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什麼？”
結結巴巴的吐出了這句話，新皇面上全是滿滿的不敢置信。可饒是如此，新皇也並沒有質疑蕭驚天的話，只是忍不住再度問了一遍。
之後，不等蕭驚天回答，新皇便自顧自的說道：“親哥哥？是朕想的那般嗎？親哥哥……哈哈哈，原來是這樣，事情的真相竟然是這般！朕說呢，朕那老皇叔又不是極講究禮數的人，以往又不是沒有往府裡帶過私生子女，怎的就偏生在你的事情上，隱瞞了這般久？竟是這樣……”
老瑞親王乃是太上皇如今存活於世唯一一個親哥哥了。
而他之所以能在奪嫡之戰中，全須全尾的活下來，甚至還保住了親王之位，靠的並不是本身的才能。相反，老瑞親王唯一的優點，就是足夠荒唐無用。
在大多數人的印象中，老瑞親王是一個不算聰慧，又喜歡溜貓逗狗，沒什麼用處的閒人罷了。
也正是因為他的這些特點，才保全了他的性命。
同樣的，在外人，或者就在太上皇看來，老瑞親王做什麼荒唐事兒都是可以諒解的。像瑞親王府裡的幾位庶出少爺，還有五小姐蕭蘭芷，不正是外室所出，甚至還有清倌所出的呢！
在這種情況下，蕭驚天的出現，乍一看的確不會讓人感到格外的詫異，畢竟老瑞親王是有先例的。可仔細一想……
既是有先例，那又為何要等到兒子都二十來歲了，才想起將人接回府中？
“你中毒了。”
面對新皇那近乎癲狂的笑聲，蕭驚天面上並未流露出絲毫詫異。甚至在察覺到新皇面色有異時，蕭驚天依然很是平靜。
“對，朕中毒了。”聞言，新皇並沒有做任何的掙扎，便直截了當的承認了事實，“所以，你們誰也別想殺了朕。朕才不會死在刁民手中！在這個世上，能夠殺死朕的，除了老天爺，就只有朕自己了。”
“……本王只想讓你死，至於死在誰手上，又或者是怎麼死的，本王並不在意。”
“哈哈哈，你說著不在意，其實又何嘗不希望將朕活捉投入天牢，好狠狠的折磨朕。朕告訴你，沒有可能了，這毒一旦發作，便無藥可解。你沒法救朕，朕、朕……”
新皇忽的停了話頭，面上露出了極為扭曲的神情，狀死在痛苦的掙扎一般。
這樣的情形並未持續太久，幾個呼吸間後，新皇猛地低頭，吐出了一口泛黑的淤血。緊接著，便一頭栽倒在地，再沒了聲響。
蕭驚天面色平靜的站在大殿之上，目光在栽倒在地的新皇身上停留了一陣子。
“來人，將蕭瑾軒入殮。”
想要風光大葬是不可能的，不過蕭驚天也做不到讓他暴屍荒野。將命人入殮後，再然後就送入皇陵好了。說到底，新皇蕭瑾軒終究是皇室中人，還是有資格葬入皇陵的。
入殮一事倒是不著急，左右如今天氣也不是很熱了。蕭驚天很快就將此事拋到了腦後，飛身上馬往深宮後院疾馳而去。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看，那人究竟死了沒。
不過顯然，蕭瑾軒即便再無恥，臨終之前的話，倒是全部屬實。
太上皇還活著，諸位皇子、公主們也安然無恙。當然，後宮還是死了不少人，大部分卻是蕭瑾軒的妃嬪。
旁的人暫且不予理會，蕭驚天走入了太上皇的宮殿，見到了久違的親生父親。
“居然真的沒死。”
後殿寢宮中，滿頭銀絲的太上皇此刻正躺在床榻之上。雖說沒了貼身伺候的薛公公，這寢宮裡倒是還有好幾位宮人在旁伺候著。
只是，此時的太上皇看起來情況相當得不妙。
風燭殘年。
哪怕事實上太上皇還不曾過五十大壽，可看起來，卻像是七十老叟一般。有著鶴髮，卻無童顏，甚至連精氣神都彷彿被消耗一空。看得出來，這些日子，他過的一點兒也不好。
只不過，在聽到蕭驚天那明顯帶著揶揄的話時，太上皇卻掙扎著起身。
見狀，蕭驚天很是嫌棄的往後退了一步。幸好一旁的宮人沒敢這般直白，忙不迭的上前伺候太上皇起身，並取來厚褥子做靠墊，放在太上皇的背後。
“你……終於……來了。”
“快死了就少說兩句，免得一口氣提不上來，直接嚥氣了。”蕭驚天說話的語氣倒是平靜得很，面上的神情也是一本正經的，可惜說出來的話實在是太不中聽了。
可此時，太上皇已顧不得計較那麼多了。
“別殺他們……留著……”
雖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尾的，可蕭驚天還是聽懂了。不過，聽懂是一回事兒，給不給好臉色卻又是另一回事兒了。
“放心，既然本王早已答應了你，便絕不會弄死你的寶貝兒子女兒們。”涼涼的說出了這話，雖不甚有誠意，可對於蕭驚天來說，卻已經算是一個很嚴肅的承諾了。
他絕不會食言而肥。
太上皇深深的注視著蕭驚天，許久許久之後，嘴邊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要皇位。”
不是詢問，而是極為篤定的語氣。太上皇比誰都清楚，蕭驚天對於皇位有著極大的野心。偏生，想要繼承皇位，宮中無論哪個皇子都是絆腳石。即便蕭驚天承諾不會對他們出手，卻架不住旁人動手。
“朕幫你……奪皇位……”
“呵呵。”
“朕發、發誓……皇位，只給你……給你！”
聽著太上皇一而再的承諾，蕭驚天終於不再只是嘲諷了。仔細的打量了好一陣子，蕭驚天才遲疑的問道：“你是說真的？”
“是。”
蕭驚天眉頭緊鎖，開始思考自己正常繼承皇位的可能性有多大。
原本，按照他的計劃，是先將蕭瑾軒推上皇位。再安排各種事端，徹底逼瘋蕭瑾軒。如此一來，以蕭瑾軒的性子必然會遷怒到身旁所有的人。等蕭瑾軒殺光了所有順位繼承者後，他蕭驚天作為地位最高血統最純真的皇族宗室，繼承皇位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可惜，蕭瑾軒臨死之前還擺了他一道。雖說這個局也不是完全不能破，然確實要比他原先預想的要麻煩許多。
而如今，太上皇卻說……
“驚天……你別忘、忘了，你的名字……天祚！”
這話一出，蕭驚天徒然間變了臉色。他自己的本名，又如何能忘卻？
蕭天祚。
一出生就被親生父母寄予厚望，甚至不惜將皇位放入他的名字之中。
“好，本王就再信你一次。”目光冷冽的看向床榻之上的太上皇，蕭驚天自然明白想要名正言順的繼承皇位，前提就是先皇位還給太上皇。而一旦將皇位歸還，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不是他可以完全控制的了。
他需要一個人質。
也許，應該是數個人質。
“倘若你再玩花樣，或者打算將皇位傳給所謂更合適的人，那麼休怪我翻臉無情！”連自稱都改了，蕭驚天面上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你大概不希望大齊再陷入兵荒馬亂之中吧？亦或是，我被迫背信棄義，將你的兒女統統弄死。”
“朕發誓……”
“好，一言為定！”
……
這一日的談話，除卻寢宮內幾個抖成梭子的宮人外，旁人根本就無法打聽到具體的談話內容。不過，僅過了一日時間，蕭驚天便對外宣佈，先前被迫禪位的太上皇，重新被迎入甘泉宮。
訊息一經傳出，滿朝譁然。
“這是怎麼回事兒？從未聽說過，太上皇還能再度登基的。這瑞親王……到底是個什麼想法？”
“那個活閻王是怎麼想的，誰能說清楚？再說了，他這麼做也尋不出錯處來。”
“錯處是沒有，可這也太誇張了吧？人人都認為他這是打算起兵造反，怎的……”
“什麼起兵造反，你自個兒不要腦袋了，也別拉上咱們。瑞親王那叫做勤王，他的西涼軍也是勤王之師！別胡說八道！”
“是是，章大人您說的是。可如今這事兒……”
“哥幾個最近警醒一些，就算瑞親王曾經在西涼城自立為王，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他可是立了大功，就算你們幾個想要從龍之功，也別這般不怕死的蹦躂出來！”
事實上，朝堂何止是譁然。
早在西涼軍大破城門時，還活著的文武百官們，就各自起了小心思。那些擁護老傳統的大人們，自是希望由太上皇所出的兒子們繼承皇位，畢竟那才是名正言順的。而那些看清楚事態發展的大人們，則直接將籌碼壓在了蕭驚天的身上。
試想想，太上皇所出的兒子們，哪怕最年長的四皇子，如今也不過才十來歲。毛都沒長齊，手頭上更是沒有半點權勢，便是不提他將來是否會真的落在殘疾，即便痊癒了，也沒有可能同蕭驚天爭奪皇位。
至於其他的皇子，那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哪曾想，兩派還在撕擄之中，蕭驚天那邊卻表態了。
還是所有人都不曾料到的，將太上皇迎回來的法子！
簡直就是驚得一群人掉了下巴。
可說是這般說，對於蕭驚天的這個舉動，愣是沒有一個人敢提出意見。包括蕭驚天的心腹手下。
很快，太上皇回到了甘泉宮，接手了所有的權利，甚至在五天之後，身子骨微微康復時，硬拖著病體上了早朝。
當然，同上早朝的除了文武百官之外，還有蕭驚天。
且此時的蕭驚天，並沒有站在他原本該站的位置上，而是直接立在了龍椅之旁。
“這些日子發生了許多事情，朕雖不曾開口，卻將所有的一切皆看在眼裡。”
太上皇……哦不，如今依然得稱呼其為陛下……陛下眯著眼睛，掃了一圈朝堂。雖然看得不是很真切，可陛下依然發現了一個事實。
稀稀落落的朝堂之上，早已不復當初的滿滿當當。
看來，蕭瑾軒是真的弄死了不少人。
“朕老了，朕病了，朕已經不適合當天子了。”
才說了兩句話，陛下就已經讓朝堂上僅剩的重臣們惶恐不安的。隱隱約約的，他們意識到陛下接下來的話，可能會改變他們的命運。甚至……關係到整個大齊的未來。
“瑾軒死了，朕卻不能沒有繼承人。”絕口不提蕭瑾軒究竟是否有罪，陛下將其一語帶過，“朕打算在今日另立太子。”
重臣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裡了，比起對於蕭瑾軒的定罪，他們更關心下一任皇位繼承人。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蕭瑾軒那般變態到要拿死人出氣的。在大部分人看來，人死如燈滅，再大的仇恨也該放下了。
正當所有重臣的目光都落在端坐在龍椅上的陛下之時，陛下卻忽的看了一眼立在他身旁的蕭驚天，目光裡透著濃濃的疼愛。
這一眼，莫說是毫無心理準備的重臣們，便是蕭驚天一時間也恍了神。
曾經，在一切悲劇都還未發生之時，對於這種父親般慈愛的眼神，蕭驚天是習以為常的。可自打他的親生母親被父親逼死，母族更是落了一個株連九族的下場後，蕭驚天便看透了一切。
誰曾想，時隔多年，他竟會再看到這種眼神。
當下，蕭驚天喉頭一緊，下意識的想要開口，卻完全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才好。隱隱約約的，他覺得，陛下可能是要對所有人宣佈他真實的身世。
身世……
也許，這樣才是最為妥當的。
倘若人人都知曉他蕭驚天根本就不是老瑞親王的私生子，而是陛下的親生兒子時，那他才能有名正言順的繼承權。
若真是如此，那他……也許會嘗試著去原諒眼前這個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老邁的男人。
“朕要立瑞王蕭驚天為太子。”
“爾等無需反對，朕會說出緣由。蕭驚天，原名蕭天祚，他根本就不是老皇兄的私生子。他是……”
再度深深的看了蕭驚天一眼，陛下的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蕭驚天徒然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然而，來不及開口阻止，陛下已經將接下來的話說了出來。
“……我嫡親兄長的遺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