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以太祖雄才大略,種種展布都是想盡量杜絕王朝弊病,徐魏已經超過四百年,說明太祖手腕過人,現在還是到了王朝更迭弊病從生的階段了。
徐子先停住思緒,此時顧不得這些雜事,他對眼前的女子道:“秀娘,走吧。”
秀娘還站在轎子旁,眼神中對身後的家並沒有什麼留戀,可又似乎知道這一走就割裂了過往,再也不會回返。
泥濘的道路,掉落了大半葉子的樹木,長滿雜草的低矮泥土牆,全是爛泥散發著惡臭的院落,秀娘站在泥濘的土地上,似乎身軀很輕,並沒有沾染到這些髒髒之物。
她穿著淺白色的交領背子,衣袍很舊,但應該是她最好的衣裳了,秀麗的臉龐配上這樣的衣袍,猶如爛泥堆裡綻放光芒的珍珠。
徐子先跳下馬,親自掀開轎簾,在這一刻他居然有些緊張,這是今世他第一次要擁有的女子,這麼漂亮出眾,溫婉嫻淑,這是典型的舊式的中國南方的女子,在苦難中生長,如雜草般的生長,卻還未被生活和苦難擊跨。
她似是含羞看了徐子先一眼,然後跨上轎子,端端正正的坐了下去。
四周傳來孩子們的歡呼聲,也有婦人們羨慕的議論聲,秀孃的臉慢慢憋紅了,她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她似乎想仔細的看看徐子先,但又把目光低垂下去,兩手擰在膝蓋上的衣袍上,指節都擰的青白起來。
她的膚色很白,但並沒有太多細膩的感覺,畢竟她可能不知道怎麼保養面板,又受了太多苦難,她的眉有些亂,畢竟沒有時間修飾,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家境的小女子,受過苦難,此時終於苦盡甘來。
“走了。”徐子先放下轎子,看著秀娘,說道:“帶你回別院。”
“世子。”秀娘咬著嘴脣,突然道:“能不能從村西頭繞一圈,我要看看謝銓家。”
“世子不要誤會。”秀娘面色變白,吭吭巴巴的說道:“我要看看那邊現在怎樣,並不是想這個人和那個家,我就是……”
“你就是想過去看看,和所有的過往說再見?”
秀娘搖了搖頭,又點頭,說道:“世子說的真好。”
秀娘並沒有說實話,她只是想去宣洩心中的快意,另外她想去看看,謝銓現在是不是過的更慘了。
世子人很好也聰明,但他不是很瞭解女人。
轎子在大隊人馬護衛下從秀孃家門口抬起來,然後繞道村東,有人指了指一幢破爛院子,也是在村道旁邊,對徐子先悄聲道:“這就是謝銓家。”
這戶人家似乎比此前更破敗,雜草從生,在外面很遠就能聞到濃郁的酒氣,一個半癱的人趴在門口,手裡還抱著酒罈。
“秀娘走後謝銓就無人管了,”村裡的莊頭道:“也沒有人理他,誰都不愛管這種爛賭鬼酒鬼,他族裡也無人來管他。”
徐子先聽的懂莊頭的意思,現下這情形,李誠父子不一定捲土重來,謝銓反正肯定是完蛋定了,所以莊上無人管謝銓死活,這人活不久了。
這時謝銓彷彿醒了一樣,在地上翻了個臉,在爛泥裡說夢話一樣的開始罵人,從族親到秀娘和所有村民,一個個罵過來,罵的骯髒不堪。
金抱一有些生氣,對徐子先道:“世子,屬下去教訓他一頓?”
“算了。”徐子先並不憐憫眼前這酒鬼,但也不覺得有必要派屬下去動手,搖了搖頭,說道:“不值當髒了手。”
這時秀娘開啟轎簾看了看,她心中滿是快意,此前謝銓喝醉了就掐她打她,還說她命不好,剋夫,將來也不會有好下場,定要將她賣到勾欄,怕就怕她姿色不佳,賣不了多少錢,接不到什麼生意……
現在的她卻是端端正正的坐在轎子裡,馬上要去別院居住,成了世子的妾侍。
成為正妻絕不可能,朝廷律法不允,但秀娘已經無比知足,她知道這是自己最好的歸宿,在世子府上時她不敢有這種想法,但無數次做夢時就是夢到現在的情形。
在四周人群偷偷觀看的眼神之中,秀娘對徐子先輕聲道:“世子,走吧。”
她又大著膽子道:“我會永遠感激你,會好好服侍你的。”
徐子先看看她,美人如玉,眼中只有感激與愛慕,他心中覺得一陣高興,彷彿是做了什麼了不起的大事,最少在最近這一段時間,現在的這件事做的很舒服,很痛快,彷彿把一個無辜可憐的美人帶離苦海,確實值得高興和快慰。
徐子先小時候曾救治過一隻小兔,受了傷的野兔很警惕,他將兔子帶回家,餵它吃菜葉,慢慢養好了傷,抱到野外放了生,那兔子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眼睛裡的光芒和現在的秀娘就挺象。
徐子先當時很高興,也很滿足,強者對弱者的恩賜反而會令強者心滿意足,這真是很奇怪的心理狀態。
對秀娘,除了她的漂亮和溫順外,徐子先彷彿就是當初救治兔子的少年,強者救護了弱者,自己反是很高興,就是這樣的感覺。
說來也是奇怪,救治這隻兔子之後的徐子先還格外喜歡吃麻辣兔頭,他自己也是想不明白為什麼。
“走了。”徐子先用馬鞭在馬屁股上輕輕一抽,一行人往村口外走去,大量的穿著短袍的莊漢在路邊彎腰躬身,抱著孩子的婦人躲在更遠些的地方,泥濘的道路,低矮的村舍,大片綿延不絕的農田,稀疏的樹木,村口的池塘……象極了一副水墨畫。
徐子先若有所思,這些官莊民戶還算是過的比較輕鬆的,從衣袍上看的出來,不光是原色,不少婦人身上穿著的還是染過的衣裙,也不是太舊,人們也不是面有菜色,相當,漢子們身強體壯,婦人也面色紅潤,他們應該過的都挺知足。
但從徐子先看到的環境來看,這些村莊距離富足還是差很遠。
可能所謂天下大治,穀倉豐盈,民無飢色來說就是眼下的標準,但無論如何是不夠的,遠遠不夠。
第二十九章 馬蹄金
轎子把秀娘抬進別院就走了,剛上任的門子老林開發了轎錢,轎伕們一鬨而散,一邊走一邊還在議論今天的這樁事。
世子,秀娘,酒鬼丈夫,賭鬼爹,這些話題夠這些轎伕談論一陣子了。
秀娘在二門外下轎,她沒心思理會那些轎伕,只是徵徵的打量著眼前的房舍。
眼前二門就是用牆門六扇,以木為骨,削竹豎編,門前兩側種白皮松,階沿皆是用石,牆門內重簷巷道,後院中堂,左右兩側一南一北是南樓北樓,尚有亭,臺,軒,閣,大片的花園,堂宇深邃,不要說村莊草舍,仔細看來,鎮子上的那些大商行,富戶深宅,也不能與侯府別院相比。
只是時間長久,木製建築容易掉漆,破敗,加上人手不足,四處都有雜草生出來,就更添了幾分悽清之感。
秀娘不知道世子何時迎娶大婦,但世子無心料理家宅,小妹又小,她滿懷著感恩的心理,想著要好好將這宅邸打理一番。
從西側繞過北堂,穿過北樓,後園的山石和池塘就顯露出來,幾個略顯破敗的軒亭錯落有致的在山石和水池之間。
秀娘站在池邊,池水倒映著她的臉龐,她下意識的摸了一下,用了些力氣,感覺到疼痛之後才收回手。
今天的情緒真是大起大落。適才發生的一切是她二十年不到的人生中最為激動的時刻,至今彷彿在夢裡一般。到現在她還不敢完全相信,自己曾經的幻想和夜裡做的夢都實現了……擺脫了那個一片爛汙的家,站在了此地。
但她心裡也略有傷感,畢竟她不是真正的女主人,還好她是有契的妾,比那些從勾欄裡買來的妾身份要強一些,但也就如此而已了。
秀娘對父親毫無想念,也不同情和憐憫,相反,父親那爛賭鬼的樣子令她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