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在剋制情緒,但是走出慕遲家裡的那一刻,淚水還是決堤一般洶湧而下,我知道我是愛他的,他也是愛我的,可是現實不是相愛就是一切,我們早就過了相信童話的年紀。
我承認我是被現實擊垮了,我們之間始終有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上一輩人的血海深仇,完全波及到了我們身上。
我們還要怎樣的勇氣,才敢走在一起?
倉央嘉措詩歌裡說: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安得與君相訣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倘若我們從來不曾相遇,結局又會怎樣?
或許,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疼痛,不會有這麼多的絕望了吧?
慕遲流星踏步地追了出來,拿了一件兔絨大衣披在我的身上,然後雙手插在褲袋,擋在我的面前,他仍平靜地注視我:“你是在正式對我提分手嗎?”
“是。”我聲音都虛了,並且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好。”他的回答也很簡單,波瀾不驚地從我身邊穿過。
我渾身震了一下,我不知道他如果挽留我一下,我是不是就會留下來。
可他那麼驕傲的人,他不像一般的男人那樣,可以低聲下氣,死乞白賴地哄著我回去。
當初愛他,就是因為他的那一份驕傲,和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樣。
即便心裡多麼不甘,但我想這或許是最好的結果,我知道他和我在一起,心裡承受了多大的壓力,莫非,梅清愁,我的父母與他家的恩怨,還有我給他造成的傷害,他帶著這樣的壓力愛我。
越來越覺得,這一份愛有多沉重,我們的相愛,只是表面的平靜,就像暴風雨來臨的前夕,我很清楚這一點。
莫家的事,只是一個開頭,我尚且都不知道如何去應付。
即便幹練聰慧如杜一菲,我想,她也會束手無策,當初得知為她跳樓的高嶠,竟是撒瑪利亞的丈夫的時候,她也照樣崩潰。
自此之後,她甚至都不敢在撒瑪利亞面前叫囂,撒瑪利亞在慕遲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他們的感情就像沒有血緣關係的親人,他們還有一個兒子,叫做小西。
而這一切都是杜一菲造成的,杜一菲彌補不了這一切,所以她一直不敢對慕遲採取主動的攻勢,否則撒瑪利亞那一關她就過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只能另闢蹊徑,從畢勝男身上下手,另外在剪除慕遲身邊所有對她存在威脅的人,慢火煮青蛙,循序漸進。
這也是杜一菲一直撼動不了我的一部分原因,不管她使什麼陰謀詭計,傷害的只是我而已,卻不能傷害我和慕遲的感情分毫。
可我眼下的情況,可比杜一菲嚴重的多。
我惶惶地回到家裡,次日繼續尋找莫白,依舊沒有結果。
後來,聽莫小姑說,莫白正在尋找律師,因為江伯母犯的是殺人嫌疑,只有在律師的陪同下才能探視。
我幾番波折聯絡到了莫白,帶著律師前往拘留所,我們在一個會客室裡見到江伯母,她穿著一件乾淨的囚服,手裡戴著一副鋥亮的
手銬,短短几日,人已憔悴的不成人形,兩鬢皆已花白。
兩個法警把她帶了過來,她的目光有些呆滯,看到我的時候,雙目忽然發出狠厲的光芒,激動地朝我撲了過來,法警急忙將她制服。
她的目光依舊森然地盯著我看,咬牙切齒:“我認出你來了,你和那個賤人長的一模一樣!”
我心頭大震,她說的賤人自然指的就是梅清愁。
忽然明白,江伯母不是偽裝這麼多年,而且完全忘記當年的事,這是創傷後應激反應,人的性格都是軟弱的,那些我們生命無法承受的痛苦,我們都會自動地隱藏起來。
江伯母雖然設計殺害莫非,當那一段記憶對她而言,仍是極為的痛苦,她消沉了很長一段時間,漸漸地把這件事給忘記了。
可是二十年過去了,如今有人舊事重提,特別是在執法人員各種審訊之中,那些久遠的記憶又被一點一點地翻了出來。
所以,她記起了梅清愁的模樣,自然也就聯想到了我和梅清愁的關係,因為我和梅清愁實在長的太像了,尤其我還姓梅。
“媽,你冷靜一點。”莫白急忙安撫。
“莫白,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江伯母恨恨地盯著莫白。
莫白黯然低頭:“媽,現在不是說這個時候。”
“好呀,你爸騙我,你也騙我。”她狼狽地笑了起來,淚水滂沱淌了下來,“我是一個失敗的妻子,也是一個失敗的母親,你們莫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媽,現在最重要的是,洗脫你的嫌疑,我已經請了最好的律師來給你做辯護。”
“辯護什麼?你爸就是我殺的。”
那一刻,江伯母的表情猙獰的就像鬼魅,啟著森森的白牙,似乎隨時都要咬人,她的瞳孔睜的很大,彷彿就要噴出了火。
莫白呆若木雞,生硬地說:“媽,你別開玩笑,你和我爸明明那麼恩愛,你怎麼可能……不可能的,媽,你冷靜一點,不要胡言亂語。”
“恩愛?呵呵,他要真的和我恩愛,現在又怎麼會有一個私生女?”江伯母凶神惡煞地瞪視著我,“虧我還把她當成最好的姐妹,你竟然搶我老公,婊|子就是婊|子!”
“媽,這些事和若兮沒有關係。”
“你還護著她!”江伯母完全和從前判若兩人,或許失去記憶對她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沒有那一段痛苦的記憶,她一直以為有個深愛她的丈夫,即便已經故去,她仍覺得幸福,願意一心一意地操持莫家的一切,任勞任怨,賢良淑德。
可幸福有時候完全就是一個錯覺,很多時候,我們過的都不幸福,只是忘了痛苦而已。
江伯母忽然低頭抽泣:“他根本就沒愛過我,他娶我只是因為我姓江,他要的是我們江家的寶藏,他就是一個瘋子,你們莫家都是瘋子!”
我忽然想起慕遲跟我說過,西洲寶藏的事,江伯母竟然會是當年那家地主的後人。
“媽,什麼寶藏,你胡說八道什麼?”
“你不相信,去問你爺爺……不,他不是你爺爺,確切地說,他應該是你爸,哈哈,你們莫家……會遭報應的!”江伯母恨的咬牙切齒,額頭的青筋都冒出來。
法警見她情緒激動,急忙將她帶走。
莫白呆若木雞,整個人彷彿只剩一副軀殼,律師也是目瞪口呆,這資訊量太大了,誰都不能反應過來。
我也完全傻掉了,似乎可以解釋,為什麼莫老爺子明知江伯母殺害莫非,卻一直為她隱瞞的原因了。
莫家這一潭水真的深的讓人無法想象。
我渾身冰冷,彷彿掉入一個無底的深淵,一直往下墜落。
然後,莫白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我回過神來,急忙追出拘留所,緊緊拽著莫白的手臂:“莫白,伯母神志不清,有些話你不能相信的。”
莫白失聲大笑起來:“我當然不會相信,若兮,我媽還是這麼幽默。”
“莫白,咱們回家好不好?”我心裡怕到了極點,我真怕莫白精神會崩潰。
想是韓敘為他跳樓,接著得知他媽殺了他爸,最後江伯母又告訴他,他爸其實不是他爸,只是他哥。
完全就是一出人間慘劇,任何一個正常的人都接受不了的。
莫白忽然奮力地將我甩開,發瘋地向外跑去,我和律師急忙去追,可是他忽然穿過馬路,我們想要追去的時候,幾輛汽車從我們面前開過去,擋住我們的去路。
再看之時,莫白已經跑了很遠。
我仍追在他的身後,聲嘶力竭地吶喊:“莫白——”
可他根本沒有反應,只是越跑越遠,終於消失在了我的視野,我無力地跪了下來,眼淚無聲地砸了下來。
我知道,莫白這一生算是完了,一個才華橫溢的畫家,詩人,學者,儒商,一個溫煦如春的男人,在他意氣風發的年紀,他的生命卻被蒙上永遠無法抹去的陰影。
而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造成的。
所有的罪惡,和他沒有半點關係,最後卻都報應到了他的身上。
人生最不甘的,不是自己犯了什麼錯誤,而是不是自己的錯誤,卻要自己去承擔。
莫白是這樣,我也是這樣。
我心如刀絞,莫白對我好的初衷,是為了給莫非贖罪,可他又哪裡知道,莫非該為他贖罪的。
面對這一切,我始終無能為力,我不知道我的人生為什麼就不能像一個正常的女人一樣,那樣,我會活的很出彩,起碼不會像現在一樣,就像一個笑話。
我自認我的個人條件並不差,我有出眾的外表,站在女人堆裡,一定不會黯淡,雖然算不上有多聰明,但絕對也不會一般人笨到哪兒去,雙商起碼都是線上的。
只是我的對手太過強大。
因為我的對手是老天爺。
如果我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兒那樣,我自信可以過的很好的,我會比一般的女人過的更好,可是老天爺偏偏給我開各種各樣的玩笑。
《道德經》裡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