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兄!最近幾天《同文雜誌》的售出的如何?賀博士可是非常期待印有他文章的第二卷呢!”眾人剛剛靠近沁園,崔顥就忍不住開口詢問了。
這幾天同文館以如此低的價格售書,生意自然是好的不得了,甚至還一度出現外地人搶購的狀況。但其中銷量最好的,卻是《同文雜誌》。這雜誌本來是參考《幽州紀事》,再借鑑了《開元雜報》的一些形式,刊印出來打響同文館知名度的。
因為做工簡單,內容較少,才賣三十文錢一本,長安市民生活富庶,基本上都買得起。而上面刊印的很多著名詩人最新的詩歌,也讓追求文化藝術享受的長安市民們非常喜歡。首印的兩千本,到了第二天上午就已經一售而空,而隨著影響的擴大,來買雜誌的人還在增多,安祿山不得不讓印刷館在增印了五千本的基礎上,再印一萬本。
雖然崔顥等詩人對於總共才十幾貫錢的稿酬一點都不放在心上,但這樣自己寫出詩歌,別人爭向買來誦讀的榮譽感,還是很令他們激動。以至於那個被王維等人拉來的太常博士賀知章,也興致勃勃的參與了下一期《同文雜誌》的編輯主筆。有了這麼一位當今的文壇泰斗參與,下一期《同文雜誌》的熱銷已經可以預期。
“崔老弟放心!《同文雜誌》的銷售很好!第三印的一萬本中,又有三千本被洛陽來的書商買走了,他還預定了五千本第二卷,如今館中剩下的雜誌已經不多,我又叫人再印了一萬冊,才不致在第二卷出來之前脫銷!不過第二卷還得等些時候,我準備聽聽長安市民的反應再說!”安祿山笑道。
的確沒想到,這樣純文學性的雜誌,在大唐的銷量竟然這麼好。
想想後世那個號稱科技日新月異,社會瞬息萬變的時代,文學作品卻只能冷落中墮落,最經典的嘲笑,莫過於把現代搞文學的比喻成進了城的唐吉柯德。而大唐這個科技發展緩慢,社會相對穩定的朝代,卻是一個國力鼎盛,市井之徒都粗通文學的時期。
“這有什麼可聽得!現在京中的青年才子,都隨時願意將自己最新的詩稿獻上,而那些市井之人,能讓他們拜讀眾才子的大作就已經很榮幸了,還能有什麼想法!”崔顥不屑的道。
“崔老弟!話可不能這樣說,草莽之中多豪傑,市井之中多義士!雖然他們不一定能品鑑出詩歌的優劣,但好的詩歌卻一定能讓他們都記住!呵呵!說不定改日你問問路人,上次《同文雜誌》上的詩你記住了那首,就能知道你們上次誰做的詩最好了!”旁邊鬚髮花白,半眯著眼的小老頭說道。
他正是京師最有聲望、最受青年才子喜愛的大詩人,現任太常博士賀知章。
這位“知章騎馬似乘船, 眼花落井水底眠。”的老詩人,雖然才名卓著,卻沒絲毫架子,不但對曾經教過的國子學後輩提攜有加,還經常像一個老頑童一樣,和那些青年才俊們鬧成一片,非常幽默風趣。安祿山剛一接觸,就不由喜歡上了,現在已經是沁園的座上常賓了。
“哈哈哈……”王維安祿山等人一陣齊笑。
“賀老!快請進!您今天……”
“哎!安老弟,說了多少回了!叫老哥就行了!”賀知章故意板臉道。
“是!是!賀老哥!老哥!”安祿山趕忙改口。
每當和這個老頭在一起,安祿山總有一種控制不住想裝年輕的感覺,雖然自己現在其實也還年青。
“這才對嗎!”賀知章聽到安祿山叫老哥,才又露出了笑容。
“安老弟剛才為何站在門口呀!不會是未卜先知,知道我們要來,特意到門前來迎接的吧!”賀知章一邊跟著安祿山往廳中走去,一邊笑著問道。
“唉!我那有未卜先知的本事,只不過是剛剛送走一個心懷不軌的傢伙而已!”
“哦!安兄!是何人對你心懷不軌?”王維問道,隨即反應過來:“難道是針對同文館?或者是印刷館?”
“沒錯!”安祿山點了點頭。
隨即把剛才刁老頭前來找自己,語帶威脅的事情添油加醋的說了一番,引來王維等人的一陣感嘆。
“老弟!此事可不能輕視!當今的張相獨掌中書,權勢極大,如果那個刁老兒真要和張相有關係,只怕對同文館非常不利!”雖然賀知章平常嘻嘻哈哈的,但遇到正經事情,還是比崔顥他們要老成持重得多了。
“賀老哥有何高見?”安祿山心中微微一笑。
雖然沒想過要利用你,既然你找上門來了,那我也不會客氣。
“高見沒有,餿主意到有一個!”賀知章也許是真想到了解決辦法,又開始開玩笑起來。
“好呀!賀老頭還準備學諸葛孔明不成?”崔顥調笑道。
“嘿嘿!其實我想法的很簡單,如今安老弟的印刷機之所以會有人覬覦,不就是因為還沒成為貢品嗎!明天剛好是朝參日,小老頭我雖然只是一個從七品上的太常博士,卻剛好是常參官①中最小的一員!只要明天我把同文館的事情向當今一稟,定能引來朝廷的重視!如今同文館聲名在外,只要安老弟稍稍示意學子們宣傳一下,讓朝廷知曉,必然會引來朝廷的嘉獎。張相雖然權勢熏天,卻也不能左右朝廷的決斷!哈哈哈!到時難道還要怕什麼刁老頭嗎?”賀知章狂笑道。
安祿山暗暗嘀咕,我可從來沒有怕過什麼刁老頭!
不過人家正在興頭上,也不好意思打斷,只得順從的表示讚賞。
反正由於《同文雜誌》的發行,現在同文館已經聲名在外,安祿山原來打響知名度的計劃已經實現,對於現在將情況公開,也沒多大意見。至於賀知章的安排能否實現,也沒什麼關係。
同時因為最近來看書的窮苦書生實在太多,以致有時都影響到了同文館的正常經營,遂又委託賀知章他們,向朝廷上書,要求由安祿山免費供書,請朝廷出面,另闢地方建立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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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間典雅而不失高貴的書房中,有個五六十歲的華服老者正在那兒批閱文書,他就是當今大唐,實際權力僅次於皇帝的宰相張說。
張說任中書令後,將政事堂改為“中書門下”,並“列五房,一曰吏房,二曰樞機房,三曰兵房,四曰戶房,五曰刑禮房,分曹以主眾務焉”。同時,政事印為“中書門下之印”。這一改制,使政事堂有其所轄部門與屬官,由宰相議政之所變為朝廷最高權力機構。
權力的集中,讓他要處理的事務也增加了不少,不過張說是一個有多大的權欲,就有多旺盛的精力,眼前的這些事務,只能剛好讓他不致閒下來。
正在看文書的張說,突然被其中一份擺放了很久的文書所吸引。靜靜的看了一會兒,突然低聲說道:
“來人!”
“相爺有何吩咐?”一直在外面侍候的侍衛立刻進屋行禮。
“讓禮房主事明日傳同文印刷館的安祿山答對,現在就……不,直接讓那個安祿山明天到中書門下答對吧!本相要親自見見這位,才三個月就讓長安人人知曉的安先生!”張說紅潤的臉上,露出一個不知道是笑是恨的表情。
“現在就去吧!”
“是!”侍衛應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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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祿山沒想到,他剛剛委託賀知章、王維他們,號召各學的學子向朝廷建議要求建立圖書館,就在當天下午接到了,張說傳自己第二天至中書門下會面的命令。
對於這個突如其來的命令,安祿山心中猶疑不定。把握不準張說到底是為什麼會突然召見自己。最好的猜測,也是最理想的情況,就是張說從這幾天長安城流傳的同文館訊息中,聽說了自己的名字,為了那個貢品印刷機召見自己。如果是這樣的話,安祿山只要帶上那本蔡邕集註《呂氏春秋》,就肯定能贏得一個好的結果。
但還有一種可能,從時間上推算,此時距離那個刁老頭的挑撥,應該也是剛剛好。如果是為了刁老頭的緣故召見自己,那恐怕是不懷好意了。就算不因為張嘉貞的緣故故意刁難自己,肯定也得要自己讓出一部分利益,送一點禮物才行。
現在最有可能的,還是第一個。畢竟張說不是閒得可以隨時接見刁老頭這樣不入流人物的。當然也不排除其他可能,不過不管怎麼樣,安祿山都必須在明天進大明宮中書省官署,去見他就是了。
安祿山平時雖然小心謹慎、處處準備,但多少還是有點大大咧咧。錢財是身外之物,少了點以後可以再賺;故意刁難的話,憑自己的本事,應該也能將張嘉貞的關係撇清。想通這一點,安祿山在做了一些準備後,終於又可以安心的睡覺了。
雖然早就做好了準備,但是當安祿山穿過重重戒備,來到大唐政治樞紐的中書門下時,還是有種雙腿發軟的感覺。
到不是說現場的氣氛,雖然金吾衛巡街、禁衛軍站崗,好歹安祿山在現代也是進過大會堂,看過大閱兵的,對於現在並不正式的氣氛,好奇大過震懾。
只是好奇也不能當飯吃呀。五更二點,第一通開門鼓在大內剛剛響起的時候,他還在睡覺,第三通鼓一響,坊門大開,安祿山才準備起床。只是剛起床,就被拿了牌子來接人的金吾衛帶走。早飯只吃了一口糕餅,沒喝一杯水,當他來到中書省官署的時候,腹中自然早就開始唱空城計了。
如果張說立刻接見他了,那也沒什麼,但問題是,在宣正殿西側的中書省等到了中午,才得知張說被皇帝留下獨對,讓侍衛給安祿山安排一點吃食。
皇宮中那裡吃的東西不少,但那裡有那麼多可以給安祿山。最後只能就著一壺還算香甜的涼茶,吃下兩個乾巴巴但味道還不錯的硬餅。安祿山又在侍衛不耐煩的臉色中,借了一個馬桶,偷偷了解決了一下憋了一上午的水庫。
雖然被侍衛歧視的眼神氣的要死,但心中還暗自寬慰,至少大明宮不像凡爾賽宮,還有馬桶準備,要不然就得學法國人,在皇宮裡隨地大小便了。
再傻愣愣的等了半個時辰,終於在前門一陣輕微的喧鬧聲過後,就有侍衛來通知,張中書已經回省,召安祿山問話。
(①唐制,天子隻日也就是單日視朝,雙日謂之閒日。這個隻日視朝也叫常朝,常朝日無須百官皆到,常朝日赴朝參者叫常參官。文官五品以上及兩省供奉官,監察御史,員外郎,太常博士等皆為常參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