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月月:你說吧,沒事。
海巖:這幾天我這麼聽著,我總有一個感覺,就是覺得潘小偉,對你有特別的好感。我說的這種好感你應該也明白。像他這樣一個還處在青春期的小夥子,碰上一個漂亮的女孩兒,會有一種衝動,這很正常。我不知道你對他怎麼樣,是不是也有好感,這個先不說,單說他對你,以你們各自的身份和雙方的關係,這種好感又似乎是不可能發展的。但是我現在假設一下,如果這種好感,這種男女之間的衝動,也就是你們李隊長一直擔憂的那種事,真的發生了,對你,對他,對潘氏家族,對你們刑警隊,對整個兒案件的發展,將會是怎樣一個局面?我這完全是假設。
呂月月:(眼睛截斷,沉默良久)是的,你說的不錯,潘小偉是很喜歡我,也可以說,我這樣子很合乎他理想中的女孩兒的形象。後來他跟我說過,我在第一次以導遊身份到亞洲大酒店和他見面時就讓他非常心動。
海巖:香港的很多警匪電影中,不乏警察罪犯發生情感糾葛的俗套,我想潘小偉也不會把自己看作是“匪”,他又沒什麼社會經驗,所以在愛一個女孩時不會有太多的顧忌。但你就不同了,作為一個刑警,你應該有很多顧忌,中國的國情也不能允許發生這種事,對不對?
呂月月:當然。
海巖:他對你的這種好感,你當時有察覺嗎?
呂月月:有吧。
海巖:你對他有好感嗎?
呂月月:(沉默)海巖:對不起,你如果不想談這個就不勉強—…·呂月月:你知道,好奇心,是從夏娃開始直到今天,使女孩子墮落的最大的原因。
海巖:你對潘小偉好奇嗎?
呂月月:是的。他和我接觸過的國內的那些男孩子不同,他給人一種很純真很樸質的外表,有善良的童心,從舉止修養上也能看出受過很好的教育。而國內的很多男的,包括那些大學生,怎麼說呢,給人一種比較油,比較痞,特別自私的感覺,讓人覺得俗,沒興趣。
海巖:你和潘小偉在一起都談些什麼?
呂月月:談的很多,見著什麼談什麼,我都記不起來了……比如說那時候剛剛報道顧城殺妻自縊的新聞,我們就聊這事。潘小偉過去在美國看過顧城的詩,很崇拜他。他覺得,有人寫詩是用來消遣或者掙錢出名,而有人寫詩則是自己想生活在詩的夢境當中。顧城就是後一種人,他太追求一種真善美的理想了,他的幻想一旦破滅就容易有絕念,他說他對顧城這種心靈的絕望很理解。他說他自己就常常幻想能有一天和一位自己鍾愛的女孩子遠走高飛,在山頂上築一個小屋,建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伊甸園,然後燃一個火堆,畫畫,唱歌,就這樣天真地相愛,像童話一樣生活。
我和潘小偉的看法很不同,也許因為我是女的。我說詩人的美麗首先是因為人們覺得他最富於人性,最富於愛心,可他把對他有恩有情的愛人殘酷地殺死,連基本人性也都喪盡了,所以他的詩他的人我都不覺得美麗了。我覺得男人太可怕了,他們對女人的態度全是看自己個人的需要與否。有愛時如火如荼,不愛時一走了之,不會記恩的。
潘小偉認為我對男人有偏見,他說他就不是這樣的男人,他沒有愛過什麼女人,但將來要愛上一個女人就會愛她到底。後來紀春雷逼他:“要是你愛的女人不愛你呢?”他說:“那就讓她殺了我,讓她去做顧城好了。如果她自己還活著,我死後會在上帝那裡保佑她的。”
我覺得他說這話是真心的。
海巖:我這麼一聽倒覺得有點麻煩了。看來潘小偉是那種喜歡追求浪漫愛情的人,也是一個還沒嘗過愛的滋味兒但要愛上了就不顧一切的人。這種人要是真愛上你你還真麻煩,弄不好就非成負擔不可。
呂月月:那天晚上我和紀春雷一起吃飯的時候,老紀也和我說了這個意思。他說得很婉轉。老紀這人從不正面指教別人,他覺得我不應該和潘小偉過多地探討甚至爭論男女問題。
老紀說你看你們差點爭起來,潘小偉明明就是個孩子太認真太愛激動,咱們就得哄著他點兒,咱們的任務不就是哄著他讓他高興讓他對咱們有好感嗎,他要再說什麼p引.1就順著他說,犯不著跟他掰扯。
老紀的意思我很明白,我們當警察的在執行任務的時候,是很忌諱和自己的工作物件發生這種與任務無關的思想交流的。我和潘小偉談的這些話要是讓李隊長聽見,那可不得了了。
不過紀春雷是老好人,他明白隊裡要批評我的話我肯定知道是他告的狀,所以他不會說的。
那天晚上我和老紀是在附近派出所蹭一個熟人的飯。潘小偉是和處長隊長他們一起在亞洲大酒店吃的,是處長隊長請他吃飯。這也是進一步和他接觸、做工作。那天他們怎麼談的我不清楚,但從處長隊長的臉色上看,談的氣氛比第一次見面時好多了。處長走時把我們叫到飯店保衛部的一間屋子裡,特別表揚了老紀、小薛和我,說我們很辛苦,幹得不錯。伍隊長告訴我們,潘小偉已經表示願意考慮替我們儘量做他哥哥的工作。
潘小偉的這個態度,也是我們這幾天陪出來的主要結果,處長和隊長還沒走,潘小偉就在他房間裡呼我BP機,問我晚上能不能陪他去唱卡拉OK。我就地請示處長隊長,處長說你去吧,最好就在亞洲大酒店裡的卡拉OK唱,太晚了就別出去了。
我說行。
當晚我是和紀春雷一起陪他去的,我們在亞洲大酒店歌廳裡開了個KTV包間。潘小偉為我們叫了豐盛的小吃、雞尾酒和果盤。他叫我唱,我說老紀你唱吧,老紀說他從來沒有唱過卡拉OK,不會唱。後來潘小偉自己唱,唱粵語歌,也唱國語歌。再後來我說我雖然不會唱但也唱一個吧,我唱了個《血染的風采》,這是我上中學時唱的最拿手的一支歌,曾經傾倒了我們那個小縣城中學的許多男孩,大概也傾倒了那位道貌岸然的校長。雖然這間KTV包房的音響效果很不理想,但仍然把潘小偉驚住了。他說哎呀我太崇拜你了,你要是在香港一定能成為一個明星的!
接著他求我再唱,我說不唱了,這音響不好。他說求你了,再唱一個吧,我就又唱了一個,唱的什麼忘了。老紀也誇了我幾句。後來老紀出去給他家裡打電話去了。他家是傳呼電話,時間要等很長,包房裡只剩下我和潘小偉了。潘小偉不讓我唱了,他說他要唱,他點了一首歌,歌名叫《你知道我在等你嗎》,海巖你聽過嗎?
海巖:好像聽過。
呂月月:他唱這首歌,唱得極為投入。他的眼神我很明白。我身上控制不住地像燒了火,很熱,出了一身汗。
海巖:那歌怎麼唱來著,歌詞我記不住了。
呂月月:“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沒有理由,沒有原因;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從見到你的那一天起。你知道我在等你嗎……”後面的詞我也忘了。
海巖:啊,我明白了。
呂月月:歌唱完,老紀也回來了,他問:“你們又唱什麼了?”
潘小偉說:“我唱的英文歌,你聽不懂,呂小姐應該能聽懂的。”
老紀問我,“什麼英文歌?”
我說:“潘先生喝醉了,咱們該結束了,讓潘先生早點休息吧。”
老紀本來就對卡拉OK沒興趣,舍家捨命地陪在這兒,一聽我說該結束了當然隨聲附和。
可潘小偉執意要再唱,說求求你們再讓我唱一首好吧,我只好又坐下來說那好,就唱最後一首。
我看他真是有點喝過量了。
他又點了一首《難道你現在還不知道》!
海巖,一聽這歌名你就應該知道他想說什麼了。
海巖:當然能聽出來,不過這歌我不熟悉,歌詞怎麼唱?
呂月月:“知不知道我想你,知不知道我愛你,日日夜夜關心,時時刻刻在意,分分秒秒折磨我自己。知不知道我想你,知不知道我愛你,千千萬萬祕密,零零落落內心,一絲一毫不敢告訴你。難道你現在還不知道,請看我眼中無言的煩惱,雖然我都不說,雖然我都不做,你卻不能不懂。難道你現在還不知道,請看我臉上無奈的苦笑,雖然我都不說,雖然我都不做,你卻不能不懂。”
海巖:這詞寫得很好。
呂月月:這詞老紀當然聽木懂,我裝作沒聽懂,就催著要走。老紀讓服務員把這一晚上的帳都記在904房的帳上。潘小偉走出去又反回來,說忘記給服務員付小費了。在身上摸了半天沒摸出錢,問我身上有沒有零錢。我說沒錢就算了吧,小姐們會領情的,可那幾個服務小姐站在那地板著臉不作表示。潘小偉又問老紀要錢,老紀猶猶豫豫摸出五十塊錢,我也把身上的八十塊錢全都拿出來了,一起交給了虎視眈眈的服務小姐。
出了歌廳,老紀讓我陪潘小偉上去,他自己下去備車。我陪潘小偉回到九樓,一出九樓電梯潘小偉就吐了,吐得地毯上一大攤。薛宇聞聲跑出來,和我一起扶潘小偉進房,安頓他躺下。我問潘小偉要不要請醫生,潘迷迷糊糊地說不要,說吐出來就好多了。我給他倒了杯開水放在床頭,說了幾句關懷的話,見他閉上眼似睡非睡,就退出來了。
在電梯廳薛宇間我:“你們幹嗎喝成這德行?”
我說:“誰知道他這麼沒酒量。”
薛宇說:“你的任務是白天陪他出去遊覽,用得著晚上也陸到現在嗎?”
我說:“這是處長隊長都同意的,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薛宇見我不高興才不說話了。低著頭去收拾潘小偉吐在地毯上的髒物。
我下了樓,老紀的車在飯店大門口正等我。我一上車老紀就說:“這小子也真逗,自己沒帶錢還擺什麼譜非要給小費。你說哪兒有借錢給小費的。”我剛剛在薛宇那兒生了一肚子氣,對老紀這番話挺反感,我就一句話不說,沉默。我知道老紀是怕潘小偉以後想不起借錢這檔子事,我們也不好意思去要,等於平白無故替他交了一百多塊錢的小費。我還好,可老紀身上帶多少錢他老婆那兒都有數的,花到哪兒去了都得有個交代。
第二天潘小偉酒醒之後果然把這事忘得乾乾淨淨。我按約定時間在飯店大堂等他,等到快十點了沒見他下來。就打電話到他房間,他還沒起床呢。迷迷糊糊問我幾點了,又說對不起他馬上起來。二十分鐘後,他急急忙忙地下來了,一見到我就又說對不起不好意思叫你久等了。我說沒事你好點了嗎。他說很好。我說你昨天醉得很厲害,在歌廳亂唱,沒錢還想給小費,回來吐了一地,害得薛先生替你清潔了半天。他說不可能,我從沒喝醉過,一定是你編出的故事來取笑我。我再三向他描述他昨晚的狼狽,他再三不認帳,到最後我也木知道他是真記不起來了還是裝傻。他討好地對我說:“別說這些了,全是我無賴,我請你吃早茶賠罪啦。”我說:“這都幾點啦。”他說:“沒關係的,我們去咖啡廳。”
於是我先去飯店門前的停車場找老紀,老紀正在車裡聽北京交通臺的廣播。他說我不吃了,我在車裡等你們。我又回到咖啡廳。潘小偉已經在那裡找了一個靠窗的座位坐著等我。
那咖啡廳的名字叫“夏之原”,裡邊有許多綠色植物,朝南一面牆全是落地的大玻璃窗,外面便是一片寬闊的綠地,綠地的盡頭栽了些細嫩的小樹,樹葉都被五月的太陽熱烈地照透。早餐的時間已經過了,客人已經很少,潘小偉獨坐在窗前,全身被耀眼的陽光籠罩著。頭上修剪得既整齊又新潮的短髮,也被燦爛的光芒塗得膜俄,襯著他白白的臉,筆直的鼻子,紅紅的嘴脣,像油畫一樣華麗。我記得那是一個十分安靜和溫暖的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