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罷耶律復所言,昭華不由得掩脣,然而耶律成慣是表裡不一,即便他此刻向著自己,卻少不了對將才耶律復與自己所言心存疑慮,昭華思慮之間,只聽得耶律成沉聲道:“安為山,照四殿下所言去做!”
柯玉祁和隆顧清幾乎是被焦勝他們挾出門外的,隆顧清一路上並不多言,反倒是柯玉祁嚶嚶地啜泣起來,昭華聞聲扶住耶律成手臂低聲道:“王爺,她們到底是女子。”
蘇嬤嬤不知何時入的房門,聽罷昭華所言低垂雙眸若有所思,未幾怔怔道:“王妃,奴才以為王爺做得有理,奴才不對理當受罰,否則便會錯落了這宮中的規矩!她們二人雖是小主,卻也是王爺與王妃的奴才,王妃不能一念之仁錯了宮規。”
昭華望著蘇嬤嬤言定辭絕的模樣,如同耶律弘此刻置身在她面前叫她不要錯落宮規,昭華心中明白,眼前蘇嬤嬤表明的心思,定是源自耶律弘授意,否則蘇嬤嬤絕不敢在耶律成與她面前恣意出言。
“罷了,臣弟此次來原是向皇兄與皇嫂道謝,既是謝過了臣弟便告辭了。”耶律復抱拳向耶律成與昭華行禮,隨即轉身離去,雖是面上含笑,回身之際仍是不由得握了握腰間的一管長笛。此行前來,原是想為她吹奏一曲的。
“四殿下將來不久,原想著留四殿下共進早膳的,誰知竟走了?王爺用膳罷?”昭華翻身下床,身前的耶律成卻在榻邊無意相讓,無奈,昭華只得從耶律成身前橫邁過去。
昭華一條腿將踏過耶律成的身前,不料耶律成反手將昭華困在了雙臂之間,昭華隨即跌回了**,兩人便如此一上一下四目相對。安為山和蘇嬤嬤見狀慌忙掩面退了出去,一看旁邊的流蘇立身不動,蘇嬤嬤連忙掩了流蘇雙眸便往房外退去。
昭華望著蘇嬤嬤與安為山他們的行徑愣愣出神,直至房門由外幽闔,額頂的耶律成低沉出聲:“你是本王的王妃。”
昭華定定頷首,由著如此的姿勢面色緋紅,羞赧地垂下雙眸卻又不解問道:“昭華確是王爺的王妃,王爺因何如此言說?”
耶律成一雙深邃黑眸往昭華面前靠了靠,昭華只覺得耶律成的氣息全然撲灑在自己的面頰上,而自己的呼吸便融在耶律成的氣息中,未幾,只聽得耶律成在昭華耳邊沉聲吐氣:“因著本王念起了,你我還未有夫妻之實。”
月明清冷,浮雲未歇,靖華宮中凋零殆盡的草木早已掩不住寒冬臘月的冰風刺骨,連同置身在皎月之下的人影亦有些微微顫慄。然而無妨,只因如此夜深人靜之時,定無人在意月明星稀下人影恍惚,是而月下人影不免言聲恣意。
“此去庫莫奚,你可安好?”女子依舊蒙面,言辭漠然卻是柔情暗浮。
都幾許望了望周身,勾脣道:“瞧我此刻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裡?姑娘可是為在下憂心了?是憂心都某不能回來,還是擔憂都某能夠安然回來?”
都幾許何時變得如此言辭機巧?女子微滯片刻,隨即冷聲道:“哼!既知如此,我便該在你身處庫莫奚時便趁機殺了三王妃!她將時還被人下了毒,所以我什麼都不用做,只需在她膳食之中再為她加點料即可,說是毒侵腑臟便罷了。”
“不過你曾經與我有約,君子一言快馬一鞭,你終是沒有下手,想來亦是個敢作敢為的巾幗!”都幾許言間望向蒙面女子,他多次想要一探那面紗之後是何芳容,然而強人所難並非君子行徑。
女子聞言輕笑,斜瞥向都幾許沉聲道:“你是君子,我可不是!我本就是一介女子,何來都將軍‘君子一言’之說?小女子真真愧不能受!”
“你為何定要刺殺王妃不可?你既是女子,王妃亦是女子,為何你不周顧一下王妃身在異鄉的
苦楚,她已經受了夠多的苦了,中毒也好,落水也罷,為何要對她趕盡殺絕?”都幾許凝眉疾呼,望著眼前的女子只覺她亦是個苦命之人,為何定要對同樣是女子的王妃苦苦相迫?
短劍清冷出鞘,一聲細響只驚動了四周枯竭草木,女子雙眸一橫持劍向都幾許刺來,兩人方才關問如賓,頃刻間卻是短兵相接!都幾許步步退讓,他雖不知自己方才哪句話開罪了眼前的女子,卻真正知曉了何為“女子心海底針”!
“你既知你們王妃有苦楚,如何不想想我的苦楚?我當你橫了心思對我有所關問,原來不過是要替你們王妃求情罷了!”女子一邊憤懣呼喝,一面向都幾許狠烈出劍,招招致命絕不留情!
都幾許聞罷反手一劍便將女子勢如破竹的劍鋒擋住,隨即近身迫向女子沉聲道:“我如何不曾想過?只是我想過又如何?我只知你是這遼宮的侍女,若你不說,我又如何得知你所處的疾苦?”
“夠了,夠了,夠了!我再不聽你胡言,你說的話我再不會放進心去!你們沒人關念我,從來就沒人關念我,我便是一顆棋子,棋子!”女子言罷奮力橫劍,都幾許被那劍氣陡然衝開,只聽女子一聲跺腳便不見了蹤影。
北風凜冽呼嘯而過,凋木婆娑引來一襲輕樂。都幾許手中長劍垂置身側,他聽得清楚,這分明是中原的《詩經》,他辨不清這是其中的哪一曲,只是佳人難得的心思卻真真道出,亦是道出了都幾許心中苦悶。
景辰閣中,原來不止都幾許在房外獨倚寒風,房內更有人倚窗凝望,雙眸忽上忽下,以至於你猜不到她是在翹首空中的皓月,還是在悽嘆院中凋零草木的婉轉淒涼。
“雲錦,你窗子那樣大開,回頭王妃又要受風寒了!”蘇嬤嬤輕聲責備的語聲在雲錦耳畔響起,雲錦聞言便要攔手將雕窗闔上。
昭華自是明白雲錦心思,又捨不得那窗外沉吟笛聲,隨即輕聲道:“嬤嬤不要責備,昭華如今穿的厚實,嬤嬤聽那窗外的笛聲,不覺得如絲如縷聲聲入耳嗎?中原的曲子,真真是好聽的!”
蘇嬤嬤聽罷無奈地一笑,頷首道:“王妃所言確是有道理,雖不知是哪裡傳來的曲子,然想必雲錦也是聽得一時入了迷。不過奴才是契丹人,對這中原音律卻是不懂的,王妃可願跟奴才說道說道,這是個什麼曲子?”
什麼曲子?可不就是相思的曲子?
昭華隨後幽聲低和道:“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採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採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王妃唱的真真好聽!奴才聽聞王妃從前是極善撫琴的,如何來到遼國之後便不再撫琴了?可是因著你們常說的知音難覓?”蘇嬤嬤挑眉不解,手中活計不停,仍是仔細地為昭華整理床鋪。
“瞧嬤嬤見多識廣!方才還說不曉得咱們中原音律,卻是對咱們中原的說法字字精道!直直好一個知音難覓!王妃說是不是?”流蘇的笑聲打破了笛聲幽婉,房中幾人一時都俯仰開來,連同將才面色沉寂的雲錦亦是抿脣低笑。
雲錦雲步至梳妝檯前,望著銅鏡中映出的昭華出神,低聲向蘇嬤嬤釋言道:“嬤嬤有所不知,王妃的琴早在和親那日便斷了,這絃斷不能從音,別說是嬤嬤了,便連我與流蘇都是長久未曾聽過王妃撫琴了。”
“原是如此,不過奴才倒是知道皇后娘娘那裡有一把好琴的。那把好琴原是賜給了一個極愛撫琴之人,不過如今那人早已不在,皇后娘娘也就把琴收了回去,改明兒王妃可以去向皇后討了來,皇后如此憐顧王妃,必不會捨不得那琴!”蘇嬤嬤言間輕快,便似是在說一件極為輕易之事。
昭華聞言卻是凝眉,蘇嬤嬤方才
言及一個極善撫琴卻已不在之人,那人是誰?念及至此,昭華輕問道:“嬤嬤方才言說宮中曾有一人極善撫琴,嬤嬤可否告知昭華那人是誰?我記著許久之前這靖華宮中亦是有人夜半撫琴的,竟不是嬤嬤口中那個極善撫琴之人嗎?”
至此,流蘇心中亦念起了那一夜的琴聲,連忙附和道:“不錯不錯,那夜我與王妃同處,我也曾聽到一曲極為沉婉的琴聲,我還記著那一曲是《詩經》中的《綠衣》,似是在悼念逝去的亡妻!”
“不錯,如此想來,更久之前我也曾聽聞,是《采薇》古曲,那正是王妃與王爺初遇之後不久的事情!”雲錦定然頷首,那一首《采薇》逶迤婉轉,教她們都念起了聖朝的日子,確是曲盡人情至。
不料蘇嬤嬤面色一滯,趕忙笑道:“王妃準是聽錯了,靖華宮中從無撫琴之人,更何來曲意怨慕之說?只怕是宮外的古曲飄傳了進來也未可知,而且這宮中多年不曾有人善撫古琴,故而王妃所言絕無可能!”
昭華心中一涼,不知是蘇嬤嬤刻意隱瞞,亦或者是她果真不知,隨即又凝眸問道:“既是如此,嬤嬤能否告知昭華那個撫琴之人如今身在何處?”
“後來染了疾症,就沒了。時候不早了,王妃還是早些安寢罷。”蘇嬤嬤言中似有隱情,不待昭華相問,蘇嬤嬤早已奪門而出,而昭華等人亦是心中明瞭蘇嬤嬤不願意對此多提,故而不再過問。
“奇怪,蘇嬤嬤向來是個爽快人,怎的對此事倒是多有規避?”流蘇一語道出昭華與雲錦的心中疑惑。
昭華垂首不語,隨即抬眸望向雲錦道:“你可曾去看過都幾許了?他如今怎樣?身子可好?”雲錦方才倚窗沉思的模樣全在昭華心中,她只憂心雲錦與都幾許之間會出紕漏。
誰知雲錦無奈輕笑,低聲道:“哪有什麼好與不好?都將軍已然念著王妃的好,那些吃食是誰做的他並不在意,庫莫奚一去並不曾傷減他分毫,他在軍營中過得很是習慣,並不需咱們的周顧,王妃毋庸過慮了。”
這一語令昭華心寒,看來都幾許對雲錦並無心意,昭華於是扶住雲錦肩頭,輕笑道:“罷了,鴻雁在雲魚在水,強求不得的。”
雲錦聞言莞爾,她似若無意般搖首道:“無妨,我又豈會強求?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便讓一切順其自然罷,我如今只願他能夠找個情投意合的去照顧他,能見他安好,我便心中安然了。”
昭華未曾想到雲錦如此通透,是而欣慰道:“我這裡已經妥當了,你們回去安歇罷。”
晴空萬里,昭華現今身處在茫茫草原上,她不清楚這是何處,只看著遠處有幾個孩童,她雲步走了過去,只想問個究竟。
昭華望著幾個奇怪的孩童,她分明聽著他們之間的互稱,卻難以相信那個三皇兄是耶律成,而那個四皇兄,似乎不是耶律復!
昭華抬眸望向那個孩童卻沒來由地冒了一身冷汗,而那孩童越是神情和悅,昭華越是寒氣透骨。昭華將要直面那人的相貌,卻見著那孩童皙白的容顏開始變得發青,隨著那孩童逐漸回眸望向昭華,昭華不禁眉宇緊鎖,最後竟是難以自持地低吼了出來:“不要!”
不要!不要!她不要看到那個容顏皙白的孩童!因著那個被稱作四皇兄的孩童,回眸之際分明是和耶律成一樣的面容!
昭華並不知道那夜的夢境意味著什麼,細細回想著夢中的幾個孩童,她只當是自己日中多思故而夢了些有的沒的。那個溫雅孩童的言語與容貌昭華歷歷在目,那個孩童與耶律成有著一般的容貌,然而言辭卻是與耶律成的冷漠全不相同。
大雁是兩情繾綣的鳥兒,一雙一生,從一而終。
說得真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