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紅顏枯骨瘦（14）
她只希望，在死前，能夠聽到清歌的一句情話，哪怕，這一句情話，是假的，只是為了告慰她將死的心，她也甘願。
然而，清歌卻沉默了。
殊不知，他的沉默，每一刻每一秒，對於雲姬來說，都是備受煎熬，在這生命的最後一刻，就連一句謊言，他都不肯給自己。偏生，又教這個男人，讓自己愛到了心坎中，愛到了極致。
她痛苦的哭了起來，“我只有一個要求，……如有機會，你去u到胡楊林，救救我的父母！”
清歌望著她，在這最後一刻，她所記掛的，尤然是最遠方的親人，雲姬淡然的一笑，“……我，對不起阿諾，就連他的父母，……也一併救了，……”
那個憨厚的勇士，忠貞於雲姬的勇士，如若在泉下有知的話，知道雲姬此時的這個心願，想必，會感動得痛苦流涕。
雲姬道：“給我抱一下，這輩子，……最後一次了！”
清歌緩緩的，將頭側下，將頸部交給這個女子，圓了她的這一個遺憾。
他也哭了，在被她抱著的溫暖之中，心中的痛不斷的撞擊著，他至始至終無法放下洛華，“雲姬，我們一起隱居吧，哪怕不是夫妻，哪怕沒有情愛，也不要這麼苦了自己了，回去胡疆，救出你的父母，然後隱居吧，我照顧你一輩子……”
這一份不算承諾的承諾，就連清歌也無法去追究，到底，在這一刻，他是否被雲姬所感動。
這個女子，命太苦了，苦得清歌，不想她再在這個塵世之中漂浮了。
可是，眼下的情況，如何逃，如何逃。
沉寂，在無邊的蔓延著，清歌的耳邊，再聞之不到護城樓下百姓士兵的哭喊聲，漫天的箭雨，也逐漸的停了下來。
他不知道，究竟城下已經到了一種怎麼樣的地步，但是，哭喊聲沒有了，卻是更加的讓他的心撕心裂肺了起來，沒有了哭喊聲，是不是就代表，所有的人都……
——死了？！
耳邊，雲姬的喘息，也湮沒在這片火海之中，他緩緩的起身，看著雲姬那安詳的面容，如玉的臉上，斑駁著那些灰碳一般的顏色，看得人不忍。
他伸出了手，幫她將那臉上的炭灰給擦去，伴隨著手拂過臉面的時候，眼淚也從他
的眼中掉落在雲姬的面容上，再蜿蜒而下……
沉寂，在熊熊烈火中籠罩著這一座死城，名副其實的死城。
處處焦灰坑土，屍橫遍野。他抱著懷中的那個女子，已然死去的女子，容顏悽愴，一步一步的從護城樓上走了下來，也就在他走下來的那一刻，身後的護城樓，隨之在烈火之中崩塌了。
他跨過那街道上，一具具死在斷壁殘桓下的屍體，滿目的瘡痍，心中刀割一般的痛楚，已然在不斷的麻木著，木然的朝著前方，那一條護城河，河中烈烈怒火狂燒，依舊凶猛。
這怕是，這一場火，非得讓它肆虐到將河中的松油全部都燃盡的那一刻，才能夠停下來了吧。
對岸邊上，楚曦霖的眼光依舊死死的盯著這一邊上的一切情況，隔江對岸，烈火熊熊，清歌沒有任何的對策，身後的百姓與將士，也一併死在了這場大火之中，可以說，他慘敗，敗得一遝塗地，全軍覆沒。
眼前，這一幕的熊熊烈火，倒影在眼中，是平靜而無痕的。他一步步的朝著前方走去，越是靠近那護城河的火，心就越是冰冷。
他不得不佩服楚曦霖的心狠手辣，確實，他是行軍的最好人選。
“你贏了，贏得很徹底！”面對著對岸的楚曦霖的身影，被火光耀映著，兩人皆都是看不清楚對方，可是，卻誰都能夠感受得到，他們都在注視著對方。
清歌忽然狂笑了起來，他自己心中也知道，他的身體也已經到了一種極致，哪怕沒有這場大火，他也不可能再撐得下去了。
只是，天不鑑憐，天不鑑憐，才會有身後這等悲壯的哀歌。
也在這一刻，從那密佈的雲層之中，一點一滴的雨水，終於肯緩緩的破空而下，可是，卻少了前日那般磅礴的氣勢，上蒼依舊是吝嗇的，這般小的雨點，就連清歌的衣裳都淋不溼，何況熄滅這茫茫的大火呢？！
“哈哈哈哈哈，……上天，真會作弄，真會開玩笑，萬千生命，你毫不鑑憐，……”他悲憤著道，在這一刻的雨，卻更是讓他心中的悲憤更是無法抑制，心血沸騰之下，又一口血濺在護城河的火裡面。
他依舊是跨步朝前，帶著懷中雲姬的屍體，在下一刻，縱身投入了那茫茫的護城河中。
楚曦霖卻詫異了，他也止不住的跨前了一步，眼望著
這滿河的熊熊烈火，在這樣的情形下投身這烈火之中，哪怕是火下面都水，也該沸騰了，他根本就無法逃離，清歌的這般氣節慷慨，倒也讓楚曦霖不禁肅然。
他抬首，望著頂上這一片茫茫的天，紛紛揚揚的細雨，根本無法洗刷淨這一場大火，而且，即便是能夠熄滅這場大火，也來得，……太晚了！
“贏了！”對著護城河裡的茫茫大火，楚曦霖啟闔著脣齒，如此說道，對著殉了的清歌如此說道。
護城河之下，水已然沸騰，在緊緊的抱住雲姬的屍首的時候，她已然死去，屍首已然緩緩的朝著河底沉去，清歌不肯放手，可是，這沸騰的水，讓他無法睜開眼睛，他甚至能夠感受得到身上的肌膚也隨著這大火，在一併的燃燒著。
隨著屍體慢慢的往下沉，清歌卻感受得到，這水在漸漸遠離上面的火。
水比由重，這是誰都能夠明白的一個常識，而這護城河中，松油倒得再多，也終究是扶在水面上，松油燒不盡，火便不熄滅，可是，這越往底下的水，卻越是安全的地方。
只是，清歌終究再難以忍受住心中的悲愴，淚劃落，與這河中的水融為一體。
他忘不了，雲姬在最後一刻，她抱著他的時候，在他的耳邊所說的那一句話，“河底，……帶我往河底去，你不會死，不會的……”
這個女子，在死前，救了自己一命。
他只能夠遵循著雲姬最後的話，拼命的往著河底沉去。可是，這樣的感覺，卻勾起了心中最為痛的一段往事。
當年，也是這般難受的感覺，他在京都的護城河之中，任之漂流著。而今，一樣的感覺，心在痛著，舊病，……復發著。
懷中抱著的那個女子，卻在一點一點的遠離了自己的懷抱，朝著最底處的河底沉去，徒留清歌在這地方，卻是一點一點的朝著上面浮去，似乎，病痛使得他無法在水中控制住自己，更確切的是，夢靨，在降臨，他克服不去心中的這一抹陰影。
手，緊握不住雲姬往下沉的屍體，她依舊那般從容安詳的面容，在他的懷抱，停留至最後一刻了。只不過，清歌握不住，手在最後一點一滴的任著這個女子，與自己分離。
而往上而去，是那一片茫茫燃燒的大火；
水底，紅顏枯骨瘦，香消玉殞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