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師師傅,如意想問一個問題。 ”
幾年前,千疊樓裡,看著積壓在簷上的皚皚白雪,聽雪堆從沉色枯瘦的枝椏上撲簌簌死落下來,如意一邊把發抖凍得通紅的十指手掌放進面前盛滿冰水的木盆中,一邊嗞嗞地咬壓根抽氣,還不忘問著身邊的赭師流嵐師傅。
樓裡的教行嬤嬤教導童妓們要學會微笑對人,說即使天崩地裂,滄海變幻桑田,官妓的微笑都是如一的美麗凜然不可犯。
那年大冬天,小鼻子也跟著凍壞了,通紅通紅像一顆嫩櫻桃兒,如意偏了偏頭,問出一句時候,眸中的光是清新的,純摯的。
“對麼?”她裹著厚厚的棉衣,烏髮還是那個丫頭樣式的雙懷髻子,手再抖,也不從冰水中抽出來,咬著牙關,喀喀喀抖著牙齒,朝赭師流嵐磕磕碰碰說完,猶自傻笑。
坐在赭師另一手邊的么妹,從裹過頭頂的大厚棉衣裡lou出個小頭來,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模樣臉上就寫著她準備怎麼能逃過這手浸冰水的可怕修煉。
赭師流嵐淡淡的神色,柔聲吩咐著:“么妹你把手伸進去,馬上……不然為師只好陪你坐在這裡到你修煉完畢為止。 ”么妹旋即拉長了苦瓜臉,讓赭師流嵐陪伴么妹修煉,實在算罷,要是“病西施”赭師流嵐在這裡冰天雪地廊子坐上久一點時間,明天估計紅雀大街震撼訊息第一個就是千疊樓那位嬌弱似柳。 命薄如紙的病西施熬不住冬雪嚴寒,一夜間撒手人寰。
教訓好么妹,赭師緩緩轉過清麗無暇地臉來,朝如意頷首,帶著清淡溫暖的微笑。
“教行嬤嬤教與你們的皆是正確之道,千疊樓的官妓,說做起來難也是難。 易也是容易的,不過是在恰當的時機。 恰當的地點,做恰當地事,說恰當的話與擺恰當地姿態。 ”赭師慢條斯理地解釋,眼看一句話畢,她溫柔地拿出一方帕子,照顧讓如意可以把雙手從木盆裡取出來了。 一邊悉心地替如意給凍慘了的雙手拭去水珠,握在手心捂著。 暖著,赭師流嵐她臉色也不太好,猶一邊繼續說道:“笑也看時候,但畢竟,大多數時間,微笑是我們這些弱女子一個不錯的選擇。 ”
這句弱女子若是出自綣玉棠的口中,那定當是三分意味,七分的假意。 若出自“玉啼”魚牽機,倒更似了一句害人夜不能寐的箴言。 此時從這時流嵐口中流出來,最是自然,多一份不多,少一分不少的舒服。 天道輪迴,她們這個有著美麗光華地女子。 其實根本無自保能力。
“要是如果,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你很恨很恨的人呢?”當時的如意莫名地有此一問,拖口而出,等到一個答案。
“那麼,”赭師流嵐淺微淡笑,“是這樣的恨?”
“家仇恩怨,或是這人是個作惡多端的惡人,殘害……”說至此處如意嗓音巍巍抖一下,卻是一陣冷風呼嘯,已經感覺不到自己一雙手了。 “你的親人朋友?”
“若這樣……。 ”如意布上好幾個消不去的厚繭地雙手靜靜地躺在她手掌。 赭師流嵐撫胸輕咳。
手指頭大小的雪花幽幽從天而降。
“你沒有辦法。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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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珠簾開明月正滿,踏月華而至。 垂下來的帷帽輕紗,很好地掩飾去兩位穿著遊雲重錦華麗衣裳年輕女子的容顏,隔雲端的側臉線條如玉,內斂不自持。 乍看無異於一般平淡,沒有過多的修飾,叮噹作響地環佩鐲釵,淺色摸胸,提花千態繁複瑰麗的束腰封,只是裹著一匹流光溢彩的華美重錦,高髻紅脣,一個身影豐盈成熟,一個是娉婷娟好。
精昌國女使者摩婭不屑地看著,以眸中複雜難辨的心態,以及極其挑剔的眼神,把出來的兩位將於殿前獻藝的南江女子自上而下好好打量一番,不放過任何細節輕微之處,悠悠半晌過去,不甘不願地移開視線,她小聲咒罵幾句。
原本堆列在彩金青錦裝飾著的平臺上數百架的大鼓讓樂師們架下了去,平臺一時空曠,鋪墊著擇繭繅絲清水煮揀絲線紅藍染的紅線毯,彩絲茸茸香拂拂,線軟花虛不勝物,美人踏上獻藝來,倩影如煙。
有人問到:“哪一個才是藍採班地女伶?”
京都府尹徐大人這下吞吞吐吐,沒能一下子回答,傻眼看那兩位女子。 “老夫也不曉得了。 ”
大殿之上閒等不得喧譁,何況不過區區兩個獻藝地小女子,見不得兩個帷帽輕紗遮蓋容顏的女子交頭說話,聽不出聲音來分辨,就是見過愛鳳地一些官員都一頭霧水,憑直覺猜想那位身形稍顯豐潤的女子該是正主子。
“愛鳳姑娘琴藝一流,今夜筵席上定然是撫琴一歌,待會兒看是誰操琴便可知曉了。 ”
臺上高高架起了黑木架子,剛好圍住一個大圓,架木上垂懸下千縷萬條的透雕錦綾,內襯加一層硃紅丹赤用色的紗布,兩位佳人被帶著走上去,紫衣宮女們緊張地頓一下步伐,抬袖捲起一邊角的垂紗錦綾,卻見裡面一隅點燃一支不知名的大香,輕煙嫋嫋上揚,一張黑檀綠把手的高椅子,旁邊一踩腳矮榻,稍微出乎人們意料的是,一邊卻擺上的了其樂器卻不是愛鳳素來拿手的五十弦古色大瑟,而是……一把品相大良以整塊紫檀做背料的五絃大琵琶。
“小小不入流的民間戲班子雜藝女伶兒,南江這真是……尋不到別的好藝術家了嗎。 ”
北辰那個小老頭剛才被擺了一道。 現在還挽不回面子,這下子握著酒樽,在席上斜著鼻子歪著嘴,冷言冷語,那表現是等著待會兒好好貶低一番。
“小北辰地沒見過市面,這位愛鳳姑娘的風采,你小意往常還看不到。 眼下獻藝過後,她還是不是你口中所謂微不足道一個民間女伶。 說不準!”不懂就不要亂說,有官員斜著眼兒乜視之,年年被這個北辰這個野蠻無恥的國家進關燒殺搶奪,加之剛才一連串什麼巧合意外,大編鐘何會無故落架,再愚昧再墮落,南江官員也實在恨得牙癢癢。 眼下絕不放過任何一個打擊踩下北辰的機會。
所有紫衣宮女盈盈一禮,不敢背身對殿上尊貴的人們,步伐如潮水般踩著後腳跟後退著退出臺上,徒留下那獨獨兩位。
有人覺得口乾舌燥,生生梗著脖子喝不下手裡的酒水,就吧唧著嘴嚥下幾口唾沫,雙目還直勾勾往臺上望。 這,這太冷清一點了……不可思議地輕聲喃喃。
皇太后六旬萬壽。 各國來賀,喧鬧值得慶祝的大日子,大殿中央空出大片雪白空蕩地地方,白玉地磚上,紅絲毯中,只有兩個單薄身影站在在那兒。 好似散入大江的兩葉小舟,稍顯單一不足了,如何表出喜慶。
稽首大禮跪拜,兩位女子姿態優雅,整齊從容,一伏一起間,輕紗後面地有著月華一般的淡淡光暈。
待老皇帝頷首以後,表演可以開始。
透雕錦綾朦朧罩住,如女子無骨柔軟的腰肢,糾纏的髮絲。 交繞的眼神。 深深地打動人們的心。
見了上面同一級別規格的隆重灌束,好似鏡外鏡內地兩位女子。 原本還在京都府尹徐大人耳邊信誓旦旦說皇上要指婚的是女伶藍愛鳳,現在那個官員猶疑地盯著上面,也開始信心不足遊移不定,最初的想法悄然在動搖。 “難道愛鳳姑娘還擅長舞不成?沒聽說愛鳳姑娘熟稔於操琵琶啊……”交頭接耳,叢生不解,他們眼睜睜看著上面兩位裝束打扮相似的女子其中一個慢慢坐下來,青蔥般十指輕巧地拿起大琵琶抱與懷中,另一位赤腳站到中央,雙手成空。
纏綿而悠揚的琵琶樂聲起,抱著琵琶續續彈的那位在低眉信手,慢捻抹復挑間,試出這把大琵琶每一個入微的音,尖、堂、松、脆、爆,那一聲聲裡妙不可言的變化,如少女多彩豐富地表情,嗔時迷人,笑時痴。
手邊乍然灑落數尺長的紅綾,他們卻發現那個赤腳的女子,腳踝上紋著帶刺的冷色藤蔓,一朵嬌嬈火熱的花朵,在瑩白小腿側面顫抖花瓣,宣告招搖。
什麼感覺,催人愴然,殿上的人們怔怔地看著上面兩位女子————是哪一位,身上縈繞地悽愴,竟讓這麼多人覺得悚然不敢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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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目光復雜,視線遊移在兩個秀麗女子背影之上,“彈奏琵琶的大概是那位盛名在外的女伶吧,”皇太子殿下眼光一凝,也看一會兒,雲淡風輕側頭對皇后娘娘笑道,“聽聞是父王的安排。 ”
“你父王跟你的安排不少了,”皇后娘娘口氣陰森,嚼字說著,卻還是一派皇后的雍容尊貴。 “若是有覺得不妥不滿之處,皓兒大可跟母后提,天下父母只想著如何給孩子最好的,卻總是忘記孩子到底想要什麼。 ”
可以說是挑撥南江皇帝與皇太子兩父子的感情,皇后娘娘她詭譎一笑,一番話倒讓皇太子殿下於席上久久不語。
此時有紫衣宮女被安排著把大殿四周的宮燈減半,大殿一時光芒黯淡很多,幽幽粼粼燈火,只夠人們把注意力放到殿中央處。
輕輕幾聲樂滑出指尖,卻仍是在除錯琵琶,漆黑中的樂聲最是動人,彷佛直達靈魂深處,眾人之見根根雪樣絲絃在月華之下,閃爍清冷光澤,如凝霜結霧,花白斑斕,天下至淨至醇。
沒有任何預兆,一切已經悄然開始,當一隻白玉般地小腳自丹赤紗布伸出輪廓時,大殿地人們愀然全都將注意力轉向了四周佈滿垂紗錦綾的舞臺。 玉足向前lou出一寸,舞衣裙襬極其綿長,張綻開如遮天蔽日般,咚地一聲弦撥,大殿臺上所有的高架垂落的紗錦綾無風自動,飄悠似夢,要欲在半空凝絕。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緊盯著臺上的人影,努力睜大了眼睛想看清檯上女子的面容。
琵琶幽怨,傾瀉似珠落,回眸似乎大殿上隱去了奏樂者的身影,全部留給了舞者。
徐徐漸進的樂聲中,臺上的人兒仿若一隻在暗夜中起舞的蝶,自翻飛扭動的紗布後翩然而飛,妖嬈起舞,優雅的揮舞著她脆弱的翅膀,婀娜於舞臺的正中央,她的肢體如是述說著什麼,輕靈的一躍而起,卻若風中浮萍般飄零的落地,靜止不動。 遊雲重錦濃重的色彩,反覆糾纏枝連的繡紋,女子素色的抹胸上金色繡線牡丹閃爍著醒目的光芒,抹胸下方吊掛的一串串珠墜也隨著女子舉重若輕的舞動而不斷飛舞著。
是的,舞開始了。 那個要需以琵琶琴音伴舞的舞者,她靜靜地站在上面,頸項微微仰望向上的動作,一動一靜,相映。 半張青銅色面具,抵過玉纓瑤璫,數尺紅綾,驚豔過誰人瞳幽處。 恍惚中,好像看見暗夜中一朵獨自飄搖的花,在黑暗中含苞,在寂靜中發芽,在孤獨中綻放。
垂落一滴晶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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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一國之母,好好看著。 ”
老皇帝的話讓空氣頓時陷入一種狂躁的氣氛中,皇后娘娘她猛然以很微小的動作轉過臉去看老皇帝,搭在一起的手十指往手心收縮。
被夾在中間的皇太子殿下一點點抽空剝離了脣角的笑,微不可聞地垂下眼簾。
“今日是哀家的大壽,只望眼前一片喜慶祥和……”蒼老的聲音傳來,一直沒有出聲鶴髮老顏的皇太后聳拉著眼皮,似乎下一刻就會閉上眼墮入沉沉長眠。 “你們都戒言……”不顯山lou水日日待在慈寧宮裡的皇太后輕輕揚起頭,沉重莊嚴的髮髻,手邊的龍頭金杖。
皇太子殿下直視殿中央,眸底深處隨著樂聲漸入佳境,緩緩透出那團團如濃霧的漆黑,不輕不重,按進人心裡頭。
大殿之上的人都由不得呼吸一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