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徐子先身上一寒,感覺到小妹是真的變了,他感覺到,小妹現在說的並不是氣話,她不僅會這麼做,而且是一定會這麼做!
突然之間,徐子先頗替魏翼的將來擔心,這位好友兄弟,將來怕是要成一個標準的妻管嚴。
大魏雖然不曾有婦人纏足這樣奴役婦人到極處的惡劣事情,婦人也可以讀書識字,也不曾禁絕婦人出門,也不鼓勵婦人守寡守節,全大魏境內沒有一座表彰婦人守節的貞節牌坊。太祖立國時曾經言說過,只有男子無能,喪權辱國的國家,才會把眼光放在強迫婦人守節這等事上。有太祖的話,此後歷朝歷代都無人敢破這個口子,是以在大魏,婦人的地位較前朝並不低,但宗室女子的地位反而是下降了,因為有前唐的公主幹涉朝政,禍亂朝綱的前車之鑑,本朝對宗室婦人不給予開府權,出嫁之後,以晚輩禮尊奉翁姑,而不似前唐那樣,宗室公主下嫁,公婆反而要以禮參拜公主。
大魏宗室女,出名的並不多,就算有出名的也是以文才,或是孝行聞名,這也是一種輿論控制造成的結果,就算有的宗室女天生聰慧,懂得軍政之道,在這種體制之下,也是隻有被湮滅的份。
“將來你和燕客成了親,我將燕客弄到東藩來,你們小夫妻再幫我的手,”徐子先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小妹你比我一般的部下要管用的多了。”
小妹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大兄要見金簡了,我這就將他叫過來。”
“令他不要再進屋子了,隔窗說話也是一樣的。”
小妹點了點頭,推門出去,過了沒有一會兒,穿著圓領藍袍的金簡到了外間。
徐子先又在閉目養神,外間說話的聲音象是在水面上傳來的一樣,嗡嗡響個不停。他知道是金簡在和林紹宗說話,同時還有高時來。
田恆也要來,被徐子先親筆寫了札子,嚴令他留在澎湖,不得擅自過來。
少年牙將中的三個大將,高時來現在是騎營副統制,表現的相當出色。田恆在水師營任統制,也是劉益栽培的副手級的中高層武官了。
金簡主持軍情曹,在三人中最沒有名氣,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徐子先心腹中的心腹,也是最為位高權重的一個。
但金簡一直很低調,其餘的幾十個牙將,或任副統制,或任都頭,金簡挑了幾個任自己的副手,搭起了軍情的架子,這兩年來一直默默做事,拋頭露臉的事從來不做。
在此之前,歷次大事軍情方面都沒有什麼建樹,也使得人們對這個神祕的部門逐漸失去了興趣,只是感覺可能是徐子先用來監視外界,順道監視自己人的部門。
後來又有了警備司,對軍情曹的關注就更少了。
高時來是自願前來護衛,與他同來的還有幾個少年牙將出身的武官,他們和林紹宗等人一起在精舍院落內外輪值,在炎熱的天氣裡眾人披甲巡邏,輪值站班,哪怕是金簡要進來,也是會被搜身後才放進來。
這是一群殺氣騰騰,武裝到了牙齒的護衛,他們心緒都不佳,甚至可以說是相當火爆。事實上除了二妹之外,這幫傢伙見了誰都是瞪紅了眼盯視對方。
每天傍晚,李儀等人會趕過來探視,他們都很忙碌,徐子先也不准他們進入病房,這些人都是東藩的頂樑柱,都感染了時疫,整個島的建設文治就全完了。
李儀等人會在書房那邊問候,和徐子先簡單彙報一下當天的行程,然後出外,看醫生的脈案,和醫生探討病情。
每天都是如此,李儀等人帶著希望而來,然後滿懷失望的離開。
外間傳來金簡的腳步聲,接著他走進了臥房。
徐子先無奈的道:“不是說叫你在外間說話就行了?”
金簡沉聲道:“我說的話,總得小心被人聽了去。”
這個年輕的特務頭子,已經越來越成熟老練,對自己的業務也是越來越熟悉了。
徐子先沒有出聲,金簡會展開他手中的鹿皮封面的記事簿,然後將軍情部門最近的情報一五一十的彙報出來。
第三百八十章 還鄉
這種簡報,軍情部門不向樞機和祕書閣報告,也不透過司從曹,由金簡直接對徐子先負責。
各地的海盜情報是重中之重,可以透過很多情報判斷出來,海盜距離東藩不超過七天海程,算上澎湖和到東藩試探的時間,開戰的時間不會超過十天。
海盜不會有什麼戰陣計劃,但不代表他們會一窩蜂式的往岸上衝,他們會試探,測算水深,停迫大船和聚集小哨船,然後分批次在他們認為合適的地方上岸。
現在南安侯府的判斷不一定就是海盜樂意登陸的地方,所以府軍將士每天都在不同的地形下訓練戰陣,每天傍時時,徐子先都能聽到大隊的府軍將士收兵回營時的嘹亮軍歌聲。
秦東陽和葛大葛二,金抱一,林存信等人並不是每天都來,將領們都異常忙碌,當然他們每天都會派人來取脈案,藉此瞭解徐子先病情的最新訊息。
所有人都在擔憂和關心,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對此徐子先也不會有所懷疑。
除了海盜的訊息外,島上的情形,福建路的情形,大體上和此前彙總來的訊息相差不多。
徐子先強撐起精神,笑罵道:“林鬥耀真他孃的滑頭,怪不得此前一直鬥不過趙王,也壓不住我,這樣的人,沒有擔當,讓他當一路安撫使都是過了,他還想進兩府。”
金簡沒出聲,不過徐子先也沒指望他回答,當下喘了幾口粗氣,接著道:“還有何事?”
“福州的楊大府,正在幫咱們尋訪一個叫王心源的醫生,聽說是大方脈的好手,具體的情形,還沒有新訊息。”
徐子先不置可否,他對這個時代治療時疫的醫生已經不抱什麼希望。
畢竟中醫的發展,老實說多半是成方說話,正骨是經驗,方子也是經驗,在幾百上千種草藥裡來回搗鼓,用人命堆砌出經驗,什麼成方能退熱,什麼能止血,什麼能止咳,大體上的名醫就是掌握著一些管用的方子,並且能判斷出來用什麼,庸醫就是判斷不出病情,也不知道該用什麼成方來治。
正骨,中醫在此時比西醫還強的多,也是實踐摸索出來的東西。
治瘟疫,如果有人試出了管用的草藥搭配,最少能幫著人體對抗病毒,怕是早就管用了,現在的成方,只是安慰劑,所以徐子先不太願意喝,但是架不住小妹和秀娘一起站在床邊來哭,也就只能每天捏著鼻子灌下去。
“楊世偉倒是有心了。”半響後,徐子先方道:“還有什麼事?”
金簡道:“我已經令南安那邊的人儘量幫手,並且多關注那個醫生的訊息。別的事,只有一些苗頭和跡象,等我確實了再說。”
“凡事鎮之以靜。”徐子先看了金簡一眼,他看的出來這個少年還是當年的那個,清秀隨和的表面之下還是有倔強的內心,只是多了一些計較和隱忍,每個人都在變化,不管他們願意或不願意。
“屬下明白。”金簡抱了抱拳,轉身退出。
徐子先十分疲憊的躺了下去,窗外傳來輕微的聲響,應該是某個僕役在透著花窗觀看屋中的情形,屋子裡始終透風,天氣炎熱,徐子先躺著不動,身體還微微發汗,這其實是好事,若是汗也發不出,那麻煩就大了。
接著傳來甲葉聲響,應該是護衛們在換班,每天都有三班侍衛,三十多人輪流換班,換班也就是到外院去洗漱吃飯睡覺,每個人都不會外出,只是換班之後,他們可以脫下被汗水溼透了的甲衣,鬆一口氣。
每天俱是如此,徐子先有時候感覺自己對一切都失了掌控,這叫他不安,有兩次他都在半夜驚醒了,林紹宗等人聽到動靜闖進來,徐子先已經清醒了過來。
有的時候他感覺是午睡剛醒時的狀態,和整個世間都疏遠和隔離開來了。
在病勢最重的兩天,徐子先感覺自己多半挺不過來,在高燒時,他想到南安侯府在自己死後崩盤的情形,但並沒有太多擔心和憤怒,因為在此時,他感覺世間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象是雲端裡的人在看螻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