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萬家燈火立，底下熱熱鬧鬧吵著，如意盤腿坐在樓上，跟樓主對弈下棋，時而談幾句，手邊的是小爐子，爐子上是一直溫著的茶，她跟樓主對弈時候就不許樓主喝酒，這是某次她跟樓主打賭贏回來的權利，箇中經過，可以老時回味，下得一子，她看對面似乎幾年容顏都沒有變過的樓主，一眼望到樓主身後蒼茫夜色，一粒粒星辰繁飾，千年萬年都是仰望同樣一抹幽深渺寥。
“對不起，樓主，我剛才走神了。 ”
片刻後，她捧著已經變涼的茶水，垂下眼簾，含歉意小聲說道。
翌日，同樣的情況，樓主不會指點如意的才藝修煉，如意只得尋個清閒時候，或許是清晨，或許是午後，一個人按著在宮中蘇嬤嬤教導過的去獨自修煉，當然，有時她身邊會有一兩個人，但不固定，值得一提的是，當她開始修煉，除了其他三個胭脂么妹明月，樓裡的人都不會有閒人跟著在同一時間裡修煉，可能樓裡一時變得寧靜，卻是讓別人更好地目睹或聆聽如意的表演。
稍稍彈了一會兒古箏，她容止若思，按住箏面。
樓裡一陣隱隱喧譁，有男子的笑聲，穿過珠簾子，咿呀踏上了桃木地板，卻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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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妹戀愛了。
初初歸來回樓，如意就得到這種曾以為匪夷所思的事情。 但，它卻是真實地事實。
來的正是卿鴻，他腆紅著臉，個子比兩年前高了不少，卻還是那性子，輪廓極深的眼眸，裡面藏一份難掩憂鬱。 他小心走進來。 見了如意就隨意坐在那兒弄古箏，有點驚奇。他是很正式裝扮，頭巾深衣，不會貿然去左右端詳如意的樣子，他錯開臉羞澀一笑，朝如意微微點頭示意，又放目看樓裡擺設，庭院佈置。 即使是連續兩年多來過這個樓裡了，他還是很侷促，好像第一次來的人一樣。
如意淡淡吩咐丫鬟退茶，叫人收拾古箏香爐，起身迎人。
尋個寬敞日光照射入顯明亮的西廂房進去，如意在樓裡的打扮隨心，今日一襲淡色裙衫，胸前地繡花甚為簡約。 頭髮挽得更簡，斜斜齋cha一支桃木釵，再無別的修飾，走出陰涼地地方，進房裡，縷縷斜光暖照。 她纖細如一縷煙的身影幾乎透明化，好像剎那，將消失於金燦眩目的光芒中。
淡淡回眸，她笑請卿鴻。
“么妹她還在師傅那兒練晨課，你稍等，我去喊她。 ”
卿鴻他連忙應下。
“還有，慢著……”他忽而想起些什麼，急急喊一下。
手攀著房門，如意腳步一頓，顧回頭。
“瑞之他來不得看你。 託卿鴻我告知姑娘你一聲……”
兩年了。 南江沒什麼大事情發生，老皇帝即使是有難治的病在身。 還是拖著艱難走過這兩年，沒有什麼風聲說老皇帝還能拖多久，官員百姓也不可將這種事拿來開玩笑聊明瞭，得過且過，不知不覺中就兩年四十八個月過去。
唯一的變化可能是懷瑞之被皇太子李靖皓殿下委以重任，如今已經正式掛職，有實務實權在身，日日忙碌不得分身，聽說最近已經回不得府裡去了，整天在外辦公吃力地處理著皇太子殿下一個個艱鉅繁重的任務。 說道懷瑞之的官職，卿鴻有點閃躲，明面上地是個還算清閒的職位，懷瑞之不可能操勞至斯，怕是皇太子暗中指派他去任了個不見得人攤不開明面的身份，瑞之操勞苦命，自別過宮後，如意再沒與他見過一面。
那個來樓裡聽她撫琴的諾言，似乎遙遙無期。
如意沉默一下，青絲幾縷垂落她額間，神色有點淡寞，不忍見卿鴻內疚，就笑著淡淡說道：“無妨，不是什麼大事，我已經知道了，你這樣告訴他便是。 ”
邁步穿過迴廊上樓去，進正房裡見裡面高懸著千金鈴，她進去帶起的風輕輕一觸，頓時有一陣陣不絕清脆悅耳的鈴聲陣陣，讓裡面修煉著的兩位發現她的到來。
“么妹，赭師師傅。 ”
呀一聲，抱著琵琶地紅衣女子對走進來的如意展顏一笑。
而一旁的赭師流嵐斜kao在軟榻上，後面多折面梅蘭屏風，腳邊矮榻上放著小香爐，裡面是濃濃藥香，冉冉上升的青煙，薰得看起來赭師臉上的氣色不太好。
如意看了就知道赭師病犯了，“赭師師傅你需要休息，還是讓蘭蘭送你回房吧。 ”
赭師流嵐微微閉目，微不可查地搖一下頭。
一邊紅衣的么妹小嘴扁下去，又是氣又不能發作。
赭師流嵐孱弱地身子，與那根外表不符合的剛烈品性，完全不動硝煙地壓住了么妹那種暴躁脾氣————么妹要暴躁起來，唯一的下場就是赭師流嵐頓時病發，去見閻王，到時候么妹就是哭瞎了雙眼啞了嗓子，都挽回不了。
看么妹今日晨課業差不多了，如意算一下，就對么妹說道：“赭師師傅這樣說了，么妹你快點把剩下的彈練完。 ”她一手拈著袖子，一手開啟香爐，用竹片挑著裡面的爐灰，這些爐灰是一些珍貴藥草燃燒後留下的，卻是有用，捻一點點，和點清冽井水，澄掏出來糊狀的青膏，顏色很淡，抹一點在手背沒能感覺一陣怡人清涼，如意把青膏遞給赭師流嵐，赭師拿到鼻下嗅，蹙緊的柳煙眉才緩緩舒展。
“如意，你的修煉呢？”樓裡仍然關心如意每日修煉的人，只剩下赭師了，她對么妹以及如意是一視同仁對待，絕不偏袒，樓里人都說，赭師是待徒兒最好最溫暖地師傅，可惜，赭師地病一年年嚴重下去，因是先天疾病，後天彌補不了，只能儘量拖著。 被這樣輕柔一問，如意保持不了平靜如水的表情，先蹙眉，後垂首，把兩瓣脣抿出極淡極淡地粉色，比蒼白好上半點一分。
跟赭師說著往日的修煉，好像交功課，赭師靜靜地聽，那邊么妹憋著一股氣恨恨地練琴。
或許這才是理想中的日子————平靜，無波，祥和，溫馨。
如意帶著么妹出去，看著丫鬟蘭蘭把赭師小心地扶回房去，才放心轉身。
比起如意那種翻天覆地的變化，么妹變化算不得什麼，她高了一點，身姿越加綽約豐滿，還是那條彎彎新月眉，五官長開了，她彈琵琶的時候樣子最美，當然，也有人認為生氣起來潑辣的么妹才是最入眼……
如意剛從宮裡回來的時候，么妹拉著她哭了一場，嚇住了好多人————誰都不知道，原來千疊樓裡的小辣椒除了發狠發火，也是會哭的。
多年前么妹生病，躺在**迷迷糊糊地嚷著念著如意送她的藍色如意結，還吐出一句很悲傷的話，當時就明白，其實像么妹這種表面張牙舞爪的人，心也可以很**柔弱。
么妹說道：“如意你晨練也結束了？我起初聽到古箏樂聲，知道是你。 ”
順道告訴說卿鴻他來樓裡了，么妹當下的反應很有趣————她先是瞪眼，霍一下跳起來，好像見鬼了一樣，慢慢地整張臉連著耳根都悄然憋紅了，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在生什麼氣。
“那傢伙……”咬牙說幾聲書呆子，么妹垂著腦袋，半晌幽幽說道。
“我，我，我……我去拿琵琶！”
如意頓時失笑了，拉住她了，“別去，拿什麼琵琶，他等你很久了，他是來看你的人，又不是聽你演奏曲子的。 ”
么妹實在受不了，窘迫地跺了跺腳。 “我，我……我去教訓他！”
沒什麼比這一對人的相處方式來得有趣，樓裡的人都在慢慢用各種版本的說法，向如意說著離開這半年時間了，書呆子卿鴻與小辣椒么妹這對冤家從相遇到現在，他們的故事總是充滿戲劇性，間接娛樂不少人。
曾經想過若是么妹愛上一個人，那將會是如何精彩，現在看卿鴻實在是個值得么妹託付終生的好男人，如意替么妹感到高興，也默默地祝福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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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我們出樓去吧。 ”
么妹極力邀請如意，卿鴻在一襲紅衣的她身後，他的樣子有點憨傻。
“你們兩個出去玩便可，我還是不跟去了。 ”如意哭笑不得，他們兩個花前柳下，她去攪和什麼呢。
“不，他說上八仙樓，看江景吃美食的，我要如意你也一起去。 ”么妹不由分說替如意收拾了一件外出的衣裳，推著就讓如意去換衣，態度很堅決，或許她到底知不知道，卿鴻是什麼打算啊，如意苦笑，與卿鴻對視交流一下，卿鴻倒是無所謂，反正他兩人獨處的時候也緊張絕對說不出什麼甜mi的話來，多一個人在旁他可能還會隨意一點。
如意被這對活寶打敗了，扶額搖頭，么妹又在催，她不得已連說是是是，無奈回房換了衣裳，綰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在梳妝檯前嘆口氣，從妝奩裡撿一隻綴著小花幾朵有流蘇的吊釵別上，拿一件深色衣篷，隨跟兩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