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好長時間以後,當日留在蘇北茶樓的人每每回憶起那一幕的情景也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他們親眼看著富貴倒下去,也親眼看著楊彪倒下去,倒下去的最終結果當然是楊彪壓在了富貴身上。但是他們對於二人倒下的過程有著很大的爭議,有人說是楊彪推倒了富貴,有人說楊彪撲過來的時候富貴已經開始倒下了,楊彪剎不住步子才隨著富貴一起倒下的,有人說是楊彪自己沒把握住,摔倒了,順便帶倒了富貴,還有人說……
每每為此而起爭端的時候,總會有人忍不住罵一句,太他媽刺激了,這個楊彪到底是推倒了富貴,還是自己摔倒了呢?眾說紛紜,始終不能拿出一個壓倒性的結論出來。
然而不管怎麼說,當他們看到二人從地上爬起來時富貴的右手已然cha進了一根銀針的時候,不約而同地覺得其實過程根本就不重要了。
他們全慌了。
富貴不斷地拿右手抽打自己的臉頰,狠命地抽,時而發出幾聲尖利的笑,偶爾抽出個空擋來自然忘不了求饒。有幾個聰明的猜出來富貴是被銀針扎中了穴道,行為已經不受控制了,不過他們的猜測也只能到此為止,沒人能說出被扎中的到底是那個穴位,更沒有人敢貿然前去拔針。
直到那位穿著紅衣服,當日.在場的唯一一位姑娘走過來拉了拉楊彪的衣角,指著富貴勸了一句,眾人才恍然明白瞭解鈴還須繫鈴人的道理。
“看起來這位小哥已經知道錯了,.還請這位爺高抬貴手,將銀針拔下來吧。”
“這個,我,其實……他……”
紫萱神色坦然地望著楊彪,楊.彪卻只剩下發呆的力氣了。kao,我還想知道到底誰把真cha到了那廝手上呢,借刀殺人嘛這不是。
支支唔唔一陣,紫萱又湊上去耳語了幾句,楊彪這.才回過神來,湊到富貴身邊,哆嗦著拔掉了富貴手上的銀針。
“嘖嘖,這位新起的街頭霸王還真有些本事。”
“哼哼,以後的保護費會不會太高哦!”
眾人私底下議論一番,知趣的也都相繼離開了。開.口笑自然對楊彪恭維有佳,直咧著嘴誇讚楊爺不但本事大,不費吹灰之力便解決了一場爭端。紫萱一直捂著嘴偷笑,富小寧便聯絡前後,從偷笑中領會到了什麼,也跟著笑起來。楚雲大概也能猜出幾分吧,對楊彪不冷不熱的,看向紫萱的眼光卻格外的意味深長。剩下一個不明就裡的楚崢卻傻呵呵地不斷朝楊彪道謝,視其為江湖豪傑,楊彪只傻愣愣地站在那裡,絲毫沒有江湖豪傑的風範。不管怎麼說,這一事過後楊彪的名聲算是打出去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老爺那邊都急瘋了,你怎麼……”
楚府的管家本是朝著楚崢發牢騷,一眼瞥見楚.崢身旁的楚雲,說到一半的話又生生別進了肚子裡,掛著一臉便祕的表情問道:“大少爺,你怎麼也在這裡?”
楚雲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淡然道:“既然父親著急,就別在這囉嗦了,有什麼話路上說。”
說罷便拉起紫萱的衣袖,剛跨出幾步,卻又被管家攔了下來,管家一臉苦相地道:“大少爺您可不能跟我們一起回去,光二少爺一個就夠難辦了,要是讓老爺知道咱們是在茶樓碰上的,可就要了命咯!”
“那有什麼?就說是在路上碰見的,又遇著幾個熟人耽擱了一下唄,這樣不就可以幫著楚崢弟弟洗拖‘罪名’了嗎?”
紫萱古靈精怪地cha上一句,說完便偏頭遞給楚雲一個驕傲的眼色,似在說“看,我很聰明吧”。
“這……”
管家正為難著,富小寧搶先發話道:“我看成,雖說在長輩面前說謊不太好,可今兒畢竟是你們家老爺祝壽的好日子,能不惹老人家生氣呀,比什麼都強!”
管家聽了十分怨念,什麼時候楚府的事情輪著兩個外人來cha嘴了?幸虧富小寧扮了男裝,不然更有他怨念的。一臉鬱悶地想了想,最終還是轉向了楚雲,只等著這位大少爺拿主意了。
楚雲便一臉深沉地思考片刻,點頭道:“就這麼辦!”
管家聽完乜一眼紫萱,直接認定了楚府玉樹臨風文武雙全的大少爺就這麼被一個小丫頭給帶壞了。
楚家幾人與富小寧告別的時候開口笑還直拉著楊彪的手要請這位爺吃飯,楊彪一再推辭,富小寧便一臉豪氣地cha一句:“不如挑個日子一起去我姨夫那裡,城西的鳳陽客棧都知道吧?我請客,楚家兄弟和紫萱妹妹也一起!”
楊彪意味不明地朝富小寧看一眼,竟不再推辭,眾人沒有異議,這便是約好了下次見面的地點。
楚府,楚老爺子緊板著的一張臉已經挪到了院門口,也管不了祝壽的怎麼想了,兀自緊鎖著眉頭朝身後的一妻二妾激動道:“出了這麼一個不孝子,我看這祝壽的宴席可以取消了!”
“老爺——”,李氏輕輕拍著楚老爺子的胳膊勸道:“不過是出去聽個戲,崢兒還小,不必如此計較的。”
楚老爺子有意無意地朝佟氏瞥一眼,直看的佟氏滿面飛紅,又不以為然地反駁道:“都多大了還小?雲兒像他這麼大的時候,莫不說早已積累了滿腹的文韜武略,也斷不會沒事兒就往茶樓裡跑!”
楚老爺子對楚家大少爺的喜愛是楚府上下有目共睹的,這種喜愛完全跨越了血緣上的鴻溝,正因如此,三奶奶小桃才會非常地怨念。二房好容易出了個不務正業的二少爺,我家天兒雖然年齡小些,卻照樣的爭氣,老爺子總不能跳過了天兒,直接將楚府的百年基業交到外姓手裡吧?照著這個思路想下去,小桃便可以高枕無憂,只等著母憑子貴,過上數錢數到手抽筋的好日子只不過十個時間問題。
然而事實給了小桃一個很大的打擊,依著現在的情況來看,楚老爺子還真有將家業交給楚雲的意思。我天兒哪一點比不過那個楚雲了?就因為我前身是個戲子,看我兒子的時候便要蒙上有色的眼膜?就因為大房是將門虎女,連無後這一出都可以忽略不計了?小桃還真搞不懂楚老爺子的想法。
“好是好,卻逃不過是別人家的種兒!”
此言一出,聽者皆先瞠目結舌地望她一眼,緊接著一刻不離地觀察著楚老爺子的臉色變化。楚府的人都知道小桃是個藏不住話的,卻沒想到她不忿之下竟連這種話也說得出口。
忍著,強忍著,終於忍不住了。
“啪”的一聲脆響,一個巴掌結結實實地甩在了小桃的臉上。
“單憑妒忌這一出,我便可以休了你!”楚老爺子冰冷地甩下一句話來,又朝衝上來扶住小桃的楚天吩咐道:“天氣見熱,你母親的腦子有些亂了,先扶她回房休息!”
楚天神色複雜地看著楚老爺子,縱然心中有太多的不滿,也終究沒有開口,乖乖地扶著小桃,留給眾人一個隱忍的背影。
楚天給人的印象一直是忍辱負重的,誰都無法估測這個背影一旦反抗起來會爆發出怎樣的能量,或者說,誰都沒想到要去估計,那個背影對於楚府上下的人來說,已經根深蒂固了。
“嘻嘻,以前沒發現,其實聽戲還挺有樂趣的。”
“那是當然,什麼《望江亭》、《魯齋郎》、《單刀會》,都是各有特色,好聽的不得了!”
“嗯,說起聽戲來,二弟能一連講上三天三夜……”
“少年三人組”你一言我一語的,一直嬉鬧著到了楚府,楚崢一回頭便看見老管家仍是一臉的苦相,便拍著後者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吧,瞎話都編排好了,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楚雲拉一下楚崢的衣角,卻被楚崢反手撥回去,頭也不回道:“大哥也請放心,有紫姐姐的高招,保證將父親繞的團團轉!”
“咳咳!”
話音剛落,門內突然傳出兩聲重重的咳嗽,不明所以的楚崢一轉臉,剛好迎上了楚老爺子犀利如刀的目光,不由地舌尖一軟,強笑道:“怎敢有勞父親親自迎接呢。”
“呸!”
楚老爺子哼一聲,丟臉啊丟臉,前腳說完楚雲不會跑去茶樓聽戲,後腳就看見寶貝大少爺跟著二少爺一起回來了,這這,唉,幸虧提前打發小桃回去了。
“你們,在路上遇著的?”
楚老爺子以洞悉一切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發出一個不是問句的問句,立時讓三個晚輩準備好的謊話沒了用武之地。
見三人都不說話,楚老爺子一臉勝利地朝管家冷笑道:“楚荊,你是府裡的老人,從不扯謊,你說說,他們是在哪兒遇著的?”
“這,這……”管家慌地低頭,迂迴道:“老爺,有大少爺和二少爺在,哪還有我說話的份兒。”
楚老爺子冷笑一聲,猛地將目光打向紫萱,不疾不徐道:“那,你說。”
語氣中頗有些玩味的因素,加之老爺子目光如炬不怒自威,立時讓伶牙俐齒的小仙女變成的磕巴起來,下意識地退出兩個小碎步去,毫無底氣地回道:“是,是在路上。”
待稍稍鎮定一些,又補充道:“路上遇著幾個熟人,耽誤了一下,所以回來晚了!”
總算把提前編排的謊話統統說了出來,紫萱暗舒一口氣,小小得意了一番,心說你再怎麼問我們就來個抵死不承認,看你有什麼高招!
然而接下來的事實充分證明了“薑是老的辣”這一亙古不變的真理,楚老爺子大手一揮,高聲叫道:“叫楚凡過來!”
待一個十六歲的小廝走過來,又面無表情地吩咐道:“將你看到的,都說出來!”
“是,是……”小廝連連點頭,如實報告道:“小的先看見二少爺進了茶樓,後來這位姑娘拉著大少爺進了茶樓……”
“這位姑娘”當然是指紫萱了,紫萱心中微微一驚,若說楚府日後有誰看她不順眼,這禍根子便是從今兒種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