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算賬
曲流鶯不再板著木頭臉，俊美甚至可稱漂亮的臉上帶著柔和之意。背靠著一棵歪脖子的，低視正盤腿坐在地上，閉目修習道法的姬離夜。對於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心裡多少有些愧疚。雖然他沒有承諾過，但在沒有遇到那個孩子前，他是準備輔佐他的。
他看到他為了那個位子所做的所有努力，看他步步深陷，現在他出了泥潭，也是好事。起碼他能落得一個自在，再不用揹著沉重的枷鎖蹣跚。而他，輔佐帝王輔佐那個孩子，成了他這一生的命運。
“離夜，皇上給你賜婚了。”
姬離夜緩緩睜開越來越像赤金色的眸子，不耐煩的吐了口氣，“他又要搞什麼鬼？”
“不想知道是誰家的？”
“反正不會是權臣的女兒，封瑾諾現在可是他的眼珠子舌尖兒肉，疼著呢。不會讓我絲毫礙著他。”姬離夜撇了下脣角，滿滿的不屑。
曲流鶯搖頭，“正是權臣的女兒，丞相之女。”
姬離夜先是一愣，然後就淡定不了了，“你說是誰？”
“鍾離素女。”
“那女人現在在哪兒？”姬離夜‘騰’站了起來，眼睛慢慢赤紅，什麼修行全部都沒有鍾離素女重要，這個讓他捉到必然要千刀萬剮的女人。他之所以守在木蓮華的地盤兒，就是要等著鍾離素女來找她時，痛宰此女。
曲流鶯難得見到姬離夜如此大的情緒波動，貌似決定修道後，便把頭髮給削了。平常也是一種淡泊的樣子。
“你喜歡她？”
“怎麼可能？她是個魔鬼。”姬離夜惡恨恨道。
“看來你倆有恩怨。”
“哼！”坦認不諱。
曲流鶯擔憂起來，“皇上的賜婚詔書已下，你們倆這算是有婚約在身的了。打算怎麼辦？”
聲音是打心底發出的，“殺了她。”
……修道多瘋子，曲流鶯今天信了。
……
封瑾諾拎著書包回來了，先去門房看連伯
。
“連伯，腿可好些了？”
連伯已經去找他的孫子的，門房裡是雲伯的徒弟田莊，木呆呆的少年正在擺弄簸箕裡黑芝麻一樣的花籽。
“少爺回來了。”田莊放下手裡的簸箕，就要去敲響鈴鍾。
封瑾諾伸手攔住，“不用了。連伯呢？”扒著頭朝門房裡看。
田莊依言沒有敲，回道：“連伯出城了，說是去接他失散已久的孫子回來。陪他一起同去的還有劉管事。”
“這樣啊，你繼續忙吧。”封瑾諾揹著書包，就朝他的院子而去。雖然意外連伯還有個孫子，但總是好事。
金毛遠遠聞到了封瑾諾的味道，就從窩裡出來接他。
金豆也興奮的很。人間帝王的帝氣可是好東西，現在雖然還少，可也讓他一直沒有動彈過的魂力更凝鍊，甚至還增長了一絲。
被兩個心愛的寵物簇擁著，進了院子。
然後就看到站在院子裡的封祁。封祁正要給他傳音，三妹突然出現了。
“封大人，我們會如實稟報的。”
也許木蓮華不知道，但三妹武功卓絕，加上一直在盯著他。所以他的一舉一動都被監視著。
封祁不由輕蹙眉心，沒有再向封瑾諾說什麼。
封瑾諾看看封祁，再看看三妹，最後目光落在三妹臉上，“我好像見過你。你是……乾爹的護衛三妹是吧？”
三妹杏眸睜得偌大，很是驚奇，她當然記得封瑾諾，雖然只有一面，可她那時已經十二歲記得他是理所當然的，而他才五歲吧。沒想到竟然連她叫什麼都還記得。
贊服道：“殿下記憶力卓絕不凡。”
“承蒙誇讚。我乾爹呢？”封瑾諾笑的十分燦爛，想起許久未見的青九玄。
三妹沉默了，突然在原地消失不見。
封瑾諾一顆九竅玲瓏的心，沉滯了下。看著三妹消失的地方，“我乾爹怎麼了？”
“寶兒進來。”木蓮華在屋裡喊他，聲音聽不出喜怒。
封瑾諾見三妹不答，又聞聲木蓮華在屋裡，只好暫時放棄追問青九玄，扭頭瞅著封祁，“父親又惹到娘了？”
封祁張口欲言，感覺到空氣波動朝他近了幾分，笑了下，道：“不
。”是咱們。
封瑾諾懷疑的看著他爹，朝房間走去。
木蓮華正在捯飭信娘丟給她的箱子，裡面有很多都是九哥的筆跡。
封瑾諾進來見木蓮華在翻書，眼睛一亮，“娘，這是給兒子的嗎？”
“不是。不過你也可以看，這些東西多少要了解，說不得以後還要研究透徹。”木蓮華抽出兩本她知道一點兒但不全知道的蝶翼世界和六界。這兩本都是九哥親筆寫的。
“嗯，謝謝娘。”封瑾諾是個小書蟲，求知慾很強。想要知道天下所有的事。
木蓮華摩挲著手裡的書皮，問道：“今天是不是回來早了？”
封瑾諾把身上的書包丟到書桌上，想著院子裡的父親，回答就遲了一瞬，“嗯，下午全是自修，就回來了。”
“那些欺負你的同學呢？”木蓮華問道。
“欺負兒子？哦，他們沒有再惹兒子，娘不會是……”封瑾諾想起在邊城時，木蓮華義憤填膺要替他出氣的樣子。該不是出手了吧？可，今天見他們還是衣服賤痞皮的模樣，沒啥事啊。
木蓮華把封祁寫給他的名單遞給封瑾諾，“可是這幾個人？”
封瑾諾看著以前挑釁現在和他關係還行的同學名字，突然覺得當初該告訴娘實情的，不該一而再的瞞著。只是謊言已經撒了，那就要一直圓下去，除非捅破了它。
“是這幾個。不過，兒子現在也好好的，不用再教訓他們了吧？”底氣有些不足。小腦袋開始轉起來，猜想娘會怎麼做？他好通知他們防備著，或者跟家人商量好演場戲。
“還撒謊！”木蓮華突然厲喝，要摔手裡的書，但思及這書是九哥親筆寫的就沒捨得，改為自己的手，重重的拍上桌面，一陣麻痛。
封瑾諾被嚇到了，“娘！？”
“你父親都已經招認了。”剛才封祁已經把事情交待了了一遍，其實她只要細想也都能從蛛絲馬跡上連貫起來……只是她要他們親口承認，並下次不再糊弄。真是以為不發威，就是病貓了。
封瑾諾偷偷朝門外覷去，卻不等他對上封祁，就聽木蓮華又道：“再騙娘，家法伺候。”
封瑾諾驀地想起木蓮華做的黑糊糊吃完三天嘴巴里都沒有味覺的食物，囁嚅回道：“也……不算假。他們開始時，確實挑釁兒子，說一些損陰德的話。”
“那你是不是也打得他們鼻青臉腫，傷筋動骨下不來床。”
“……嗯。”封瑾諾覺得後背有些發毛，該不是打架有問題吧。
“還有呢？”
“……不上學院不是被欺負，而是變成父親的模樣上朝，幫他處理公事
。”父親啊，別怪兒子，再說您都說了，兒子也不算違約吧。
“李代桃僵，替你父親工作，這根本不算什麼事兒。在邊城時，你大可告訴娘。為什麼要讓娘胡思亂猜。你可知娘會怎麼對欺負你的人？然，不管怎麼做，能肯定的一點是他們會被驅逐出天澤書院。你想看到這個嗎？貌似現在他們成了你的跟隨。”木蓮華冷厲的問道。
封瑾諾搖頭，天澤書院是他們將來能不能繼承家族的重要籌碼，驅逐出去，等於取消了他們的準繼承人的資格。
“是兒子考慮不周。以後不會這樣了。”
“你和你父親定下了約定，守約固然重要，但不可殃及他人。除非你恨那個人。顯然，你跟這幾個同學關係還行。”
“知道了娘，兒子錯了。”低著頭，細長的手扭著衣角，“娘別生氣。”
木蓮華看著有些可憐兮兮的兒子，心尖兒痠疼，走過去抱住一天比一天大的兒子，“都不算什麼。娘也不對，不該對寶兒撒脾氣。其實，娘是害怕了，覺得寶兒和父親越來越近，越來越疏遠娘了。覺得寶兒已經要被奪走了。”
回想初初來明城的打算，她可不就是想要寶兒跟封祁感情越多越好，在一個穩定的環境下成長。這樣她就能繼續走商出海、和朋友們一起行走天下，放縱一番找個男朋友啥的……
沒想到會發生這麼多以前完全想不到的詭祕辛奇之事！
男朋友也有了，是孩子他爹，還又揣上小丫頭了——這讓她糾結的啊。和離不是，不和離也不是！
而自己也遠遠沒有像自己當初想的那樣開心。她現在時而回想寶兒跟著她的日子，真是後悔，她其實在談生意時也該帶著他的。
封瑾諾埋首進木蓮華的頸間，蹭了蹭，“寶兒永遠都是孃的。娘不要擔心。”
木蓮華笑容帶著淚花，“嗯，寶兒要記得這話。永遠記得哦！將來別娶了媳婦就忘了，娘會真的揍你的。”
封瑾諾雖然還沒有長成，但他博覽群書知道娶媳婦是怎麼回事，精緻至極的臉頰浮出兩抹酡紅，“娘亂說什麼，兒子怎麼會如此不孝。”
“孝順就好。將來還指著你給娘養老送終呢。”纖細的手覆上細軟的頭髮，“你和你父親交替身份的事，我早就知道。”
“娘早就知道？”封瑾諾訝異。
木蓮華把他的頭自自己的頸間抬起，仔細的看著他暖紅的臉，心裡越發熨貼。慢慢的纖細的玉指覆上他清澈如水，又亮如星耀的絕美鳳眸，溫柔慈愛的道：“眼睛啊。什麼都能改變，眼睛不能。你是娘看大的，再熟悉不過。突然有一天眼睛換了，娘怎麼會看不出來呢。不過看著你們父子倆你來我往的，確實挺有趣。”
想著他和父親互換身份時的惱火，封瑾諾黑了小臉兒，“娘，你真是夠壞的
。”
木蓮華樂不可支，“哈哈……是啊，娘壞，所以生了一個壞寶兒，肚裡還有一個壞貝兒。”
封瑾諾摸著木蓮華高高挺著的圓肚子，“娘，妹妹好像變懶了。我一直摸她，她都沒反應。”
木蓮華點頭，“嗯，她在長身體，再有三個月左右就能見到了。到時候，你要好好帶著她，當一個好哥哥。”
封祁聽著裡面兩個人的對話，臉上淡淡浮現溫潤的笑容。
“老爺，駙馬爺求見。”田莊在院門口處，躬身回道。
封祁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淡然道：“帶去前院。”
“是。”
封祁三兩步走進房間，對木蓮華道：“筱天韻來了，為夫去前院看看。”
“說是什麼事了嗎？”木蓮華問道，突然又驚叫一聲，“呀！”
“怎麼啦？”封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把脈。
封瑾諾亦是嚇得小臉兒一白，短促道：“娘——”
木蓮華忙擺手晃頭，“不不，我身體好的很。是我想起來了，這筱天韻還欠我錢呢。我得要債去。”
“……”父子倆無語。
跳到嗓子眼兒的心又漸漸回落。
最後，封祁沒讓木蓮華過去，筱天韻過來，必然是有事的。
木蓮華只好把欠條交給他，讓他談完事代收。還有一張玉姐雜七雜八的費用；以及開始認為這孩子是封祁的，她和封楊氏的精神損失費等等……一張單子，零零總總加起來，一共四十萬兩，算是在十萬兩的基礎上翻了兩番。
封祁看完這單子時，挑了下眉梢。
封瑾諾直接轉身去翻書箱子。
木蓮華有些不好意思了，“是不是太多了？”
封祁笑道：“不多。只是這筱天韻他身上沒有錢。從來兩袖清風喝花酒。”
“呃，看不出來啊。竟然是個吝嗇鬼。”
“是窮。長公主從來不給他銀子。”
……這管理老公的法子倒是蠻有現代社會的風格。
“行吧，你看著辦，不行就讓他拿什麼東西抵債。貌似他筱家也是大家族，總有些古董字畫的吧？”
封祁點頭，“明白了
。”
——
筱天韻滿臉鬍碴子，十足落魄的抱著個皮包骨頭的嬰兒，“他在這裡出生的，就在這裡長大吧。”不捨又強硬的塞給封祁。
封祁結果給嬰兒把脈，皺了眉，“長公主她還未想通嗎？”
筱天韻眸子裡盛滿失望和淡淡的憎惡，“她要來找你夫人，儘管轟出去。已經魔障瘋了。”
“你要做什麼？”
“做我早就想做的事。”
“你要離開？”
“嗯。”
“為什麼不帶他一起離開？”懷裡的孩子開始拽著玩他的斜襟，倒是沒有認生。
筱天韻不捨的蹭了蹭嬰兒嬌嫩的還沒有他掌心大的小臉兒，“我何嘗不想，可他還太小，一陣風可能就把他吹沒了。等他大些我來帶他走。”
封祁突然想到一個人，不，確切的說是一個靈體。
“你且等我一下。”說著便要把孩子還給他。
結果這嬰兒還不撒手了，死死揪著不放，讓他鬆手就咿咿哇哇的哭了起來。
“你抱著他吧，我等著，不會走的。”筱天韻見兒子小小的指頭抓著封祁不放，越發肯定自己的決定了。
封祁只好先抱著他出了客院，直奔木蓮華的房間而去。
路上，桃翠見封祁抱著一個嬰兒，瞪大了眼睛，粉手放到嘴邊狠狠地咬了一口……難道夫人已經生了？
感覺到疼後，也回過了神，那孩子有四五個月的模樣，可是不小了。該不是老爺的私生子吧……越想越離譜，腳下卻半點不停，緊隨著封祁。
木蓮華和封瑾諾兩個人在玩鞦韆，封瑾諾推著木蓮華幅度很小的來回擺動。
……
“娘，你說乾爹是仙回仙界了？還把地宮給了娘？”
“嗯。要是娘能修仙就好了，可以到天上去看你乾爹。對了，寶兒對修道成仙感興趣嗎？”
“也有興趣的。可是如果要跟乾爹一樣離開娘，兒子就不修，跟著娘一起生老病死，終歲輪迴。”
“才不要呢。娘希望寶兒能長壽，越久越好。還有貝兒，她也希望她能長長久久的活著，別太早脫離凡胎，多陪陪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