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追著臧乃鴻到了海邊,深秋的海水有些冰涼,海鷗正在海面自由自在地盤旋,整片的沙灘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臧乃鴻坐在一塊礁岩上面,默默地抽著香菸,神色苦澀,眸光黯然。
我挨著坐在他的身邊,小聲地說:“臧乃鴻,我們沒有辦法選擇父母,這都是無可奈何的事,你也別太往心裡去。”
“若兮,你說,我是不是就是一個笑話?我恨萬榮,恨了二三十年,可是最終我才發現,原來我根本就沒有資格恨他。”
“現在讓你放下怨恨,不是很好嗎?”
臧乃鴻長長地嘆了口氣:“可我整顆心都空了。”
我明白臧乃鴻內心的感受,從小到大,他就因為有了這一股恨意的支撐,他才能奮發圖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
這一點和慕遲有些相像,唯一不同的是,慕遲是天生的貴族,而臧乃鴻是從草根拼搏出來的。
臧媽媽一直都在給臧乃鴻灌輸著一種仇父的心理,把萬榮當做仇人對待,老一輩人的思想,都是不蒸饅頭爭口氣。她也確實吃了很多的苦,含辛茹苦,獨自將臧乃鴻養大成人,她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臧乃鴻身上。
可以說,臧媽媽的心理也是極為扭曲的,她的目的不過為了讓萬榮後悔,把臧乃鴻當成一件強大的武器。
這大概就是中國父母的特點,自己沒有本事,總是希望子女能夠為他們揚眉吐氣,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當年的怨恨。
可是臧媽媽的怨恨很沒來由,簡直有些無厘頭了,她明明背叛萬榮在先,只是萬榮不說而已,她便以為萬榮一直矇在鼓裡,絲毫不覺得虧欠了萬榮,反而變本加厲地要求萬榮。
這就當島國的羞恥文化,做了多少齷蹉的事,這都不要緊,只要不被發現就行,島國一直不肯承認侵華的事實,就是這種傳統觀念作祟,因為丟不起這個臉。
就如掃黃的時候,被抓了個現行,那些失足婦女即便一絲不掛,面對鏡頭,她們首先遮住的就是自己的臉,而不是真正羞恥的部位。
我們的道德多麼可悲,只是藏於我們的臉面,而不是真正深入我們的內心。
因此,婚姻之中,才會有那麼多的爾虞我詐,兩個一起生活的人,同床異夢,其實各自都把對方當成最大的敵人,但表面還是樂呼呼的。
“若兮,我們是朋友嗎?”臧乃鴻忽然這麼問我。
我輕輕地點頭,我一直很討厭這傢伙,可是這種討厭又很奇怪,彷彿天生的宿命,我們兩個就是不能和平地待在一起,幾乎是從小吵到大。
吵著吵著,忽然發現,如果有一天不吵了,那會覺得很不習慣。
他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幫助你嗎?”
我茫然搖頭,聽他這麼一說,似乎真是這樣,每當陷入絕境的時候,身邊總會有人伸出援助之手,這個世界沒有那麼冷漠,但也絕對沒有那麼溫暖。
“因為你活的很真實,你有攻擊性,但你不會傷害人,所以別人不會擔心被你欺騙,所以也就更
願意幫助你。”
“是嗎?”我淒涼地笑了笑。
“在這個充滿欺騙的世界,能做一個被人信任的人,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我知道臧乃鴻的話有所指,臧媽媽一直對他隱瞞身世,甚至給他灌輸各種仇恨的思想,她以為她可以騙的了所有人,可是哪裡想到,萬榮早就知道。
其實,只要有心,也能發現端倪,萬榮那麼一個五短身材,在沒成功之前,形象更是猥瑣不堪,而臧乃鴻人高馬大,器宇軒昂,父子二人哪有半點相似之處?
如果真是親生的,這基因也太弱了。
“好了,你也別想太多。”我拍了拍臧乃鴻的肩頭,站了起來,迎著海風,“我們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可是可以選擇未來的方向,不是嗎?”
“有時,出身是很重要的,它會限制你的方向。”
“你說的沒錯,出身好的人,選擇的方向就會越多,可是臧乃鴻,人總是要向前走的,臧媽媽和萬榮的事,都是過去了。我希望你能振作起來,不然你怎麼做過哥哥?”我回頭看著他微笑,我們似乎很久沒有這麼待在一起談心,在我的記憶裡,我們似乎都是一直爭吵,一直相互仇恨。
可是一旦我遇到了危險,被誰欺負,他總是第一個衝上來,我清楚地記得他和那些欺負我的小混混搏鬥的場面,他被打的遍體鱗傷,硬是一聲不吭,然後他會對我大吼,對我各種辱罵,直到把我罵哭為止。
所以,我對他的情愫一直都很複雜,有時對他十分感激,有時又對他恨的牙根癢癢。
他明明想對我好,可是每一次都拽不拉幾的。
我已經十多年沒有叫他一聲哥哥了,可是這一聲哥哥叫出口,卻一點也不覺得生澀,彷彿舊時的故友重逢一般,只會更加親切。
他緩緩地抬頭望我:“在你心裡,我只是一個哥哥嗎?”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說實在,當日他氣急敗壞地說他喜歡我的時候,我差點沒被嚇死,我定了定神,戲謔地道:“你還怎樣?還想做我爸爸不成?”
他低頭一笑,問道:“你和慕遲怎樣了?”
我瞬間又感傷起來,說:“我也不知道。”其實臧乃鴻說的沒錯,出身是會限制方向的。
假如我有杜一菲的身世,又假如我媽和畢勝男沒有那麼多的過節,結局一定是不一樣的。
“若兮,你一定會幸福的,或許你還不知道,你身上有著一股別人沒有的力量,那些原本討厭你或者看你不起的人,到了最後,都會站在你這一邊,這就是你的魅力。你沒發現嗎?”
或許臧乃鴻說的都是事實,這或許是我唯一超過杜一菲的地方,杜一菲幾乎和閨蜜團所有的人都離心離德,而我,現在能和林采薇、小辣椒擰成一股繩。
就算和曲齡的恩怨,現在也都越來越淡,儘管沒有辦法回到從前,至少不必再像仇人一樣見面。
現在和臧乃鴻的過節,也都能釋然了,我似乎又多了一個哥哥,也多了萬榮和柴雪鳶。
可是就算如此,我能利用的
資源,依舊比不過杜一菲,畢竟她的身份擺在那兒,只要一句話,就有大把的人為她效命。
想起任賢齊的一句歌詞:贏得了天下輸了她。
就算現在我的事業逐漸起步,就算現在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多,可是沒有慕遲,彷彿這一切都沒有了意義。
正在思緒萬千,就聽林采薇在身後叫我的名字。
我回頭看了一眼,林采薇穿著小清新的波西米亞長裙,上面點綴一些淡雅的碎花,海風吹起了她的長髮,裙裾翩躚,笑容也是清澈乾淨。
我知道她一定特意換了衣服,否則她在公司不是這樣的裝束。
我拍了拍臧乃鴻的肩頭:“你也會幸福的,采薇是個好女孩兒。”
臧乃鴻苦澀一笑,沒有言語,只是抬頭望向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
我跳下了礁岩走向林采薇,打趣地道:“加油,綠茶婊。”
林采薇瞪我一眼:“瞎說啥實話呢。”然後騷包地走向臧乃鴻,整個就是一隻**的野貓。
我打車回到公司,心情莫名地沉重起來,腦海滿是慕遲的身影盤旋,他不給我電話,我也不給他電話,而且自從上次之後,一直沒有見面。
雖然同在一座城市,卻彷彿相隔兩個天地。
等我回到公司的時候,小辣椒正在接待室和一男一女兩個打扮奢華的客人說話,我先注意到那個男人,正是上次我在慕遲家裡看到的那個男人。
而另一個女人,一見之下,一時之間,恍若隔世,梅清愁,是的,這個十三年前把我拋棄在福利院,為了她所謂的愛情一走了之的母親,她又回來了。
這一切都在慕遲的算計之內,我忽然覺得恐慌起來,這些年所有的辛酸一股腦地全部湧了上來。
這麼多年,梅清愁的容貌似乎沒有改變,因她和我長的極為相似,小辣椒不問姓名,也能知道她是誰,輕輕地拉了我一下:“若兮,你媽來了,你怎麼不說話?”
梅清愁落落大方地站了起來:“若兮,好久不見。”
我冷笑:“是挺久的,既然這麼久不見,你為什麼又回來?”
“我想見你。”
“可我不想見你。”
那個男人看到我們並不友好地對峙,走了過來:“梅小姐,想不到你就是清愁的女兒,你們母女長的真像,久別重逢,好好說話,你媽這些年其實也挺想你的。”
我揶揄地望向梅清愁:“是嗎?你要我感激你嗎?”
梅清愁平靜地注視著我:“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能怎麼辦呢,你身上流著我的血,這是永遠改變不了的事實。”
我瞬間充滿了無力,我記得當初萬榮欠了陳老闆的錢,我去找臧乃鴻,我也跟他說了類似的話,那個時候,他並不知道他不是萬榮的親生兒子,他對我說了一句話: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悲哀。
是的,這是我此生最大的悲哀,因為我無法改變我的血緣,我要無條件地揹負她強加在我身上的種種罪惡,我甚至因此無法追求我的愛情,眼睜睜地看著它在我手心裡溜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