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入了臘月。銀裝素裹的金陵城又比平日多添了幾分素雅,紫萱一大早便在宮女太監鬧鬧哄哄的剷雪聲中醒來,把這門框向外看。入冬以後第一場大規模的降雪,瑞雪兆豐年,聽說龍顏大悅,主子奴才們個個不敢怠慢,莫管真情假意的,皆在嘴邊掛出了欣喜的笑容。
秀雅端了熱茶,走過來朝紫萱勸道:“天涼風大,郡主還是不要站在外面太久了。”
紫萱接過茶杯暖手,心不在焉地應了聲,目光始終不肯離奉天殿,秀雅勸不過,只得回屋找了件披風給她披上。
“對了郡主,長孫殿下昨晚打發人送來不少栗子,花生,還有棗泥,我見你睡下了,便沒再叫醒。”
紫萱聽了輕笑,臘月一入,朱允文便陸續派人送來上等的臘八粥原料。不由地嘆道:“允文那孩子是真長大了,越來越細心了。”
秀雅見她心情不錯,撇嘴玩笑道:“長孫殿下就是沒長大也少不了對郡主上心,郡主進宮這幾個年頭,長孫殿下知你愛喝臘八粥,哪一年不是一入臘月便早早準備原料!”
“臘八,臘八……”
紫萱倚著門框喃喃重複著,藍玉國是不興臘八粥,臘八粥是從大明朝開始興起的,據說明太祖朱元璋最先發明的。
朱元璋小時候家裡很窮,便給一家財主放牛。有一天放牛歸來時過一獨木橋,牛一滑跌下了橋,將腿跌斷。老財主氣急敗壞,便把他關進一間房子裡不給飯吃。朱元璋餓得夠嗆,忽然發現屋裡有一鼠洞,扒開一看,原來是老鼠的一個糧倉,裡面有米、有豆,還有紅棗。他把這些東西合在一起煮了一鍋粥,吃起來十分香甜可口。後來朱元璋當了皇帝,又想起了這件事兒,便叫御廚熬了一鍋各種糧豆混在一起的粥。吃的這一天正好是臘月初八,因此就叫臘八粥。
臘八粥口味香甜,用黃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紅江豆、去皮棗泥等,合水煮熟,外用染紅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紅糖、瑣瑣葡萄,以作點染。紫萱的確很愛喝。一是因為臘八粥本身的可口,二是因為……下凡之後的第一碗臘八粥,是朱棣親手為她熬製的。
還是在君宇凡家小住的時候,那年剛一入冬,朱棣便催著君宇凡四處收羅臘八粥的原料,到了臘八那天早上,紫萱半睡半醒間只覺一股清香撲面而來,一睜眼卻是朱棣斷了熱騰騰的臘八粥坐在了床前,兩眼紅紅的,像一隻可愛的小兔子,因為臘八粥要熬一夜才能將各種原料的香味熬出來。
那天朱棣親手喂紫萱喝了一口臘八粥,生生將紫萱喂出了眼淚來……真真往事不堪回首,入宮已是第六個年頭,每一年的臘八粥的原料都由朱允文精挑細選,由秀雅精心熬製,端到紫萱面前也是同樣的熱氣騰騰,卻無論如何也喝不出當年的味道。
秀雅見紫萱臉色不好,心一慌,“噗通”一聲跪下來,諾諾地道:“郡主,秀雅是不是說錯話了……”
紫萱回過神來。忙將秀雅扶起來,拉了秀雅的手佯嗔道:“不是早說過,清芳齋不興下跪請罪這一套!”
秀雅臉色還是不太自然,只得作出一個甜美的微笑,牽脣道:“只是想起一些往事而已,你也不必每次見我不高興了就一廂情願地扯到自己身上嘛!”
秀雅這才放心下來,跟著笑了笑。甫要開口,便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背後笑道:“什麼往事,什麼一廂情願,你們在說什麼?”
紫萱抬起頭來,不由地微愣,秀雅忙轉身做了個萬福,一邊說道:“給長孫殿下請安。”
朱允文擺手說“免了”,隨即皺眉埋怨道:“天這麼冷,怎地讓郡主在門口站這麼久?”
秀雅聞言色變,想辯解,紫萱忙攬過來笑道:“不關秀雅的事,她勸不動我,再說我不過站在門口看看雪景,哪用得著大驚小怪的,才沒那麼嬌弱!”
朱允文這才緩了臉色,紫萱又問道:“下了早朝過來的?”
心裡暗暗懊悔著,只是發了一陣呆,時間卻不知不覺地從眼前滑了過去,竟錯過了下早朝的時間,白白浪費了這麼多時間在門口!
奉天殿是皇帝的寢宮,與紫萱的清芳齋遙遙相望,奉天殿後有一條長廊,是上朝下朝畢竟的地方。對紫萱來說,那是心底的小祕密萌發並隱藏的地方。
他下了早朝,往這邊看的時候我卻只顧著發呆,他看見我沒做迴應,會不會多想?會不會怪我沒有迴應呢?
越想越著急,一時竟忘了朱允文的存在,輕輕跺起腳來。朱允文神色複雜地瞪著紫萱,皺眉道:“姐姐很冷麼?”
紫萱忙收回神智,乾笑兩聲道:“站了有一會子了,還真有點兒冷……允文也進屋說話吧!”
伸手將朱允文讓進屋內,吩咐秀雅重新換了熱茶,紫萱將杯蓋放在指尖把玩著著,隨意道:“真奇怪,平日下朝看見文武百官熙熙攘攘地從奉天殿後經過,今日發起了呆,竟完全沒看見一樣!”
朱允文聽了“撲哧”一笑,神色複雜地盯著紫萱看了一陣,直將紫萱看的心裡打鼓,該死的,又沒有表現的多麼明顯,允文不會看出來了吧?
“允文啊,其實我……”
慌忙低頭,剛要開口解釋。朱允文卻搶先道:“其實姐姐說的一點沒錯,今日早朝根本就取消了!”
見紫萱一臉錯愕的表情,又笑道:“說取消也不確切,其實百官已經到了朝堂,只是天不好,皇爺爺便‘有事起奏,無事退朝’了!官員散去的時候姐姐恐怕還睡著!”
紫萱又愣了半響才閉上嘴巴,唔,原來不是發呆錯過的,是睡夢中錯過的,那就不能怪我了。誰讓你的皇帝上司提早宣佈下班呢!
朱允文見紫萱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不由地蹙眉道:“姐姐是沒睡好還是今日在外面站太久著了風?看上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嗯?”
紫萱一笑掩飾過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只是奇怪這麼早下朝,你卻過來的這麼晚而已。”
朱允文“嘿嘿”一笑,忽地擺出一副神祕兮兮的表情,壓低聲音道:“姐姐真聰明,一猜就中了!”
紫萱只顧發呆,朱允文又道:“皇爺爺在退朝以後又單獨留我去了御書房,送了我幾樣禮物,姐姐猜猜是什麼?”
不年不節的送什麼禮物?看來朱元璋果然更加偏愛朱允文,隨口問道:“送了什麼?”
“送了三個人!”
朱允文得意道:“這三人都是皇爺爺親自挑選的,是可以治理天下的人才。”
紫萱本一副索然寡味的樣子,一聽又來了興趣,“你跟我說說,是哪樣的人才被皇上親自挑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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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朱允文,紫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繞著清芳齋不停地來回踱步。朱允文除了將朱元璋挑選的三個人詳細告訴了她,還有意無意地暗示朱元璋已經基本確定立他為儲。
最重要的,也不知朱允文對她是毫無防備還是胸有成竹,竟有意無意地暗示登基前後最想削減的勢力就是燕王,因為燕王是威脅他坐穩龍椅的中堅力量。
要不要將這些事情告訴朱棣?就算他無心造反,只要朱允文一心想除掉他,便會尋找各種機會加害。好歹相識一場,有必要讓他對朱允文多留點兒心,免得到時候防不勝防!
然而反過來想想,告訴朱棣就相當於背叛朱允文,至少朱允文在告訴她的時候眼中是沒有提防的,還有這些年對她的好,即便對他沒有男女之愛,也總存在一些姐弟之情,朱允文已經力所能及地做了很多,實在沒有義務再承受一場背叛。
正自為難,忽聽秀雅從外面道:“給演完殿下請安!”
隨即“咯吱”一聲,房門已被朱棣推開。外面似又稀稀疏疏落起了小雪,朱棣的頭髮上,肩膀上。以及衣袖的褶皺處落了一層薄雪,看過去晶瑩剔透,為朱棣平添一股慵懶的貴族氣息。
紫萱一時看的入神,不知覺朱棣已經走到面前,一臉玩味地笑道:“看歸看,小心口水滴溼了衣服!”
這才回過身來,下意識地輕哼兩聲,誰說時間可以改變一切?這傢伙的自戀本性可是絲毫沒有改變!不過話說回來……嘖嘖,朱棣身上的確散發著朱允文所沒有的氣場哈,姑且叫做成熟吧!
抬眼見朱棣正毫不避諱地盯著自己看,不由地俏臉飛紅,別過下巴玩笑道:“不知燕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真真一張厲害的嘴!”
朱棣無奈地搖搖頭,勾著嘴角笑道:“今日早朝下的早,回程時沒看見你,想著你個小懶蟲還在被窩裡!”
紫萱“咯咯”笑出聲來,秀雅換了茶,快到了午膳時間,便又端了些點心過來,紫萱隨手拿起一顆精緻小巧的點心朝朱棣嘴邊送去,剛一觸碰雙脣,又猛地收了回來,自己吞下去含糊道:“就是為了這個專門回來看我麼?”
吞點心的動作雖快,卻快不過朱棣的眼睛,他清楚地看到紫萱在將點心遞到口中之前快速在脣邊碰了一下,一塊點心,碰了他的雙脣再碰她的雙脣,朱棣當然明白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
不由地輕笑兩聲,抿嘴道:“不然你覺得呢,還能為什麼?”
“嗯,還能為了……”
紫萱拿右手的食指抵著太陽穴,歪著腦袋做認真思考狀,半響吐出一句讓朱棣哭笑不得的話來:“劫財還是劫色?財你不缺,色嘛……你看著辦吧!”
朱棣雙手搭上紫萱的雙肩,輕輕搖晃道:“不開玩笑了,既然來了,就坐下陪我說說話。”
天南地北地聊了些八卦,二人貌似累了,竟不約而同地止住笑聲,偌大的屋子猛地安靜下來,靜的讓紫萱有些不舒服,沒話找話地問道:“皇上在回程之後有沒有再對魯王的事情起疑?”
朱棣輕輕搖頭,“父皇對那件事情本就沒怎麼上心,允文也不能確定所謂‘賊’的身份,還不至於直接懷疑到六弟身上。”
呼——,不懷疑就好,魯王的事情總算銷聲匿跡了,想起當初那些驚心動魄的場面都是一陣後怕。紫萱長舒一口氣,緩了緩,又想起來問道:“說起來最近都沒有他的訊息,他在忙什麼?”
朱棣聽了不由地出聲一下,似有什麼特別的八卦不好意思出口,握拳擋在脣邊,輕咳兩聲道:“忙著向救命恩人致謝呢!”
紫萱立即明白了朱棣的意思,原想著回到金陵再重操一次小紅娘的本業,撮合撮合魯王和範小遙呢,卻被裡裡外外的一些瑣細給耽擱了,沒想到人家自己在努力了!心裡禁不住為他們高興,想要祝福有情人終成眷屬,腦海中卻不自覺地閃過逍遙郡主在沙場上問她的話。
範小遙曾不止一次地,或旁敲側擊或直截了當,向她問起魯王的其他妃子,想來還是十分在意的。三妻四妾在明代自然不是什麼稀罕事,然範小遙畢竟是太子太傅家從小嬌生慣養的寶貝千金,尤其在情竇初開的年齡,哪會不希望心上人對她情有獨鍾,與她展開一段轟轟烈烈纏纏綿綿的唯美愛情呢?
情有獨鍾,對於已經擁有幾個妃子的魯王來說似乎有些困難。即便之前幾個妃子只是政治婚姻的結晶,魯王對她們毫無感情,架不住她們是真真切切存在於魯王府的,範小遙進去只能做小,就算集魯王所有寵愛於一身,能躲得過其他妃子的小鞋嗎?
何況這還是最理想的假設,都說女人心海底針,然而這根針放在海里,就算再怎麼難以捉摸,終究只認一條線。男人的心固然開闊不少,又有誰知道他們心裡到底能裝下多少女人,可以同時對多少個女人“情有獨鍾”呢?
朱棣似看出紫萱心裡所想,不由地笑問道:“怎麼,連帶著對我也失去信心了?”
“……”
紫萱一時不知如何回答,突然發現剛剛對魯王的一通分析其實完全適用於朱棣,甚至比魯王更糟糕,魯王若對逍遙郡主有意思,大可求皇上賜婚,太子太傅那邊就算再怎麼不放心也只得答應。朱棣若對紫萱有意思,可以求皇上賜婚嗎?她們之間夾著的絕不僅僅是燕王府的幾個妃子,而是一個朱允文,將朱允文擺在中間,季淑妃甚至朱紫蕭,完全是無足輕重的。
紫萱輕輕閉上雙眼,這個話題太**了,我們可不可以暫時轉移?至少在現在,不要逼我做出選擇,我與朱棣朱允文之間的平衡,能保持多久算多久。
第七十章
紫萱終究沒有將朱允文的話複述給朱棣聽,即便明爭暗鬥躲不過,那也是朱棣和朱允文兩個男人之間的明爭暗鬥,一個連身陷其中的三角平衡都不願打破的女子,自然不想在政治上多加干涉。
只是在朱棣走後吩咐秀雅備了筆墨,自己坐在桌前,一邊回憶著朱允文的思路一變隨手勾畫著。
方孝孺,自小熟讀經書,為人稱道,其師大名鼎鼎的宋濂,自身常以“明王道,致太平”為己任,看上去的確是治理天下所不可或缺的人才。然朱允文說這人身上有個致命的缺點,便是過於傲氣,因此現在還不能啟用,這種人在啟用之前必須要壓制一下,將來才能夠成大氣。
“方孝孺,方孝孺……”
紫萱左手擊打著桌面,嘴裡不住重複著這個似曾相識的姓名,忽地心念一動,不由地出聲輕笑起來。
說來真是滑稽,這位方孝孺竟是空印案中被錯殺的方克勤之子,空印案算是近幾年發生的重大冤假錯案之一了,紫萱也曾有所耳聞,據說朱元璋因為官員的印章使用方式與自己規定的有所出入,感覺自己的皇權被下集架空,盛怒之下下令誅殺了好多官員,其中就包括方孝孺的父親方克勤。
殺其父而用其子,不知這算不算也是對方孝孺的一種壓制,朱元璋的用人之道還真是詭異。事實上方孝孺本身對自己的境遇也很莫名其妙,自己名聲很大,老師又在朝中為官,洪武十五年,地方官府兩次向朱元璋推薦他,朱元璋卻一直沒有下旨任用。
紫萱現在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但當時的方孝孺是不知道原因的,他就這樣等了十年之久。
朱元璋告訴朱允炆,方孝孺是絕對可以信任的,方孝孺的一生都會效忠於他,並能他為治理國家,開創太平盛世。
第二位是齊秦,這位人才之所以被選中,與其心靈上的純潔有著很大的聯絡。
洪武十六年間,紫禁城的謹身殿由於缺乏先進的避雷設施,一不小心被雷給劈了,這事兒要是放在現代,大不了作為安全教育的反面教材,要大家一定從這樣的意外當中吸取教訓,珍惜生命遠離雷電,再把被劈的建築修好就結了。但在當年,這可是一件不得了的大事,至少對朱元璋來說是件了不得大大事,朱元璋認為這是上天發怒了,便決定去禱廟祭祀,他大概是認為自己確實幹了不少錯事,所以這次祭祀他挑選了一批人和他一起去。
挑選條件是極為苛刻的,那就是在九年之內沒有過任何過失。這個條件看起來簡單,然而放在洪武朝,那可真是難過登天苛刻了。那個時候,官員能保住腦袋就不錯了,就是沒錯,朱元璋也能給你挑出錯來。這麼看來,能符合要求的還真是需要一顆純潔的心靈,至少對他朱家是絕對純潔的。
這樣的人雖然不多,卻也不是一個沒有的,齊德就是其中一個,他因為這件事被朱元璋留意,並記在心中,祭祀完畢後,朱元璋親自為齊德改名為泰,從此齊泰這個名字成為了他一生的代號。
此人是個文人,雖未帶兵,卻被任命為兵部左侍郎,朱元璋也曾放心不下,為他舉行了一場單獨面試,詢問邊界將領的名字,齊泰不慌不忙,從東說到西,從南說到北,毫無遺漏,得了滿分。之後又問各地的形勢,齊泰這次沒有說話,從袖子裡拿出一本手冊,上面的記載十分詳細。朱元璋十分驚訝,大為欣賞。
要知道,這次面試是突然性的,齊泰並未預先做準備,說明這位仁兄確實是把這些玩意當書來背的,還寫成小冊子,隨走隨看,其用功之熱情勝似今日在公交車上背單詞的四級考生。朱元璋預感他將成為朱允文的重臣。
第三位人才是……
這個人比較特殊,他從入朝為官時起就是朱允炆的死黨,此人就是黃子澄。
紫萱對黃子澄並不陌生,江西人,洪武十二年一鳴驚人,在當年的科舉中以最高分獲得會元的稱號,後被選拔為東宮伴讀,這是一個前途遠大的工作,因為太子就是將來的皇帝,能夠得到這個職位可見其學問之深。朱允文為皇太孫時,他一直陪伴在旁,與朱允文之間的深厚感情可想而知。
據朱允文說,有一次他在東閣門外唉聲嘆氣,正好被經過此地的黃子澄看見,黃子澄便上前詢問原因,朱允文看他不是外人,便對他說了實話。他擔心的正是他的那些叔叔們,萬一將來要造反可怎麼辦才好。
不想黃子澄聽後只是若無其事地一笑,要朱允文不用擔心,他說:“諸王的兵力只能用來自保而已,如果他們敢造反,朝廷發兵攻擊他們,一定能夠取勝!”
復又朝朱允文列舉了漢景帝時七國之亂的故事來鼓勵他,表示只要朝廷出兵,叛亂一定會被平定。
朱允文聽了大感安慰,並將這些話記在心中,由衷地感謝黃子澄為他指出了一條金光大道。
紫萱卻覺得這是一個典型的拖離實際以古論今的例子,試問周亞夫在何處,是你黃子澄能帶兵打仗,還是朱元璋推舉的其他兩個文人可以帶兵打仗?
紫萱撂下筆,對著紙上的塗鴉凝視良久,忽地心念一動,愈發相信伏羲八卦圖上的寓言,朱元璋為朱允文安排這樣三位人才,幾乎從一開始便註定了他的杯具皇帝命。總結以上三人,有幾個共同特點,都是飽讀詩書,都是文人,都有遠大理想,都是書呆子。百無一用是書生,並非虛言!
“到底是哪位皇叔,用了什麼方法將朱允文趕下了皇位呢?”
造反是必須的,問題只是這個反由誰來造。
秦王?沒心沒肺,難成大器。周王?機關算盡,過於狹隘的心胸勢必會影響視野。魯王?連朱元璋都說他“空有義氣而無謀略”了,彈彈琴吹吹簫還可以,舞刀弄槍實在不適合他。
剩下的不是年齡太小就是實力太弱,估計還沒造反就被朱允文扼殺在搖籃當中了。再剩下的,只有朱棣了。真的像朱允文所說的那樣,朱棣就是威脅他坐穩龍椅的中堅力量嗎?
“不,不會的……”
紫萱拼命搖頭,送走朱棣之前,她曾直截了當地向朱棣提出了心底的疑問。
“朱棣,如果,假設皇上已經確定立朱允文為儲,在他登基前後,你會設法從他手中搶過龍椅嗎?”
當時的朱棣扭過頭來,對紫萱微微一笑,笑的雲淡風輕,乾淨的來不及參加半點感情,堅定道:“不會。”
“為什麼?”紫萱本能地追問。
朱棣不假思索地給出了一個讓紫萱瞠目結舌的答案:“因為即便我想得到皇位,也不會笨到去造父皇,造允文的反。”
意思很明確,想做皇帝,但是不想造反。這樣聽起來雖然矛盾,紫萱是堅信不疑的。
朱棣不是傻子,他出生皇族,有自己的府邸,妃子,還有朱紫蕭那樣可愛的小正太。論權力,手下握著十幾萬人的軍隊,隨時聽從他的指揮。燕王府休閒娛樂一應俱全,實在無聊了想找點刺激,出門左拐直走一段兒能碰到蒙古鄰居,看不順眼了就打打仗鍛鍊鍛鍊筋骨。
這一切的前提都建立在他是燕王的基礎上,然而一旦造反,不但燕王的身份沒有,府邸,妃子,孩子沒有,搞不好自己的小命也沒有。這和他闖進大明殿劫持紫萱不一樣,那時候的朱元璋胸有成竹,可以長輩的姿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折騰,可以欲擒故縱,可以在高興的時候放他們走,也可以在高興的時候把他們“接”回來,一切逃不出他的掌握。
一旦視他如虎狼的朱允文繼位,這種僥倖是無法期待的,即便朱棣真的有這種想法,紫萱也確定自己會從中阻攔。
紫萱眉頭緊皺,放下眼前的塗鴉,不由地一陣心煩意亂,起身踱了一會兒步子,決意去外面散散心。
剛一推門便悲哀地預感到這次的散心將會變成鬧心,因為門外站著一位面目可憎的不速之客,秀雅恭恭敬敬地朝這位不速之客行禮道:“奴婢給周王殿下請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