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輕手扶住流蘇肩頭,柔聲笑道:“看你還知道打趣便是心寬了,待到了黠戛斯且得善待自己,若你在我身邊我自是不擔心你受屈,只怕你在外面隱忍太過,記住慕倫可汗是你的夫君,若真有事定要尋他來給你做主,且不要爭一時的意氣!”
“王妃哪裡是在照顧姐妹出嫁,瞧這細緻的,簡直像是自己家嫁閨女一般!”雲錦用青竹篦子為流蘇篦頭,雖是打趣卻也是對流蘇的不捨,她哪裡想過離開昭華的一日?可至少流蘇能在黠戛斯好生活著,與她們來說也算是少了幾分惦念。
流蘇猶豫再三,終是將一支絞金鑲玉桃花鈿遞與昭華手中,垂眸低聲道:“王妃,前幾日慕倫可汗過來尋我,他託我將此物交給你,這是可汗對王妃的情意,即便知曉王妃未必會收下,流蘇仍是不能不忠人之事。”
昭華接過桃花鈿,卻是反手又將桃花鈿戴在流蘇髮間,流蘇此刻如玉嬌媚,正是人面桃花相映紅,昭華握住流蘇雙手抿脣莞爾道:“你早該如此做的,這絞金鑲玉桃花鈿喻意情較金堅,新嫁娘戴在髮間最為合適。你記住,從今往後慕倫可汗便是你的夫君,若是可汗問起這支髮簪的事情,那你二人情較金堅便是我最大的心願。”
“王妃處處為流蘇設想,自入宮以來王妃吃了不少苦,雲錦定要好生周護王妃,若有不然,我便是拼了命也要趕回來為王妃不平的!”流蘇含淚再度向昭華跪拜,她語重心長,握住昭華雙手只願與昭華同根生長,她此生是昭華的婢女,卻是最不像奴才的婢女,這是上天對她的厚愛,她何嘗幸運,能得見昭華。
開面之後,嬤嬤入內說了一套官辭,隨即昭華陪同流蘇雲步至門前,親手將一塊龍鳳呈祥的喜帕蓋在流蘇發頂,掩盡如瀑烏髮,掩盡皙面殤顏,掩盡眸中一滴欲落晶珠,全隨著喜帕而與世隔絕。
雲錦扶住昭華手臂同看流蘇上輦,昭華一襲紅絲蓮紋宮裝甚是清雅,然而相較往日雪衫卻是豔麗,衣著梅紅開襟長裙的雲錦凝眉道:“流蘇的性子能飛天遁地也不覺得稀奇,可如今要與人做了夫妻,竟覺得不似她的性子,也怕她的一張利嘴在老王妃那裡討不到好處。”
“不會討不到好處,只怕是人家降不住她也是,流蘇走了也好,咱們三人裡,只望著她能稍微安樂一些。”昭華輕拍了拍雲錦雙手,若沒有桐貴妃,雲錦或者能與都幾許成雙成對,可“或者”又如何?殘心終是奪了都幾許的整個心去。
耶律成默許昭華將半庫珍寶當做流蘇的嫁妝,他知曉昭華今日送走的不是一個婢女,而是她自小長大的姐妹,若她親眼得見冷思柔與秦末生成親,只怕也會傾盡自己所有贈予冷思柔,毫不吝嗇。既是昭華之夫,便該將她所想之事念在心中。
昭華依偎在耶律成懷中,她二人相持在城樓上凝望流蘇愈行愈遠,慕倫不曾回眸,只因心思在望見流蘇髮間的桃花鈿便一切明瞭,她連念想都不給他!昭華偏首在耶律成耳畔低聲道:“王爺可知道,我不願流蘇這麼早遠去黠戛斯,並非不忍她離開我的身邊,只因流蘇一走,桐花臺中怕永遠都會是寂寞深秋冷了。”
一個多月的時辰,未至初冬卻是深秋,桐花臺萬木凋零淒涼得很,桐貴妃每每教采綠送靜淑過來景辰閣與耶律容德玩鬧,耶律容德生長得倒是好,一歲多的年紀已會“咿呀”學語,會喊孃親,會喊爹爹,不必是父王,不必是母妃,如此便足矣。
靜淑的身子不如耶律容德康健,一入深秋總愛傷風發熱,她本是早產想來月中不足,耶律弘雖然偏愛,到底不如皇子放在心上,於是便苦了雲錦為這兩個孩子左右奔忙。靜淑雖不是雲錦的孩兒,可雲錦對她的疼愛並不少於桐貴妃分毫,想
來是對這孩子總有憐憫之心。
這是都幾許的孩兒,雲錦自言與都幾許無緣,卻是與靜淑有緣,便如此刻陪伴在靜淑周身照拂,日夜不離,便是桐貴妃自己看在眼中亦絕雲錦可付,若他日靜淑不能交給都幾許,有個雲錦姑姑在身畔照拂,桐貴妃亦是全然安心了。
有一日耶律覆在窗外望著雲錦照拂靜淑,心中竟然念起千里之外的慕容暻,他言問顏莫逍的語聲是少有的矯情:“若他日與暻兒有了孩兒,本王定教他自幼習武,這身子必須康健,決不能有一星半點兒的不好,若是身子不適,終是累了暻兒日夜憂心忡忡。”
顏莫逍是逍遙的心思,更加打趣耶律複道:“沒成親的人倒是動起了疼惜媳婦的心思,若你日後生個女兒,也要教她習武不成?女兒理當嬌養,你若要教她習武,莫非還要她去與男兒爭鋒考個武狀元不成?”
這便也是昭華與耶律成心思最松的時候,平時警惕著是為提防耶律九和大皇子作祟,如今好不容易鬆快一回竟覺得有些不真實的意味,而青嵐猶豫入殿的低眉細語卻果真是讓昭華如當頭棒喝——桐貴妃娘娘不好了!
“你們倒是跟朕說說,你們這些御醫好吃好喝養在御醫院裡,如今朕的愛妃病了,你們卻要告訴朕早作準備!早做什麼準備?咄羅英,你是一直調養著貴妃的身子的,你來跟朕說說,朕的貴妃到底怎麼了?”未至桐花臺,只聽耶律弘雷霆震怒將要他人撕裂心肺,想也知曉此刻跪拜在地的御醫是何模樣。
咄羅昆面色慘白叩拜在地,他的醫術本就連劉御醫也不如,將時為桐貴妃接產不過是耶律九和蕭皇后看在左相面子上的抬舉,如今抬舉到了御醫院副院使的位子,卻是自己擔待不住了!
只見咄羅昆戰戰兢兢向耶律弘行禮,脣間頓塞道:“皇上,皇上!皇上明鑑!並非是臣等無能,實在是察覺不了貴妃娘娘體內之毒,只怕若是這毒今日不發作,臣等即便傾盡一身醫術也難以察覺啊!”
耶律弘見著帳中桐貴妃孱弱不堪,昔日風采超絕的面容卻是乾瘦無色,聽罷咄羅昆所言簡直怒髮衝冠,拍案而起道:“好,好,好!朕倒是養了一群能人!你等無能,如今卻是有理了?還敢跟朕來評道理!今日你若不能將這毒給朕借了,你們一起掉腦袋!”
咄羅昆望著耶律弘雷霆震怒,心中驚駭不已,連聲道:“皇上恕罪啊!並非微臣無能,貴妃娘娘這毒是慢毒,必得積少成多才成致命之毒啊!方才微臣已與幾位御醫商討,連姜御醫都言此毒無解,乃是長久地服飲藜蘆積鬱而成,藜蘆少量則無害,可貴妃娘娘因近日體弱多有服用参湯,人参與藜蘆反效,這才將藜蘆積聚已久的毒性一舉刺激了出來,時至今日已是解無可解啊!”
“庶母!”昭華與耶律成幾人雲步入殿,瞧見耶律弘和蕭皇后端坐案前便行禮道:“見過父皇和母后,庶母她……”
蕭皇后聞言嘆了口氣,不知其中幾分真與假,只聽她凝眉沉聲道:“不要多言了,快些進去看看罷!幾位御醫診斷過了,怕是不好了!”
“胡言亂語!什麼不好了!朕與貴妃一併喝過藜蘆和参湯,現今早已不喝了,貴妃如何還能中毒?再敢胡說,現在便拖出去亂棍打死!”耶律弘未及蕭皇后語罷便一同喝斥,咄羅昆此刻任何言語在他心中全是託辭,全是為脫罪的胡言!
昭華臨入內殿之時向姜淮微微看去,姜淮隨即向耶律弘拜首道:“皇上,皇上容稟,老臣方才檢視過娘娘病況,不知皇上可否聽老臣一言?”
“說!”耶律弘面色凝重,與咄羅昆相較,他多是聽信姜淮所言,畢竟姜淮在幾個御醫中算是德高望重,連先帝都要給姜淮三分薄面
。
姜淮聞罷雙手抱禮向耶律弘語重心長道:“皇上,據老臣看來,咄羅昆所言確是有一定道理,此毒非得日積月累方會體現,請皇上將近日飲茶所用茶具等器皿全然送來,若是皇上和娘娘早已不飲藜蘆,那必是器皿有毒,老臣和各位同僚也好查明究竟!”
耶律弘聽罷以為有理,隨即向黃秉盛頷首道:“黃秉盛,去御書房將朕日來用過的東西全帶過來,讓他們一一過看,若是器皿有毒,便該是你們這些日常侍候的奴才不當用了!”
黃秉盛誠惶誠恐,登時向耶律弘恭謹道:“這……奴才現在就去辦!”他隨後雲步至殿外喚來候門的小太監吩咐道:“你們幾個,去御書房將皇上日常所用的器皿小心搬來,若是有丁點損壞,小心你們的狗頭!”
“皇上!皇上!”內殿桐貴妃虛弱低聲引得采綠慌忙將耶律弘引進殿內,只聽得桐貴妃凝眉道:“皇上,臣妾無福,怕是不能侍奉皇上左右了,惟有一事相求,還請皇上務必答應臣妾,若此事不能得願,臣妾死不安寧啊!”
耶律弘握住桐貴妃雙手抿脣低喝道:“亂說些什麼?御醫院的所有御醫都在外面給你調方子,若是治不好你,朕便要他們一同陪葬!”
“父皇!”昭華低聲喚住耶律弘,隨即在耶律弘耳畔道:“父皇,庶母此刻虛弱得很,父皇暫且應一應她,也好讓她有個盼頭,若是父皇不應下庶母的要求,只怕庶母終究難安,心神上更加過不去!”
薩沫耳在殿外冷眼望著入殿方向,不用知曉桐貴妃如今是何悲慘模樣,她全然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昭華在殿中,一個桐貴妃死了又何妨?最好能把昭華一併帶了去才是合乎她的心意!耶律才今日稱病與咄羅英密談,偏偏白綾這丫頭也沒了蹤影,薩沫耳低聲咒怨著白綾,恨不能眼前的一切人影全化為虛無,她便能名正言順去母儀天下了!
“母后,桐庶母偏偏只喚了父皇進去是何道理?您與父皇才是名正言順的夫妻,這下倒弄得她和父皇伉儷情深一般,薩沫耳都瞧不下去了!”薩沫耳在蕭皇后身側不斷挑事,她一人心思不爽,亦不願他人安生。
一旁耶律復聞言冷笑一聲,隨即淡漠瞥向薩沫耳撇脣道:“大皇嫂此言甚是!不過若是大皇嫂真真瞧不下去,大皇嫂不如想些法子快些醫治好庶母,莫不然是大皇嫂看母后安康不得父皇疼愛,因而打量著要咒母后抱恙?”
薩沫耳不知如何迴應,只得狠狠咬牙望著耶律復和耶律成二人,他二人面似雲淡風輕,這耶律成是自小便沒有神情在面上的,而耶律復又是天生不願隱忍,他二人此刻成雙,實然是給耶律成添了個打手,專為他們靖華宮鳴個不平。
“好了,你們幾人也莫要喧鬧了,桐貴妃都病著了本宮怎會與她計較?若論看不下去,倒是你獨身前來不成樣子,才兒平時無病無災,偏偏此刻卻抱病在榻,難免不招人非議!”蕭皇后語聲低柔,少時小太監們將器皿抬來,蕭皇后連忙向姜淮道:“姜御醫,器皿已到,還請御醫快快檢驗!”
耶律成略有頓眸,他心思細轉隱約覺得蕭皇后更希冀快些查明緣由,按理說他們才是想要將大皇子推翻之人,為何蕭皇后顯得更心急些?
雙耳紫金盞是一眾器皿中最為出眾的,姜淮一眼便瞧見了紫金盞的熠熠紫光,他雖知雙耳紫金盞便是罪魁禍首,卻不能直接挑明,由是喚來幾位御醫一同檢驗,細細查看了幾方玉碗之後,姜淮探手舉起了端放在案的紫金盞。
薩沫耳見狀冷哼道:“想你們一眾御醫,平日裡那會見到這麼好的東西?都給本宮仔細著點!這可是本宮的父親專程敬獻給皇上的,若有損虧你們可吃罪不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