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賈政回家的路上,盯著寶玉的眼光都跟要殺人似的,只把寶玉嚇得面無人色,哆哆嗦嗦半個字也說不出來。等會了榮國府,賈政大吼著讓寶玉跟他去書房,寶玉只覺得腿都軟了,可在賈政灼熱的視線下,更是半個不字都不敢說的,只能拿眼神頻頻示意了茗煙,視死如歸地跟著賈政後面走了。
總算茗煙還算機靈,等賈政一走,忙從地上跳了起來一路飛奔著就往後院去了,跑得太急,還踉蹌了一下,差點沒栽倒了去,可饒是這樣,他也不敢稍稍放慢了腳步——賈政明顯就是生氣了,那寶玉還能討得了好去?要寶玉有個什麼不好,他這個貼身小廝,還不被賈母王夫人扒了皮去?茗煙想到這裡渾身一顫,腳下更是快了幾分。
等丫頭轉述了茗煙的話給賈母王夫人後,不出所料的,這兩人登時就慌了手腳,二話不說站起來急忙就往書房趕去。這榮國府上下,誰不知道賈政平日裡見到寶玉,話說不到三句就開始訓斥,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惹得寶玉一見他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這會兒茗煙都說賈政臉色難看的要寶玉跟著他走了,那還有寶玉好的?
事實上,賈母王夫人猜的也確實沒錯。賈政歲啦向來看不慣寶玉,但是他有賈母王夫人護著,賈政就是有心想要嚴厲管教也沒辦法。但因怕他真的厭棄了寶玉賈母和王夫人卻是一直的在賈政面前說寶玉的好話,說他如何如何的聰慧。而賈政的,也並不是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就對寶玉全然討厭,甚至可以說,他對寶玉生來不凡還是很有幾分在意的,又賈母王夫人說的這些好話,還有那些清客為了討好賈政拼命誇寶玉少年才俊,再加之寶玉偶爾做得詩詞卻有些靈性,賈政面上不顯,心裡卻是以為,寶玉即使廝混內帷,可到底是有些才學在的。
誰知道,最後竟在林如海面前知道了真相,而且,還是因為丟了那麼大的人才知道的真相,賈政曾對寶玉有多大的希望,此刻就有多麼的憤怒。不僅僅是因為寶玉的沒用,更是因為,他的沒用,給他帶來了深刻的羞辱。
“你母親還說你懂事聰慧,雖然沒有定性,可對文章書本也是極熟的,你看看你今天做的文章,那也敢叫好?那也叫熟悉?典故都用不對,你平日裡都把書讀到哪裡去了?”賈政吧桌子拍得震天響,手指指了寶玉,一聲聲一句句,直咬牙切齒,恨不能咬下寶玉一塊肉來,“我還以為你多大的能耐,巴巴的跑到了你姑父面前求他能多指點你學業,結果倒好,惹得我丟了那麼大人。要早知道你那麼沒用,我根本不會開這個口!”賈政想到方才在林府,林如海看完寶玉文章後那奇異的眼神,臊地是無地自容。他還這麼巴巴地帶著寶玉主動上門去,簡直是自取其辱!賈政都自覺沒臉再見林如海了。
寶玉被這麼指斥,自尊心被掃了個乾乾淨淨,臉上漲的通紅,有心反駁,卻沒那個膽子,更是想不到該說很麼才好。說賈政說的都不是事實,他學業其實不錯?寶玉想到自己屋裡除了賈政要考校前才會翻幾下平時都扔在箱子底的四書五經,自己都覺的心虛。說自己的文章其實並沒有那麼糟糕?寫文章時他幾乎撓破了頭,很有些地方都是胡編亂造的,林如海看完後那勉強的模樣也說明了到底是好還是不好,寶玉實在做不到自欺欺人……思緒萬千之後,寶玉能做的,也只有低著頭聽訓的份,只是賈政說的話實在難聽,如此刺耳,寶玉低著頭,眼眶裡淚水直打轉……
賈政看著寶玉這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你都多大的人了,還動不動掉淚珠子。都是老太太你母親太寵了你,才讓你這般沒用。”
這話一出,當即寶玉連淚都不敢流了,吸吸鼻子,手背胡亂擦了眼淚,戰戰兢兢的,看著可憐極了。
可他越是這樣,賈政就越加的生氣。他對寶玉有意見很久了,身為男子,整日念著姐姐妹妹,不思上進。還指望他光宗耀祖?這一刻,賈政覺得,真的是半點希望也沒有了。
“往日裡便叫你好好讀書,結果到現在,還是這幅模樣,你到底有沒有聽我的吩咐讀書啊?”盛怒中的賈政,看寶玉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他的好皮相是娘娘腔,他的畏懼小心是小家子氣等不得檯面,他的害怕恭敬是沒用的體現,在聯想起他在林府那見不得人的學問,賈政心頭一動,抓了本書就考校起寶玉的功課來。
可憐寶玉以前被考校時,總有人提前提醒,提前預習,這會兒猛不丁的問他,他前面在林家到現在受的那些驚嚇還沒回過神呢,哪沉得下來心來,賈政問是個問題,他竟是是個都答不上來的,憋紅了臉,看都不敢看賈政。
賈政這方知道,自己這兒子,卻是比想象中的更加沒用,學問何止是一個差字,根本是不堪入目!憤怒之極地一把吧手裡的書衝著寶玉砸了出去,賈政暴怒地吼道:“來人啊,拿家法來,拿家法來!”
還要動家法?寶一軟,真真是面無人色,怕得身子都抖了:“老、老爺~”短短兩個字吐出來,剩下的,在賈政暴怒的視線中愣是又咽了回去。老太太,太太,你們在哪兒,你們再不來,我可就要倒黴了。
也是寶玉合該有這一劫,賈母王夫人雖然緊趕慢趕著來了,到底前面傳遞訊息時兜兜轉轉浪費了不少時間,賈政動手又太快,讓她們即使已經盡全力了,卻依然晚了幾分。下人很快送來藤條上來,賈政接過,冷眼看著寶玉:“跪下!”
嚴父的權威是寶玉不敢反抗的,哪怕是全身都開始發顫了,照樣還是乖乖跪了下去。賈政更是毫不留情,藤條對著寶玉的背,狠狠就揮了下去。寶玉從小嬌生慣養,哪受的這種痛,當即就哭喊了起來,直說以後再也不敢了。可賈政又怎麼會是心軟的,看著寶玉沒出息的反應,下手反而更狠了,一記記的藤條甩下去,只抽地寶玉哭爹喊娘,恨不能暈過去了才好。
賈母王夫人到時,就聽見了寶玉的哭喊聲。王夫人再顧不得賈母,搶先飛奔了進去,一進書房,就瞧見寶玉跪在地上,臉上淚水模糊,賈政站在邊上,尤不解氣,揮著藤條還要打,心頭大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忙就撲了過去,護著寶玉,哭道:“老爺這是怎麼了,為什麼要打寶玉?你下這麼狠的手,是想要痛死我嗎?”又掰著寶玉的臉緊張直問:“寶玉,寶玉,你沒事吧?”
寶玉見了王夫人,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雖然礙著賈政不好說什麼,可滿是委屈的臉,已經充分表明了他受的委屈。王夫人哪還有不明白了,摟著寶玉就心肝肉的大喊了起來:“老爺,你要是對寶玉不滿,乾脆就衝著我來,是我沒教好他,不關他的事!”
賈政一肚子的火,見王夫人這般胡攪蠻纏,更是不痛快:“這不關你的事,你趕緊讓開。就是你一直寵著他,他才這般的沒用。你要再這麼下去,他就毀了!”說著,手中的藤條甩動了兩下,空著的一隻手就去拉王夫人。王夫人哪裡肯,硬是不肯讓,攔著不讓賈政動手。
正糾纏呢,賈母走了進來,看到寶玉那副慘狀,立刻就發怒了:“這是做什麼,寶玉是犯了什麼錯,你要這麼打他?”一邊鴛鴦趕緊上去扶起了王夫人寶玉,賈政怏怏的把高舉著藤條的手放了下來,給賈母見禮:“老太太,您怎麼來了?”對著鴛鴦這些下人就沒這麼客氣, “你們是怎麼做事的,不過小事,也值得驚動老太太?”
賈母卻怒道:“小事?你都把寶玉打成這樣了,這還叫小事?要不是下人來跟我說,你是不是打算瞞著我,打死寶玉啊?”把寶玉拉近了眼前,瞧著他因為痛額頭直冒冷汗,臉上蒼白一片,心疼的要命,看著賈政更加沒好聲氣,“什麼大不了的事,讓你發這麼大脾氣。你膝下就只寶玉一個嫡子,難道你還要他不好嗎?”
賈政被噎住了,是啊,他膝下現在就寶玉這一個嫡子了,難道,自己還真要打死他嗎?再去看寶玉,因為受傷,整個人都癟下去了,王夫人不小心動到他的背,都換來他嘶嘶地呼痛聲,原本滿腔的怒火不知怎麼的,一下就消散了去,賈政複雜地看著寶玉,恍然想著,要是、賈珠還在,那該多好……
賈母見賈政不說話了,叫王妃趕緊帶寶玉回去敷藥去:“再拿帖子去請王太醫,給寶玉好好瞧瞧,千萬可別留下什麼病症才好。”
王夫人一聽這話那還了得,拉著寶玉趕緊就回去敷藥去了。
等著他們的身影全部消失了,賈母揮揮手,讓所有人都出去,回頭看了賈政,冷哼一聲,氣道:“現在你可以說說,到底寶玉是犯了什麼錯,要你動這麼大氣?”
賈政慣來孝順,見賈母動了真怒,半點不敢隱瞞,當即把在林府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全說了出來:“寶玉年紀也不小了,兒子不求他能跟珠兒一樣才學過人,早早就下場中舉,可好歹也該有些本事不是?你是沒瞧見他做的那篇文章,我都不敢看如海的臉色了,真恨不得有個地縫讓我鑽進去。我臉都被他給丟光了!”
賈母雖然也覺得有些失望,可卻看不得賈政這態度:“你這是什麼話,寶玉這才多大,難道就該天天被逼著讀書嗎?你難道就往忘了珠兒是怎麼沒的?還不是被你天天逼著讀書讀書,把身子給熬壞了的?你要管教寶玉我不管,可你要敢弄壞了他的身子,你就別認我這個母親!”
這話說的實在誅心,賈政哪裡敢應,忙不迭道:“老太太說這些做什麼,寶玉也是我的孩子,我還能見著他不好?只是以後,他還得擔起家裡的重責,不讀書上進,以後可怎麼好?”
賈母不以為然:“咱們家是什麼樣的人家,就算不讀書,以咱家家世,還能委屈了他?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
賈政急得只差沒沒跪下了:“家裡廕庇能過多久?難道要寶玉一輩子當個無所事事的紈絝子弟嗎?不做官不領差事,他將來還有什麼出息?出去了,誰能看得起他?”再說句不好聽的,等將來賈母去了,二房大房分了家,寶玉就連榮國府少爺這個名頭,都得去掉了,改成侄子。到時,更沒體面。
賈母本也是氣急了才說的那些話,心裡怎麼會不期盼著寶玉出息。賈政一分析,她也是意動,可:“寶玉還小呢,你這麼逼他打他,他就能出息了?一步一步來吧。”頓了頓,又道,“實在不行,讓林姑爺好好看著他,指點指點,將來給他鋪條路,這不就好了?”要寶玉再娶了黛玉,那就真的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賈政多少也能猜到賈母的那點小心思,可他卻沒有賈母的樂觀:“今天如海看到寶玉的文章,雖然沒說什麼,可我看得出來,他對寶玉,那是極失望的。也不知,他會不會就此厭惡了寶玉啊……到時候,就什麼都不用說了。”黛玉是林如海的唯一的女兒,他還能把女兒嫁給一個不學無術的人物?
“不會吧?”賈母心頭一跳,“不就是一篇文章,也值得他如此動怒?”
“一篇文章?”賈政苦笑道,“如海在寶玉這個年紀,可就已經中了秀才了,才名遠播蘇杭,再對比寶玉如今的學問,您說,他會歡喜寶玉?”
賈母無言以對。賈政也不敢刺激她太過,幽幽長嘆一聲,心底,是重重的擔憂,就寶玉這個樣子,二房,真的能有出頭的一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