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百九十九章 裡通外國的證據
沈閣老的書房位於沈家大宅的中軸線前面,是一座小四進的院落,院內遍植青松,象徵高潔,沈閣老為這座宅院取名勁松苑。沈閣老新死不久,沈老太太就將這座宅院改名富貴苑,與她的吉祥堂相對應,吉利順口。沈賢妃及其子女都被貶謫廢封之後,沈慷等人怕惹來麻煩,趕緊把富貴苑又改成了勁松苑。
沈榮華站在勁松苑門口,仰望高高懸掛的匾額,一聲長嘆。欲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這是聖賢皇太后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沈閣老年輕時曾得到過聖賢皇太后的訓導,很喜歡這句話,總以此銘志,表明自己的浩然正氣和磊落胸襟。
以前,沈榮華畫松詠松,抄錄了許多與松有關的詩句,自己也寫了不少贊松的詩詞。她把這些詩編錄成冊,送給沈閣老,寓意沈閣老的品格如青松一樣高潔清傲。今天,她站在勁松苑門口,想起當年做過的事,感覺可笑至極。
“二姑娘,你要進來嗎?”勁松苑守門的婆子過來行禮,陪笑詢問。
“怎麼稱呼呢?是不是皮癢了?”山竹橫眉立目斥責守門婆子。
雁鳴是和氣人,偷偷告訴守門婆子,“叫芳華縣主,這是皇上賜封的,記住。”
守門婆子和負責灑掃的下人都過來,規規矩矩給沈榮華行叩拜大禮。沈閣老在世時,勁松苑的下人都對她非常恭敬,恨不得把她捧上天。沈閣老一死,她被沈老太太等人折磨,下人也就變了臉。現在,沈家閤府主僕不得不承認沈榮華是最有出息的姑娘,可下人們不知什麼時候又變天,對沈榮華也不敢太過親近尊敬。
“都起來吧!”沈榮華微微一笑,很和氣地問了她們幾句話,又讓雁鳴一人賞她們五錢銀子。恩威並施、點到為止,收服下人也要把握得恰到好處。
五錢銀子相當於她們一個月的月錢了,她們自是感激,又一次跪拜行禮,都爭先恐後跟沈榮華說話。沈榮華只隨意一問,就把沈閣老死後這段時間誰來過書房、都做了什麼、動了什麼東西、翻閱了哪些書瞭解得一清二楚了。
“芳華縣主要去書齋看書嗎?”
這座院子二進和三進的倒座房都是書齋,是沈閣老藏書的地方。三進的書齋對外開放,沈氏族中子侄、親戚朋友都可以到書齋借閱藏書。二進的書齋收藏的古籍較多,比較珍貴,不經沈閣老允許,不能隨意進入。沈榮華最得沈閣老寵愛,連沈閣老處理公務、查閱信件的內書房及起居室都隨意出入,更別說書齋了。
沈榮華搖搖頭,說:“我要去內書房坐坐。”
“縣主,大、大老爺說……”一個婆子想阻止,被另一個婆子拉到了一邊。
“二、二姑娘,不,縣主,縣主請。”
“大老爺是不是下過什麼禁令?你們讓我進去不會為難吧?”沈榮華知道沈慷定是吩咐下人不允許任何人進內書房,可她不在乎,就算沈慷親自來都不能阻止她,只會自討沒趣。沈慷是現任當家人,可這座書房目前還沒歸到他名下。
“不、不會,縣主請進。”
沈榮華微微一笑,問:“其他姑娘無事常來看書嗎?”
“就三姑娘來過幾次,還是大老爺帶過來的。”
沈臻靜不滿沈慷對杜氏無情無義,杜氏下葬後,就提出到寧遠伯府為杜氏守孝。臨走前,她和沈謙昊分了杜氏的嫁妝,還把杜氏積攢的私房都帶走了。沈慷很生氣,揚言不認沈臻靜了,沈謙昊更生氣,都恨不得掐死沈臻靜。前幾天,沈臻靜和杜昶口頭定親,沈慷和沈謙昊誰也沒出面,都是寧遠伯府操辦的。
沈慷被最寵愛的嫡女坑了一把,氣急了,就把父愛轉移到庶出的三姑娘沈榮瑾身上了。劉姨娘現在長房頗有地位,這對母女忍了這麼久,終於能出頭了。劉姨娘和沈榮瑾都不是安分人,野心都很大,不知道她們接下來會什麼驚人的計劃。
“三姑娘愛讀書是好事,腹有讀書氣自華,這說明她長大了。”沈榮華輕嘆一聲,又說:“在內書房的八仙桌上點上三柱香,再擺上茗茶瓜果,東西就象祖父在世時一樣擺放。好久沒來了,我跟祖父說說話,沒事別來打擾我。”
下人聽她這麼說就瘮得慌,巴不得她不叫人伺候,誰還敢去打擾她不成。
沈榮華進到內書房,四下看了看,還是熟悉的擺設陳列,人卻生疏了。下人們把茶水果品擺列好,點上香,就匆匆退下了。沈榮華坐在書桌旁,嘴裡唸唸有詞,臉上表情也豐富生動。她確實在跟沈閣老說話,可她說的不是思念,而是譴責和質問。沈閣老安排了許多事,卻沒安排好自己的命,也活該沈家走到這一步。
三柱香燃盡,沈榮華長嘆一聲,喝了口茶,隨便在書架上抽了一本書,信手翻了幾頁,又放回去了。沈榮華來勁松苑是想找一些沈閣老自己編撰的書,例如《苗疆物志》。憑沈榮華對沈閣老的瞭解,沈閣老不會單憑興趣做無用功,他編撰書稿是為了以後用得上。比如《苗疆物志》上記錄了多種蠱毒以及苗疆門派的特點和優劣勢。沈賢妃在後宮爭寵,為五皇子開路,這本書就派上用場了。
一套七本的《漠北風土雜記》引起了沈榮華的注意,這一套書不是沈閣老編寫的,是他到津州以後才買的。沈閣老經常閱讀,摘錄了裡面不少內容,還想有生之年到漠北走走。沈榮華也翻閱過,覺得內容索然無趣,一本也沒看完。
這套書裝在一個敞口的書匣裡,靜靜安放在書架上,沒什麼特別,只是沈榮華覺得這套書比以往厚實了一些。她拿下這套書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這套書其中幾本有些書頁不平整,象是有人匆匆翻看過,沒整理好就又塞進了書匣。
沈閣老是心思縝密之人,想留下一些不能宣之以口的祕密,就要採用隱晦的方式。自上次攻破了沈閣老留下的猜字遊戲,巧妙置換,把五皇子引到長花衚衕出醜之後,沈榮華對沈閣老的物品格外仔細,說不定在哪個細節上就能發現奇蹟。
她上一次翻看這套《漠北見過雜記》還是去年春上,那時候,沈閣老還很健康。這一次再看到這套書,不只書本變厚了,書上還寫上了許多字或符號,象是註解。可做註解使用的不是中原文字,是哪一國的字沈榮華不知道,就更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了。這些奇怪的註解引起了她的興趣,她決定拿回去仔細研究。
山竹匆匆跑進來,說:“姑娘,大老爺來了。”
沈榮華把這套書遞給山竹,“拿上,從側門或後門走。”
“姑娘放心。”山竹用汗巾把書包好,提上就從後窗跳出去了。沈榮華剛將後窗關上,沈慷和沈謙昊就進了院子,還不讓下人出聲,象是要捉賊一樣。
“你來內書房幹什?不知道這地方不能隨便出入嗎?”
“大老爺真是健忘,祖父在世時,我常來內書房,你不記得了?”沈榮華很吝嗇地看了沈慷父子一眼,說:“我正在陪祖父說話,你們要是有興趣,就一起說,相信祖父在天之靈一定能聽得到。沈家現在死氣沉沉,祖父在天上不一定能看到,我不跟他說,列祖列宗不保佑後人了,沈家境況豈不要更糟?”
“你胡說什麼?沈家怎麼死氣沉沉了?”沈慷呵問了兩句,大概覺得底氣不足,又平緩聲調,說:“沈家現在孝期,一家上下不安安靜靜給先人守孝,還要熱鬧嗎?你祖父生前對你最好,你去京城這麼久,都忘記守孝的事了吧?”
沈榮華輕嘆一聲,說:“我去京城情非得已,自知愧對祖父,這不一回來就到書房陪他說話了。大老爺是否也覺得愧對祖父?要不留下來一起跟祖父說?”
“你……”沈慷一時氣結,說不出話來了。
沈謙昊狠啐了沈榮華一口,指著她說:“你還有臉跟祖父說沈家怎麼樣,沈家走到這一步,賢妃娘娘和成王殿下被貶謫,還不都是你作下的孽?你就是個喪門星。你自己風光了、得利了,轉過頭來說沈家死氣沉沉,你不虧心嗎?”
“我不虧心。”沈榮華目光坦然,直視沈謙昊,聲音不高,卻鏗鏘有力,“既然大公子說我作下了孽,我們不如一起祖父的在天之靈說道說道,讓漫天神佛也聽聽,孰是孰非自有公斷,不是人嘴兩張皮,昧著良心想怎麼說、怎麼做都行。”
“你這個……”沈謙昊要罵沈榮華,被沈慷使眼色制止了。
沈慷見內書房某些擺設沒動過,鬆了口氣,指著門口衝沈榮華喊呵,“出去。”
沈榮華冷哼一聲,站起來,讓丫頭把果品都包好,一起帶走了。走出勁松苑的大門,沈榮華尋思了一會兒,叫過鸝語吩咐了幾句。鸝語應聲離開,沈榮華就去了竹溪苑,從沈慷父子身上受了氣,她就要告訴沈愷,沈愷自會替她找補回來。
聽說沈家的姑娘們在後花園學習禮儀規矩,教習嬤嬤是從宮裡出來的,教得不錯。這嬤嬤原在京城小有名氣,三太太託人煩友,才把人請到了津州。沈榮華閒著無事,就想去湊湊熱鬧,她雖說活了兩世,對正規禮儀並不稔熟。
除了七姑娘和八姑娘,另外幾位姑娘都十多歲了,等父母出了孝,也該給她們相看人家了。因沈老太太“珠玉”在前,沈家的姑娘們要是再不提氣,想嫁個好人家可就難了。本想依靠沈賢妃這棵大樹,沒想到沈賢妃現在也成了泥菩薩。
沈榮華剛走到後花園入口,就見鸝語氣喘吁吁追上來。看鸝語神神祕祕的樣子,沈榮華知道她得到了重要訊息,把她拉到一邊說話。那會兒在勁松苑,沈榮華見那套《漠北風土雜記》不對勁,就猜到有人進過內書房,動過這套書。而守門的婆子只說沈慷父子去過內書房,沈榮瑾只去過書齋,沒進內書房。沈榮華就想要麼是守門的婆子沒看到,要麼是她說了謊話,她就讓鸝語去打探了。
“說吧!”沈榮華坐到欄杆上,示意鸝語也坐下。
鸝語做到腳凳上,低聲說:“那個教姑娘禮儀的嬤嬤姓武,前天和昨天的中午,她和三姑娘趁別人午睡,從側門偷偷進了勁松苑,是不是去內書房就不知道。”
“告訴你訊息的人沒看錯?”
“絕對沒有,三姑娘買通了看守側門的婆子,專門給她們留門。這訊息是打掃長廊的嬤嬤告訴我的,還囑咐奴婢千萬別說出去,她說三姑娘現在可凶了。”
沈榮華輕哼冷笑,她和連成駿都知道劉姨娘就是具家聖女,想必沈榮瑾也知道其生母隱藏的身份了。連成駿當時不殺劉姨娘,是因為以後自有妙用,至少可以攪亂一池水。沒想到她們母女也不消停,竟然勾結外人進沈閣老的內書房,所行必是不軌之事。沈慷就是混蛋一個,防這個、防那個,卻不知虎狼就在身邊。
她想給劉姨娘母女一個警醒,可又怕她們對她下手,連成駿遠在北疆,她又沒有冰蠶護身,若真中的蠱毒可就慘了。不管沈榮瑾帶外人進內書房有什麼目的,至少現在與她無關,她只需靜觀其變,連成駿不在身邊,她也不想多管閒事。
倒是宮裡出來的這位武嬤嬤的身份不得不讓人懷疑了。沈榮華決定給端寧公主寫封信調查武嬤嬤。她現在不想惹她們,但有些事要防患於未然,以免吃大虧。
“還有誰進去過?”
“前天晚上,都熄燈了,大公子帶一位宮裡來了公公進過內書房,大概呆了半個時辰。大公子交待勁松苑的管事嬤嬤不得吐露半個字,否則要她的命。”
“知道了,這幾天你無須在我身邊伺候,多跟府裡的小姐妹玩玩。”
“是,姑娘。”鸝語知道沈榮華想讓她打探各方面的訊息,她也樂意去做。
沈榮華叫過山竹,把鸝語帶來的訊息告訴了她,讓她去找山茶和薰茶,問問沈家這段時間有沒有可疑之事發生。沈賢妃母子不會甘心被貶,所以就註定沈家不會安靜。沒沈閣老運籌帷幄,沈慷這蠢貨還不知道行事會有多麼偏呢。
“我也去跟武嬤嬤學學規矩禮儀。”沈榮華站起來,看到空中豔陽熱烈,就打了退堂鼓。其他姑娘學習是為嫁一個好人家,她都嫁出去了,只為試探武嬤嬤值嗎?正當她猶豫之際,莊子有人來傳話,說沐川槿到了鳳鳴山,在蘆園等她呢。
“姑娘,我們去見沐公主嗎?”
“當然,收拾東西,我們下午就去蘆園。”
她回津州還不到十天,沐川槿就跟來了,是想她了,還是另有它事,她都要去見。說不定那套《漠北風土雜記》上註解的文字沐川槿認識呢。
果不其然,那註解上奇形怪狀的文字沐川槿就認識,還能寫能讀能翻譯。沐川槿是北越國的嫡出公主,一出孃胎就背上的和親的任務。原本北越國想跟北狄國聯姻,她就精學了北狄國的文字語言,沒想到最後卻來了中原。
註解上的文字就是南北狄通用的文字。因貿易流通,漠北和塞北幾國都在使用中原的語言和文字,只有高官和皇族在彼此交流中才使用本國的文字和語言。
“這上面寫的什麼?”沈榮華見沐川槿看得認真,忍不住問了一句。
“風土人情、地理形貌、民俗習慣,書上寫的是漠北的情況,註解則是中原類似的特色。寫得很是詳盡,文字對應也精準,沈閣老真是名符其實的才子。”
沈榮華面露失望,這套書被人動過,而且她感覺也不同尋常,還指望發現一些祕密,結果都是一些平常的記載。沈閣老費盡心力用北狄文字做註解,就是為了研究學術?沈榮華不敢相信,可能這裡面另有機謀,只是她尚未堪破而已。
“你剛從京城過來,我都沒問你因何而來以及路上的情況,一見面就讓你幫我翻譯這些,真是不好意思。”沈榮華看天色不早,趕緊讓人準備一桌席面。
沐川槿抬起頭,冷哼一聲,“你還知道不好意思呀?真是難得。”
“嘿嘿,我把你當朋友,沒想著跟你客氣。”
“你還是跟我客氣些吧!”沐川槿注視沈榮華,眼角眉梢寫滿落寞,“你回津州後,我在京城呆得很憋悶,端寧公主讓我沒事就出去走走,散散心。正巧江陽縣主要來津州,端寧公主就讓我與她同行,來鳳鳴山遊玩,順便看看你。”
沈榮華想問沐川槿是不是京城發生了什麼事,話到嘴邊,又問不出來了。大病了一場,沐川槿就象是變了一個人,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幾歲。沈榮華知道她承受了巨大的打擊,隱忍得很辛苦,就不想多說了,免得無意間說中她的心事。
沐川槿衝沈榮華晦暗一笑,說:“你是個不敞快的人,有話也不直說。”
“你以前不是說過我喜怒形於色、不夠深沉嗎?我剛學得沉住氣,你又說我不敞快。”沈榮華不怎麼喜歡沐川槿的性格,可又覺得她是大氣之人,比較容易溝通。不能否認跟她一起能學到很多東西,這也是沈榮華願意和她相處的原因。
“北越國淪陷了,跟貴國和親之事也就不作數了。我不再是和親公主,而是亡國公主,逃到中原苟且偷生,以後什麼事都要靠我自己了。”沐川槿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在津州海港附近置辦莊子和鋪子做為謀生之本,這次先來看看。”
沈榮華微微皺眉,“為什麼和親之事不作數了?”
“因為北越國瀕臨滅亡,貴國和北狄的戰爭剛開始,孰勝孰負尚未定論。再說兩國和親之事也只是剛議,根本沒婚書,我名義上是和親公主,其實是來避難的。婚事沒定下也好,免得北狄國拿聯姻之事做伐子,貴國和我都有麻煩。”
“哪怕是口頭議定的婚事也該作數,因北越國淪陷就毀婚,朝廷也太不講信譽了,不讓人恥笑嗎?”沈榮華替沐川槿打抱不平,很有慷慨的氣勢。
沐川槿搖頭一笑,說:“評說這件事,你會譴責貴國說話不作數,不講信譽。而端寧公主會勸我說這是好事,沒有姻親牽絆,行事更利落。你們兩人的說法完全不同,是因為你們的著眼點和心胸都不同,我認同端寧公主的說法。”
沈榮華歪了歪頭,隨意一笑,沒再說什麼,也不想跟沐川槿較真。和親的事不作數了,這對沐川槿是個打擊,她能想開、能換一個角度看問題是好事。她能把話說出來,哪怕讓人心裡不舒服,也說明她還有幾分真性情,難能可貴。
“對了,沈閣老做的註解每一段都提到‘賀之’二字,我覺得象人名,這些東西他應該是寫給一個叫賀之的人。沈閣老真是滿腹才華,不只懂得政事,還精通兵法,研讀極為深刻。他在註解上還寫明若兩軍交戰或排兵佈陣該怎麼利用那些地理形貌和風土人情,這套書若送到漠北戰場,肯定能派上用場。”
“呵呵,估計我祖父也是閒來無事,紙上談兵而已,談不上研習。”沈榮華拿過這套書,看到上面用北狄文字密密麻麻做的註解,心怦怦直跳。她嘴上這麼跟沐川槿說,心裡的想法卻截然不同,沈閣老寫這些東西用意不淺。
沐川槿敲著桌子問:“賀之是誰?”
“我也不知道。”沈榮華讓雁鳴把這套書收起來,她真不敢再讓人隨便看了。
蘆園還有杏雨齋、桃花塢和梨雪廬三座宅子空著,沈榮華讓沐川槿選一座居住,沐川槿選了桃花塢。桃花塢原是蕭彤主僕住過的地方,自他們走後,一直沒人住。只需簡單收拾裝飾,把隨身的行李物品安頓好,就可以住了。
用過晚宴,沈榮華又親自把沐川槿送到桃花塢,同她說了一會兒話,才回浣翠居休息。洗漱更衣完畢,沈榮華讓雁鳴拿出那套《漠北風土雜記》,她要仔細看看。剛才沐川槿也教了她一些北狄簡單的文字,她要看的還是中原文字。
“姑娘,你看這是不是一封信?”雁鳴遞過一張寫滿字的紙。
“你從哪裡找到的?”沈榮華接過來,看到那張紙上有臺頭和落款,格式分明,顯然是一封信,卻是用北狄的文字寫的。
“從書匣的夾層裡。”
“拿給我。”沈榮華拿過書匣,反覆看了幾遍,才發現書匣的夾層在內側裡面,不細心的人根本找不到。看這藏信的地方,她就斷定這封信是沈閣老藏的。
“姑娘,奴婢反覆找了幾遍,除了這封信,沒別的東西。”
“知道了,把書裝好,就放在我的床頭,任何人不得隨意翻動。”
“是,姑娘。”雁鳴見沈榮華衝她揮手,就退下了。
沈榮華對照沐川槿教她的北狄文字,把那封信反覆看了幾遍,照葫蘆認瓢,仍連大概意思都沒看明白。她只知道這封信是寫給那個叫賀之的人,落款是沈閣老的大名,時間是去年的九月初八。九月初九是她的生日,九月十二沈閣老就去世了,九月初八寫好的信怎麼就沒送走呢?為什麼要放到書匣裡呢?
她想把這封信拿給沐川槿看看,信上寫的什麼,就知道了。可她又感覺沈閣老註解這套書、寫封信都別有深意,怕一不小心洩露了祕密,會惹來麻煩。她躺在**尋思了許久,又爬起來給沈愷寫了一封信,交待人明天一早送去。
第三天上午,沈愷就來了蘆園,帶來了丫頭小廝和行李用品,看樣子是想在蘆園住上一段時間。他們剛一安頓下來,沈榮華就讓人請沈愷來了浣翠居,說一會兒在水榭擺飯。沈愷剛坐定,茶還沒喝一口,沈榮華就開門見山問話了。
“父親,跟祖父走動較多的朋友中是不是有個叫賀之的?”
“有呀!那人是漠北人,聽說是東韓國人氏,跟你四叔同歲。別看他長得人高馬大,卻溫潤文雅,博學多才,是個儒商,很得你祖父喜歡。賀之是他的表字,還是你祖父給他取的,我和你三個叔伯的表字都帶一個之字,他也排著呢。”
“父親見過他?”
“見過幾次,前年他還來看過你祖父。”
“那人叫什麼名字?”沈榮華皺眉詢問。這些年,她跟在沈閣老身邊,卻不知道有這個人。女孩家不見外男,倒也說得過去,可她心裡仍很不舒服。
“他姓梁名武字賀之,你怎麼想起問他來了?”
“我前天晚上夢見祖父了,祖父跟我說了很多話,我醒來一句也記不清了,只記住了賀之兩字。”沈榮華的謊話順口拈來,反正沈愷也好糊弄。
沈愷長嘆一聲,說:“你祖父肯定有未完成的心願,要託夢給你,你也是個不長心的,光顧睡覺了,醒來只記住了一個人名,都重要的事都忘了。”
“其實我也是糊塗性子,人家都說我肖父。”沈榮華沒等沈愷訓斥她,乾笑幾聲,說:“我只記住了一個人名,祖父定是知道了,他肯定會再託夢給我。”
“那你就等著吧!以後睡的時候警醒一些。”沈愷喝了口茶,說:“我過來時看到梨雪廬的梨子有好多都熟了,黃澄澄的,煞是喜人,一會兒去摘幾個吃。”
“這是剛才摘的,你多吃幾塊。”沈榮華端過一碟水梨遞給沈愷。
“我要吃自己摘的,一邊摘梨,一邊作畫,再有吟詩配樂就更美了。”沈愷一隻手比劃作畫,一隻手比劃彈琴,只是在臆想,自己就陶醉了。
沈榮華皺眉暗哼,前世的她不通人情、不知世故,只謎風雅,就是得了沈愷的真傳。她重活一世才不糊塗了,可代價也太大了,大到讓她思而失心。
“父親,你畫一張梁賀之的畫像給我吧!”
“你要他的畫像做什麼?”
“招祖父繼續來託夢。”沈榮華板起小臉,很認真地說:“我睡醒之後能清楚地記住賀之這名字,這說明祖父所託之事與他有關。我把他的畫像放在床頭,祖父若哪一天來看我,看到畫像就該明白我的意思,就會繼續託夢給我。”
沈愷覺得沈榮華說得有道理,讓她準備筆墨紙硯,一刻鐘的時間就畫出了梁武的畫像。沈榮華趕緊讓人把畫像放到她的臥房,她就跟沈愷去摘梨了。聽說沐川槿到浣翠居找她了,她就回了浣翠居,想給沐川槿引薦沈愷。
“這是誰畫的?”沐川槿舉著那張畫像詢問。
“我父親剛畫的。”
沐川槿別有意味一笑,說:“畫得跟本人真象。”
沈榮華見沐川槿神色不對,微微一怔,問:“你認識畫上的人?”
“你不認識嗎?”沐川槿以問代答,又說:“那你父親一定認識他,要不也畫不出來。若這人知道你父親把他畫得那麼儒雅,肯定會很高興的。”
“我父親、我祖父都認識他,我父親說這就是我祖父在註解上寫到的那個賀之。”沈榮華注視沐川槿,很鄭重地說:“畫像上的人是誰,告訴我。”
“狄武赫,我來中原前三天還見過他,差點被他逼死。”
沈榮華手中的畫像飄落在地,她的心卻提到了上嗓。沈閣老的好友,他寫信的人,他在註解上提到的人,一個博學多才的儒商,竟然是北狄國神鷹王的後人狄武赫?狄武赫是漠北第一大魔頭,他驍勇嗜殺、心黑手辣,沈閣老不知道嗎?
現在,朝廷和北狄已經開戰了,兩國交鋒、生靈塗炭。狄武赫不只是北越國和盛月皇朝的敵人,還是所有不想打仗的人的敵人,而他卻是沈閣老的朋友。一旦有人追查,那套書、那封信就會成為沈閣老乃至沈家裡通外國的證據。
那是滅族的重罪,她——沈榮華也逃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