軍或赤手空拳,或手持木棒,也有拿帶鞘短刀,直接往郭英傑他們十幾個南軍衝去。
“哎呀!你踩到我腳了!”
“你們無賴!怎麼抓我頭髮!”
“嗚嗚!別摳我嘴!”
“哎呦!我的眼睛!”
“……”
本來散亂在院中的百多號人,已經一窩蜂的團團擠在一塊,分不出敵我。就連身手高超的郭氏兄弟,現在也沒了發揮的本事。一樣是手抓腳踹,胡亂摔扭。
“啪,啪……”
“啊!啊……”
幾聲叫聲響起,守候在門口的幾個北軍被人像扔沙包一樣扔了進來,正好砸在堆成一窩的人群上。
“哈哈哈!什麼人在這裡鬧事呀!巡城金吾衛來了!”一個爽朗的笑聲響起,門口走進鐵塔般的兩個大漢。
其中一個留著漂亮虯鬚的大漢見到院中情景,本來已經夠陰沉的臉色更是黑的嚇人。
被剛才扔出去的幾個北軍一砸,堆成一堆的人已經開始分散,其中幾個正罵罵咧咧爬起來的北軍,一看清站在門口的虯鬚大漢,立刻閉了嘴巴,捂著傷處,乖乖的躲到一旁整理服飾。
虯鬚大漢瞪著兩隻牛眼,只是當他目光掃描到居中正緩慢爬起的三個青年時,臉色再次微微一變,低聲朝旁邊剛才發笑的大漢低語了幾句。
“哦!原來是兩位郭將軍!末將安祿山有禮了!”安祿山遙遙的抱了抱拳。
心中暗罵,自己這算是運氣好呢還是運氣壞?還說只是幾個士兵決鬥,現在怎麼連對方的將軍都出來了,還是兩個在衛軍裡面非常有影響力的傢伙。拉攏了固然好,拉不攏卻有可能樹立起幾個強大的敵人。
這郭英傑和郭英乂可不是普通的蔭封將領,他們的父親郭知運,曾封爵封太原郡公,拜左武衛大將軍,贈涼州都督。和名將王君廓齊名,時號“王郭”。李隆基在他死的時候,詔命中書令張說紀其功於墓碑,蔭一子官。而他的兩個兒子也很爭氣,長子郭英傑已經被官拜左衛左郎將。
至於他們對面的宋辭玉,也不是普通人,他是前任營州都督宋慶禮的侄子,因為宋慶禮無子,所以宋辭玉得以頂替進軍,他的才能也算不錯,不過幾年,已經升到了旅帥一職。宋慶禮現在還是負責河北河東兩地的營田度支使,管的就是安祿山的老巢。
他們這樣的人才,都是安祿山非常願意拉攏的人。
只是這麼一來,安祿山也不大好處理他們的之間的爭鬥了,不論偏向那一邊,都會失去一個重要的支援。
“哦!原來是令狐兄!安老弟!你們來得正好,看看你們的手下,竟然故意堵住了門戶,不讓我們出去!快讓他們讓開吧!”郭英傑笑著理了理已經散開的頭髮。
今天這個仇只能以後慢慢報了!
雖然不是認識安祿山,但是世家風範,讓他還是非常客氣的稱呼安祿山為老弟。
“拜見校尉!”一眾北軍嘴上模糊不清的躬身問好。
“哼!令狐霸!你北軍的人竟然敢侮辱上官,以多欺少毆打我們,我們南軍不會就此罷休的!”一個瞪著兩隻熊貓眼的青年在郭英傑旁邊叫嚷道。
他自然就是郭英乂,因為剛才他說要拿刀砍人,所以群歐的時候被照顧的最多,不但兩眼被打的紅腫,嘴角也打出了一絲血絲。
“哼!你這傢伙,剛才就是你最狠,看看你傷了我們多少兄弟!”同樣被揍成豬頭的宋辭玉大怒。
轉身向令狐霸哭拜道:
“令狐大哥!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呀!這些南軍平時辱罵我們不算,今天還欺負上門來,我們這麼多兄弟都受了傷,你可一定要為我們做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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