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還能過得比以往差嗎？
四位側妃雖依然保持著沉默，可她們面上的神情，卻已經鬆動了許多。也許，在那些平頭老百姓看來，她們這樣的高門貴女，又高攀上了燕王殿下，哪怕側妃是不如正妃來得體面，可即便正妃還活著的時候，也沒尋過她們的麻煩。
可這樣的日子，真的是她們所要的嗎？
若能給她們一次選擇的機會，她們寧願粗茶淡飯一輩子。
而相對的，四位側妃中，年歲最小的竺側妃顯得格外得激動，反倒是將門出身的胡側妃要淡定許多。
前者，年齡小是一個原因，更重要的是，當初她是訂了親的。後者，因著身子骨的緣故，打小就有了心理準備，倒是不至於忿忿不平。至於另外兩位，也表現得並不明顯，可隱隱還是能從她們的眼神裡看到一絲別樣的神情。
“唉，幾位還是好生想想罷。也許你們會懷疑為何本宮忽的這般熱心了，可反過來想想……本宮也不會害你們。”
不是不會，而是完全沒有這個必要。
以沈梨秋如今的身份，若是真的想要折騰燕王府的四位側妃，根本就是她一句話的事情罷了。即便是將人往死裡折騰，恐怕也沒有人會出面阻止。
燕王府徹底敗落了。
甚至在燕王尚且在世的時候，就已經敗落了。
“娘娘，臣婦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最終，還是竺側妃先打破了平靜。
另外三位側妃嘆著氣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麼，卻是將目光投向了沈梨秋。
沈梨秋笑了：“很好，其實最重要的，不是旁人願不願意伸手拉拔你們一把，而是你們本人願不願意就此離開名為燕王府的泥沼。竺側妃，旁的我不能給你保證，可至少可以許你一個別樣的未來。”
“臣婦相信娘娘。”
說罷，竺側妃依次看向另外三位側妃，目光之中滿是依戀和不捨。說來好笑，她嫁入燕王府多年，只跟燕王見過唯一的一次面，甚至如今她壓根就想不起來燕王的模樣。偏生，她同另外三位側妃卻建立了深厚的感覺，那是遠超嫡親姐妹的親情。
“娘娘，臣婦可否懇請娘娘一件事兒？”
“說說看。”
“臣婦的三位姐姐，並不是非要留在燕王府，只是她們……若是可以的話，能否先讓臣婦試試看？娘娘，臣婦這輩子最捨不得的就是三位姐姐了。”竺側妃滿臉的憂傷，她其實很清楚，另外三位側妃根本就稱不上真正的心灰意冷，只是前途渺茫，她們早在嫁入燕王府之初，就失去了一切勇氣。
“本宮允了。”
竺側妃和另外三位側妃的反應，完全在沈梨秋的預料之中。
其實，自打幾年前，竺側妃登聞鼓告御狀之時，沈梨秋就知曉了她的性子。那是一個即便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也要搏一把的人。
這樣……似乎也不錯？
面上的笑容愈發甚了，沈梨秋喚了個小宮人將墨家老太太尋來，順便趁著墨家老太太尚未來之前，將事情的大概說了一遍。
四位側妃聽得目瞪口呆。
憑良心說，竺側妃膽子雖大，衝勁也足，可打死她都想不到沈梨秋會給她安排這樣一條路。她原本還想著，會不會是讓她假死，然後隨便嫁個人什麼的。當然，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未來，可如今聽了沈梨秋的話……
“娘娘，我願意的！”
驚喜交加完全不足以形容竺側妃此時的心情，甚至連慣常的自稱都忘了。仰著頭，竺側妃滿臉振奮的神情：“娘娘，雖說我不是竺家真正的嫡系，可我孃家也是少有家產的，我打小就跟著哥哥們一道兒讀書習字。這學問倒是不出眾，可我是識字的，我能看得懂書。”
沈梨秋側著頭，好笑的看著她，道：“竺側妃喜歡學醫？”不然為何會這般激動？
“不，也不是這麼說……只是我想做點兒事兒！已經嫁過一回了，燕王、王妃人都不壞，我又是高攀了，即便如今給我機會再嫁，我也是不敢的。可娘娘您說我可以學醫！”
“是的，你可以學醫，可究竟能不能學到真本事，卻不是我說了算的。”
“我會努力的！我一定會的！”
生怕沈梨秋不相信自己，竺側妃再三強調著。其實，對她而言，學什麼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似乎她的人生又有了新的目標，往後的日子不再是那般的茫然空洞。
說話間，墨家老太太到了。
簡單的為彼此做了介紹，沈梨秋便不再開口，而是低頭端起了茶盞。
墨家老太太一臉慈祥的看著竺側妃，幾句話後，就拉住了她的手，用如同看自個兒親孫女的目光，愛憐的開口道：“好閨女，真是好閨女。回頭就跟我學醫吧，咱們也不用那等子師徒名分，你喚我祖母，可好？”
“祖、祖母……”竺側妃結結巴巴的開口道。
“好好好。”接連說了三個好字，墨家老太太滿臉喜色的衝著沈梨秋道，“多謝皇后娘娘送老婆子這般好的孫女！”
沈梨秋默默的點頭，很是有種無語凝噎的感覺。甚至隱隱約約的，她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滋味，倒也沒深究，便看向了另外三位側妃。
“你們三位就暫且先回燕王府吧，若是改了主意，到時候再同本宮說說。”
“還走？”墨家老太太有些捨不得的看著另外三位。
單從年歲樣貌上來看，她肯定是偏疼小姑娘模樣的竺側妃，況且竺側妃也是頭一個肯定要通她學醫的人。可仔細回想沈梨秋方才那簡短的介紹，墨家老太太又捨不得了。
“走什麼呢？你們的妹子不是跟老婆子學醫嗎？你們就算不喜歡……那也可以待一道兒呢，老婆子不逼你們學醫，看看，就當是陪著你們妹子，不成嗎？”
三位側妃面面相覷。
墨家老太太也是能耐的，拿手肘捅了捅竺側妃，暗示她幫著說話。竺側妃本就不願同三位姐姐分開，哪裡有不願的。
於是，在墨家老太太的慫恿之下，在竺側妃眼淚汪汪的攻勢下，外加還有沈梨秋時不時的幫襯，最終三位側妃都留了下來。
卻不是留在甘泉宮，而是去了皇家別院。
並非沈梨秋不願意將她們留下，而是這甘泉宮，按說是連皇后都沒有資格入住的。雖說蕭驚天願意為沈梨秋破例，可燕王府的四位側妃卻是於情於理都不能留下的。又因著沈梨秋的身子骨差不多都好了，便乾脆同墨家老太太商定了一下，從每日號脈，改成了三日一次。
……
“秋兒，聽說你把胡側妃也給弄到墨家老太太那裡去了？”
讓沈梨秋萬萬不曾想到的是，隔了三日後，蕭驚天卻忽的提到了這事兒。這若是單單提到墨家老太太招收學生的事兒，倒也沒什麼奇怪的，畢竟沈梨秋從未想過要隱瞞此事。可偏生……
危險的眯起了眼睛，沈梨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著蕭驚天。
蕭驚天被看得心裡忍不住發毛，倒是真切的體會到了平日裡被他折騰得死去活來的朝臣們的感受：“秋兒？”
“胡側妃？嗯，我知曉胡側妃是驃騎將軍的侄女，她的父親早年是我父親身邊的小將，且還是戰死在衛國和大齊的邊境處。我說得可對？”見蕭驚天點了點頭，沈梨秋繼續道，“我還知曉，胡側妃當年和她的父母、弟弟都在邊境處。敵襲之時，她為了保護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因此受了重傷，可對？”
“秋兒，你到底想說什麼？”再要是察覺不到不對勁兒，蕭驚天覺得自己真的要比沈斌還蠢了。抬眼小心翼翼的打量著沈梨秋，蕭驚天有些不確定的道，“娘子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這個認知讓蕭驚天略微心喜了一番，可旋即他又想到關鍵的一點，沈梨秋沒那麼蠢。
“別鬧，說正經的。”白了蕭驚天一眼，沈梨秋繼續道，“上次墨二哥告訴我，胡側妃因著當年傷勢極為嚴重，是被判定終身無法生育的。我想知道，她這種情況，跟我和芙兒是否一樣？”
當年的事情，既然連墨鴻雁都知曉，沈梨秋覺得，沒可能刻意瞞著蕭驚天。畢竟，從胡側妃如今的年歲可以很輕易的推算出差不多的時間。和在那個時間，蕭驚天肯定已經被送到了安陵侯沈鵬飛的身邊。
“你想聽實話？好吧，那就是不一樣。”
無法生育只是一個籠統的概念，其具體情況可能是千差萬別。
蕭驚天也是略通醫術的，當然僅僅只限於略通而已。
像沈梨秋這樣的情況，因著生產而損了身子骨，其實只要耐著性子好生調養，終有一日還是能夠恢復的。當然，這時間真沒個準，也許十年八年的，也許要十幾二十年。可不管怎麼樣，沈梨秋不能生育是不會影響到她的日常生活的。
而像芙兒，問題看著很嚴重，其實也就那麼回事兒。刀劍傷很重，可她當年醫治得很是及時，這墨鴻雁本就最擅長外傷，至於內傷，只要肯花大價錢，就像墨家老太太說的那般，最快半年最慢一年，鐵定就養好了。
可胡側妃……
“秋兒，這麼說你能理解嗎？胡側妃當年是幾乎被開膛破肚了，雖然當時我並不在場，可我卻知曉，她那會兒連腸子之類的都是露在外面的。雖說墨秦的醫術很是高明，可那種程度，能撿回一條小命真的是老天保佑了。”
“不能調養嗎？”
“肯定不能，要不然大哥他……我什麼都沒說！”
沈梨秋直勾勾的看著蕭驚天，一副你當我是傻子的神情。半刻鐘後，蕭驚天終於敗下陣來。
“胡側妃是大哥的未婚妻。”
蕭驚天黑著臉開口道，不過既然已經開了口，他琢磨著，直接把話給說全了大概也沒啥吧？這般想著，他也沒等沈梨秋再度追問，就直截了當的說了出來。
其實，事情真心不復雜。
活死人的出身很有問題，不是一般性的身份低微，而是在當年最遭人詬病的衛國和大齊子民的混血兒。別以為這其中就有什麼悽美的愛情故事，這根本就是一出從悲劇演化成慘劇罷了。
當年，衛國屢屢進犯大齊，且一到大齊便是燒殺搶掠，甚至他們還搶女人。並不是搶劫的意思，而是用強。
而活死人的生母就是當時大齊邊境村莊裡的一個普通農女，因著失了清白，幾度尋死。可在後來發現自己有孕後，又遲疑了。熬了數個月，終於將孩子生了下來，可面臨的並不是家人的祝福，而是所有人一致要求她親手扼死自己的親骨肉。
當然，看活死人如今那樣子，就知曉他母親沒那麼做。而事實上，他母親是將他送到了邊境守軍小將的院子裡，也就是胡側妃的親生父母處。
“其實，所謂的未婚夫妻那就是大哥他自己說的，壓根就沒有任何的信物。不過，我相信他不會胡說八道就是了。可問題是，那傢伙也不知道為何，平時跩得要命，一看到胡側妃就莫名的自卑……”
蕭驚天是真的無奈，他就不明白，那貨到底是在自卑什麼？！
論長相論武藝論本事論官職，憑良心說，要是活死人永遠就板著那張死人臉，蕭驚天保證肯定有高門貴女主動送上門來。
再看胡側妃……
好吧，長相身段是極好的，出身教養當然也不差，可問題是，胡側妃是寡婦！她還終生不能生育！
“對了，大哥他是不想要孩子的，他說他身上流著一半骯髒的血統，完全沒有必要再傳下去。”
“那為何他不來提親？他完全可以在胡側妃嫁人之前提親的，我聽說，胡側妃並不是被家人逼迫，是她自願嫁給燕王的。”
“毀就毀在一個自願上頭。”
蕭驚天深深的看著沈梨秋，有些話他是真的不想說，甚至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可真要算起來，他卻還是明白活死人心裡的想法。
若是當初，他回到東都城後，發現沈梨秋也是心甘情願的嫁給蕭瑾軒……
他肯定不會爭，他只是默默的離開，永遠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