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早膳時,慕青曦意外的看見了從門我進來的玉顥宸,他手中拎著一個紅漆食盒。她以為她昨日的一番話,挑釁了他的威嚴,他不會再過來了。
「我給你們帶了些精緻的小點心,甜而不膩,有空嚐嚐看!」他說的自然,如同外出的男主人回到家一般直接走進了前廳。
他說的‘你們’讓他想拒絕都沒辦法,採音從前就很愛吃這些精緻的點心,可是現在幾乎都沒有再碰過。一來沒有了往日的閒暇,二來也沒有那麼多的銀子買這些。
他自顧自的倒了一盅茶,笑問。「早膳做的什麼?」
不是很情願的,她的語氣冷淡中帶著些許嘲諷。「不過是尋常百姓家的清粥小菜,還能有什麼?這裡沒有王爺慣食的雞鴨魚肉、美味佳餚!」
她的一番話,讓玉顥宸咧嘴笑了笑,漆黑的眼眸中透著濃濃的笑意和絲絲寵溺。「那種東西我早就吃膩了,這些日子就想吃些清淡的,還是你懂我!」
他的樣子,卻讓她心頭起火。她就不相信,在糟糠鹹菜面前他還能笑得如此燦爛。
慕青曦抿著粉脣,轉身去了廚房。
採音正忙著洗菜、燒菜,看了看有好幾樣。
她想了想,說道:「採音,別忙活了!王爺想要吃醬菜,我撈一碗醬菜,你煮些糙米就好了!」
「啊?可是這些……」採音著實愣了一下,知道王爺在這裡用膳,她特意買了這些菜。她懷疑王爺知不知道所謂的醬菜是什麼?真的要用糙米和醬菜招待王爺?
來到圓桌邊,玉顥宸不動聲色的看著面前的一碗烏漆抹黑的塊狀東西,再看看面前的一碗糙米飯,不經意的瞥見對面她的一絲頑皮捉弄的笑意,心中疑惑,而上卻鎮定自若的撩袍坐下。
「呃,王爺……這是醬菜,請隨便用!」採音拿起筷子訥訥的說道。這些醬菜是四領八舍好心送來的一小罐,她和小姐幾乎很少用。
醬菜?再看看慕青曦偷笑的容顏,頓時對她的用意瞭然於心。想看著他出糗?想看著他因一碟醬菜就落荒而逃麼?做夢!
舉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菜送到口中,慢慢咀嚼,眉頭幾不可見的蹙了蹙,除了鹹,沒有別的味道。「味道還不錯!」笑了笑,他說著違心之論。
採音咬著筷子看呆了,王爺真的吃了一口醬菜。不過,即便吃的是醬菜,那種尊貴的架勢和一舉一動,都帶著富貴氣,好像這裡是王府,他們面前的不是醬菜糙米而是珍饈美食。
慕青曦早就捕捉到他輕蹙了一下眉頭,忍笑道:「那王爺就多吃些!難得的這些糙令能入得了王爺的金口!」說著,她又給他的碗裡夾了好幾塊醬菜。是知道醬菜不用吃那麼多,她偏偏一口氣給他夾了好幾塊。
而後她低頭靜靜的用飯,小口的用著醬菜,只是嘴角上揚的厲害。
最後,幾乎是整碗的醬菜都被慕青曦夾到了玉顥宸的碗中,而他也照單全收的全部吃完。
一頓飯後,玉顥宸到了前廳,不停的喝著茶水。喉嚨中除了鹹,沒有第二種感覺。
慕青曦和採音在廚房收拾完了,來到前廳,見他不停的灌茶,險些笑聲。掩嘴笑了笑,表情又恢復了一貫的淡然,但她眉眼間的笑意卻怎麼也褪不去,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
「王爺。你怎麼了?」她明知故問的糗他。
玉顥宸凝視著她眉梢眼角少有的笑意,他從沒發現,她有如此調皮的一面。罷了,只要她高興,隨她去了。不過,捉弄他一便罷,可別想有第二次。雖然他樂意取悅她,但所謂的醬菜確實難以下嚥。「你這裡不有醬菜麼?」
「怎麼了?」看著他真誠的樣子,慕青曦笑不出來了,有些疑惑。
「覺著味道不錯,想帶回使臣館讓他們都嚐嚐!能給我一些麼?他的目光溫和,語氣誠懇。
慕青曦沒想到他會這麼說,微愣片刻間,採音已經搶著回答。「有,還有一整罐,王爺想帶多少?
「都給我吧!介意麼?」他說道。他可不想晚膳繼續用這些荼毒自個兒!
「不介意!不介意!」採音搖搖頭,納悶的轉身去廚房拿東西。看起來小姐說的不錯,王爺真的很喜歡這些醬菜!真是難得!
慕青曦看著他溫文有禮的態度。忽生歉疚感,她這樣對他,是不是過分了些?
眼見他一身華服,卻拎著個醬菜罐子離去的樣子,她又覺著好笑又覺著所以,笑一陣,惱一陣的。忽的心生感慨,擱在以前,她就做夢也想不到他們之間會有這樣的相處。
日子一天天過去,開始兩三日的時候他只會來用早膳,過了幾日就來用午膳,再過了幾日他的一日三餐都在這裡用。不管她們做的什麼菜,他都照單全收。每次來的時候,他都會帶上些品味不一的精緻小甜點,或是上等的茶葉,有時候是一些薰香之類的。
對此,採音由最初的觀望,變得欣喜。當然,她是為慕青曦感到高舉。對於他來說,她也想憐惜些回到塍國。儘管這裡很好,但塍國才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
不過半月時候,他就已經成了小宅院的常客。街坊四鄰也都悄悄注意到他的出現,與採音攀談時,都不忘問及他。
而同時的,在這段時候內,慕青曦也已經打聽清楚周圍郡縣的情形,準備去記者城南面的松溪郡。聽聞松溪郡山水秀美,風光極好,且民風淳樸,想來是個世外桃源搬適合長居的地方。
午膳後,玉顥宸剛走不久,採音收拾好了廚房,就見慕青曦手中拎著一個碎花小包袱要出門。「小姐,你這是做什麼呀?」
「把這些銀子兌換成銀票,路上比較方便些!」慕青曦說道。她的歌后到,松溪郡內只有一家銀樓,所以她要去同家銀樓內兌換銀票,以方便日後取用。
採音呆了呆。「路上?小姐要出遠門?」
「等我回來再跟你說!」慕青曦笑了笑,走出了大門。
由於她前些時候在孟焰的店鋪裡做掌櫃,穿的都是男裝,一直沒有多餘的銀子和心思去置辦一些女兒裝。到了現下,索性就一直做男兒裝扮,出門也方便很多。
到了火焰銀樓,慕青曦把一千兩銀子兌換成了十張的百兩銀票。
從銀樓回來,慕青曦把選好要去的地方跟採音細細講述了清楚。「你覺著好何?」
「那……王爺姑爺呢?」採音問道。她還以為這些日子,小姐對王爺好轉的態度是個好的徵兆。不想小姐竟然連要去的地方都打聽了個清楚明白。「王爺姑爺知道麼?」
抿了抿脣,她正顏說道:「這件事不許告訴他!採音,我從來沒有想過再跟他回去!」她承認,這些日子與他相處的很好。那是因為,再次相別,便是後會無期。既是後會無期,最後這段日子,又何苦整日對他劍拔弩張的?畢竟,人不親,故土親。
「小姐要瞞著王爺不告而別?」採音不敢置信的低呼。
慕青曦細細觀察她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一些事情。「採音,若是你想跟著他回去,我不會反對!」她只考慮了自己的想法,卻角力了採音的。她知道,採音一直思念著故土。玉顥宸的出現,更是勾起了採音的思鄉之情。
「小姐,你說什麼呀!」採音急道。「我不是在為自己想,我……我是為小姐考慮啊!」情急的時候,通常顧不得別的。採音拉著她的胳膊,說道:「小姐若是現下不跟王爺回去,日後要怎麼辦?難道真要無兒無女孤獨一輩子?我瞭解小姐你還在為孩子的事情記恨王爺,可平心而論,王爺當時的想法和做法都是可以理解的,那都是人之常情!小姐,王爺很喜愛你,你看不出來麼?你常常勸我,女子最重要的是一生找到一個好的歸宿!那你呢?小姐抓著孩子的事情不肯放,不也是在折磨自個兒麼?」
「我不想舊事重提,採音,雖然我不知道日後會怎麼樣,但是,我……沒有辦法再跟他回去了!」慕青曦的眼眸變得幽深,像是兩汪深潭。「五日後,我會前往松溪郡。若是你不想去,我不會勉強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思念故土,也許,你該隨他回塍國!不管是慕王府還是玉王府,都會有你的容身之地!」
「小姐,你……」採音紅了眼,轉身跑了出去。
慕青曦緊抿著脣,視線卻慢慢模糊了。生平第一次,她對採音說了重話。可是,她不是故意的。採音的一番話在情在理,她不得不承認,事實確是如此。心亂如麻,她又覺著愧對採音,更加覺著難受的緊。
晚膳的時候,玉顥宸照舊前來。不過這次他帶來的是兩身錦衣羅裙和一盒桂花糕,點心是帶給採音的。而衣服是給慕青曦的,他很久沒有看到她穿女兒裝的模樣。在皇宮的那次,她給他帶來的是驚豔。不過,他不喜愛她那樣的裝扮,那不是屬於她的裝扮。
一進門,恰好就看到了正在院中擇菜的採音。
「王爺……!」採音忙起身。
玉顥宸銳利的視線捕捉到她紅的眼眶,心下一緊。「青曦……她出事了?」除了為慕青曦,他沒見過採音為別的哭過。
「不是,小姐在書房!我是眼裡進辣椒了!」他低頭。
鬆口氣,他微笑道:「用水仔細洗洗去吧!這是桂花糕,還是熱的!」把盒子放到石桌上,他便去了書房。
晚膳時,玉顥宸明顯的察覺著眼前的兩人與平日裡不大一樣,都顯得心事重重的樣子。
慕青曦是不時擔憂的看一眼採音,面色有些凝重。而採音只是低著頭默默的吃著晚膳,頭一直不曾抬起。
吃完飯,採音收拾碗筷,慕青曦也幫忙。採音端著碗筷,說道:「小姐,你陪陪王爺吧!這睦我自己來就行了!」說罷,就端著這些進了廚房。
慕青曦微怔,抬步正要追過去。
把這一切看到眼中的玉顥宸適時的拉住她,把她帶到了前廳。「你們兩個怎麼了?」
搖搖頭,她走到門邊,手扶門框,仰望著星空。「王爺,你什麼時候回上京?」他說過多則下月末,少則十多日。現下十多日過去了,看起來他並沒有加在一起京的跡象。
「你就這麼迫不及待的想讓我離開?」他幽深的凝視著她的背景,心中恨的咬牙切齒。沒良心的女人,她就絲毫感受不到他的誠意麼?
再次搖搖頭,慕青曦半轉身,靠在門框上,側首看著他。「我希望王爺離開的時候,能把採音帶回去!如果玉王府不能收留她,請王爺把她送回慕王府!」她相信,爹爹會看在她的份上,也會好生對待採音。
心被狠狠的鑿了一錘,玉顥宸緊鎖著劍眉。「什麼意思?」
「採音若是留在我身邊,她就永遠都不會有屬於自己的生活!」慕青曦來淡的說道。「她跟著我吃了太多的苦,我不想讓她終身不嫁,只為了伺候我,她該有屬於自己的家,她的人生不該以我為中心的!」她不能把採音獨自丟在這異地他鄉,只能讓玉顥宸把採音再回塍國。
她想了一下午,腦中總是迴響著採音的那句‘我不是在為自己想,我是在為小姐考慮’。採音一直在為她考慮,卻從來沒有為自己考慮。
這讓她開始反思,她總說要為採音找個如意郎君。可是搶來搶去,她根本無暇顧及採音。採音和她年歲一般大,換成別人早就為人婦為人母了。
採音合適嫁人的年紀,已經為她蹉跎過去了。若是再拖下去,要找到適合的人,談合容易。她耽誤了採音這麼多年,不能再耽誤採音一輩子。
可是她知道,若是不離開她身邊,採音就永遠不會為自己考慮。
「採音為我犧牲太多太多了,我不能再讓她為我賠上她的一生!」她喃喃道。「所以請你把採音帶回塍國!」
「那你呢?」他聲音低嘎的問。「你要獨自留在劫難逃大聯盟生他鄉麼?」
慕青曦點點頭。「我喜歡這裡,想留在這裡!」她避開他的眼睛,又把身子轉過去,看向外面。
「那我呢?你就不為我想想麼?」玉顥宸追問。「青曦,跟我回去吧!」隱忍了多日,在她主動提及後,他終於明明白白的說出他的渴望。
「王爺,你該知道的,我在塍國是個已死的人!從我假死離開的那一刻,我們之間就再無後路!」她用最理智的話回答他。他是王爺,她死之後,相信皇上一定會再次指婚給他,他會有新的王妃。
玉顥宸臉色一僵,有些狼狽的別過臉。她說的不錯,他只想著要如何把她帶回去,那回去之後,他們之間還有哪條路走?
他從未想過這些,他心心念唸的想的只有帶她回去。
「如果我有辦法呢?你肯跟我回去麼?」聲音更是低啞了幾分。
她不語,但挺直的脊背和漠然的背景已經替她做了回答。她不想這個無意義、無休止的話題爭論下去,她的決定依然不變。
「你的心是鐵做的麼?」他忍不住走到她面前,狠狠的鉗住她的肩膀。「難道這十幾日對你來說,就沒有一點意義?你就一佔為也感受不到我的心?」他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如果你感受不到,是不是要我挖出來給你看?」
慕青曦的手貼在他寬厚的胸膛上,那顆強勁有力的心臟跳動著發出的辰動,透過手心傳到她的心中。聲聲相連,息息相關。
抬眸,對上他沉痛的雙眼,像是被吸住了一般,挪不開眼。目光絲絲變纏,無聲無息中,裡面彷彿盛載了太多無法言語的感情。
這十幾日來,她怎麼會沒有感覺?他的出現,帶給了她想的生活夢境。就像所有的平凡夫妻一樣,過著簡單而安樂的生活。
她總是告訴自己,她是因為不想再跟他浪費口舌去爭辯,再來是因為他們相聚的時候也不多了,所以才能和他同桌而食用菌。不知從第幾日開始,她的心裡已經然對他的到來有了隱約的期盼。
可即使發此,她也不能跟他回去。在這裡,他可以與她粗茶淡飯。一旦回到那個寶貴牢籠,他就再也不是現今的他。不是她不相信他,而是她不相信自古以來的定律。
富貴多腐敗,就算他不想,也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她不想再重蹈覆轍,也不想再破鏡重圓。有疤痕的鏡子照出的東西,又怎麼會有幸福的影子?
鼻子有些酸,眼眶有些熱,她慢慢的靠近他的胸膛,把頭貼在他的胸前,聆聽著那怦怦的心跳聲。在這一刻,她感覺到貼近了他的心。
玉顥宸倏地緊緊抱住她,她的主動依偎,讓他面上驚訝、欣喜若狂。
「王爺,你曾是我的夫君,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她睜著雙眼,視線有一瞬間的空茫。「可是那已經是過去了,人們不是都說往事不可追麼?你是我一生唯一的曲調,而我只是你一生曲調中的一段!王爺,這樣你還不滿意麼?」
她的前一句,讓他驚喜交加,但後一句話讓他所有的喜悅瞬間崩塌。沉下臉,他的大掌鉗著她的雙肩把她推開。「在你眼裡,就是這麼看待我對你的感情麼?」
他明白她說的是什麼,她這輩子只會有他一個男人,這當然讓他喜悅。但是,她說他只是他眾多女人中的一個,這讓他挫敗且為過去的自己感受到深深的負罪感。
他承認過去他有很多女人,但那些只是一些無聊的面子攀比。他是個男人,自然不會只有她一個。但是現在,他願意只有她一個。
「我怎麼看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爺沒有了我,一樣可以活的很好!」輕嘆,他們似乎又回到起點,開始無休止的爭辯。
「再沒有別的女人了!」他的怒氣彷彿瞬間消散,鬆開了對她的鉗制,也帶著一抹倦怠。「除了你,今生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既然你執意不肯跟我回去,那就讓我們在兩地各自孤獨一生!」
他也不想再聽到從她嘴裡吐也的無情的話,當初是他對不起她,如今她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刀往他的心上插,大概這就是他親手拿去自己孩子的報應。
就依她當時所言,沒有了那一個,以後都不會再有。每當他回想起她當時說這句話的神情,就會覺著那是對他日後的警告,可惜他沒有聽進去。
連她都無法挽回,還想什麼身後事?什麼子嗣,什麼香火,都是被他自己斷送的。就讓他孑然一身,在孤老到死的時候,獨自去面對地下的列祖列宗的指責和懲罰。
她瞠目,而後撐緊的眉頭鬆下來,垂首,面上淡淡的一笑。他不會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是個男人,是個尊貴的王爺。就算老王爺已經過世,還有蘭嬤嬤,還有一些家族長輩,更甚者還有皇上會督促他娶妻生子。
看著她不以為然的淡笑,他的臉色變得難看。他不知道,他在她心裡已經是這麼不可相信。
「你總是以為這樣是對採音好,可你想過採音是如何想的麼?」他嘆氣。「青曦,不要在心裡揣測別人的心思,就算你站在採音的立場,也不一定能完全猜中她的心思和想法!至少不要這麼對我,你有疑問、有想法,你可以告訴我,我來回答你心裡的疑問句!因為你所有的猜測,都是你心中所想的,並且把你所想的加在了別人頭上!」
夜晚,慕青曦又因為這句話而失眠了。採音是怎麼想的,她大略知道。正因為知道,所以她才想讓玉顥宸把採音帶回去。
她這麼做,是否違背了採音的心思?大概是吧!可是,若不如此,採音難道要終身不嫁?
凡事難兩全,這就是為人的難為之處。需要面臨抉擇,做出取合。是違背採音的心思,為採音日後著想;還是順著採音的心思,得過且過?
毫無疑問,人生不能得過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