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又難過起來,眼眶一熱,幹去的淚痕又被染溼。
“臣先不說了。”楚傾忙閉了口,站起身,給她把被子蓋上,“陛下睡一會兒,睡醒就都好了。”
說罷他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頓住腳,折回,給她放下床帳。
床帳是裡外兩層,裡層是緞面的,能實實在在地遮光,外層是薄紗質地,只會讓光線透過來時柔和一些。
他將兩層都放了下來,虞錦一語不發,等了一會兒,又被莫名的情緒驅使著伸手,將裡層揭開了一點兒。
床在北側,他坐到了西側的羅漢**去。他手持乾淨書卷,陽光籠罩在他背後,襯得他清雋俊秀。
所謂美如冠玉,大概也就是他這樣了。
虞錦翻了個身,抱住被子。
翻身的輕微聲響令楚傾微抬下頜,目光定在床榻上。
複雜難言的心緒攪動著他,讓他愈發辨不清自己對她到底是怎樣的看法。
其實,他根本不該對她有任何“看法”。她是喜是怒,他都接著便是。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宮中歷來如此。
可剛才看她沮喪成那個樣子,他不由自主地多嘴了。
那些關於家國天下的話,他實在不敢說。
她只消稍微多想一下,就會察覺他是讀過一些史書政書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不會高興的。
現在他只能慶幸她喝醉了。一覺醒來,她應該已不記得這些細節。
他強自冷靜,讀完了幾頁書,才又走向羅漢床。
揭開床帳便見她已睡著了,睡容沉靜,臉頰被酒染出的緋紅恰似晚霞,他不自覺地多看了會兒。
而後他推門出殿,仍未讓宮人進來,差了人去鸞棲殿,請鄴風帶人過來。
他想她若一會兒醒過來,大約也仍是醉著。她又那麼愛面子,醉態讓御前宮人知曉也罷,就不要讓更多人知道了。
然而直至傍晚,她還沒醒;再晚些,宵夜端進來,她也還在睡。
直到翌日清晨,宮人們要輪值了,楚休揣著滿腹驚奇進了德儀殿,床帳仍安安靜靜地緊闔著。
“……”
楚休杵在幾步外怔神,理智地覺得自己應該回避一下。雖然他現在是宮人身份,但一會兒床帳一揭看到陛下和親哥同塌而眠,還是……咳,怪尷尬了。
正這麼想,楚傾衣冠齊整地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楚休一愣,旋即鬆氣,上前壓音和他打招呼:“哥。”
楚傾睇了眼羅漢床:“坐。”
楚休循著一看,這才注意到正有宮人將羅漢**的被褥收拾了抱出去——原來他們昨晚是分開睡著。
床帳中,虞錦面朝內側,靜聽著外面的每一分響動。
今日是臘月十五,她不必上朝了,原可以踏踏實實地睡個懶覺。
但人在喝得大醉時往往反倒睡不實在,她這一覺睡的時間雖長,卻一直渾渾噩噩,一點也不舒服。
約莫一個時辰前,她終是徹底醒了。睜開眼的那一瞬,神思無比清明。
她來來回回想了許多事,翻來覆去地想。想先前的幾十載、想二十一世紀的十七年,想登基後的這三年都做了什麼,想穿回來的這一個春秋與楚傾的點點滴滴。
她越想越覺得,他過於坦蕩,傲然如雪中青松;而她,過於卑鄙怯懦。
得知楚家無罪,她立刻想到了那一套“約定俗成”的解決辦法。
她告訴自己那是帝王慣用的心術,可酒醒之後,她終究騙不了自己。
她那樣想不是因為什麼怕江山動盪——那固然重要,卻非觸發她這些念頭的由來。
她的這一切想法,主要是因為她在逃避。
她沒勇氣面對天下人的恥笑,沒勇氣承認自己做錯了。她膽怯到連後世的評價都顧不得了,只想像鴕鳥一樣縮起來,先得過且過地熬過這一段時日就好。
她懦弱得讓自己都恨。
她嘗試著跟自己說,“逃避雖然可恥,但是有用”,心裡卻越來越清楚另一個道理——逃避雖然有用,但真的很可恥。
況且,這又何止是“可恥”呢?
她的這份面子要用二百多條人命來填。她還真的動了心,想順理成章地用二百多條人命來填。
二十一世紀的先進思想,她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
不遠處又傳來楚休的輕言:“哥,你臉怎麼了?”
虞錦心中一悸,一把拉開床帳。
滿屋安靜侍立的人都驀地看向她,她僵了僵,有點後悔這樣莽撞。
定住神,她視線上移,定在楚傾臉上:“元君?”
楚傾上前,離得近了便察覺到她在看什麼,頷首淡笑:“臣沒事。”
她無意識地亂打本來也沒幾分力氣,又喝了酒,更使不上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