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美人如名將——前念
城門俯瞰,一覽長安百里繁華。
護城河上,吊橋放下,城門大開。
鐵騎聲聲,有序而磅礴。
驃騎將軍霍去病、大將軍衛青、左將軍公孫賀、右將軍趙食其、中將軍公孫敖、後將軍曹襄六匹黑馬前驅,趙破奴、李敢眾部緊隨其後。
我隨劉徹由高臺而下,每一步石階的光陰,都被無限延長。
茫茫人海中,穿越萬水千山,只為那一瞬的交錯。
霍去病從高頭大馬上縱身而下,赤色麾裘在翻飛,衛青等人同步下馬,君臣見禮。
我立在原地,劉徹抑制不住激動之意,跨步上前,大掌擊在幾人胸前,良久不言。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那麼蒼白,波瀾壯闊的豪邁,一個眼神便可海納百川。
我靜靜地注視著所有人,衛青從容,公孫賀鬢角染了白霜,曹襄也褪去了青澀,高壯了許多。
霍去病淡淡地迴應我的目光,彷彿經年不見,隔了太遠的距離。
當我從他身旁走過時,他恭敬地衝我見禮,“夫人安好?”
“將軍勤苦,乃我大漢之福。”我虛扶一把,喧囂的周圍,將我兩人淹沒。
“此乃臣之本份。”
我點點頭,轉身走回劉徹身後,與軍將拉開距離。
兩日休整過後,一場盛大的慶功宴如期舉行。
這一次,文武百官,皆列席出場。
鐘鳴鼎食,燕樂飄飄,可謂普天同慶。
整個未央宮都為這浩大的勝利,而沸騰。
席間觥籌交錯,恭祝讚美之言,此起彼伏。
我坐在劉徹身旁,始終保持著端莊的笑,應對自如。
宴至□,劉徹當著百官之面,將霍去病喚至近前,遂朗聲笑道,“驃騎將軍立下汗馬功勞,雖賜千萬金難表嘉獎。”
“臣不敢獨受軍功,此乃三軍將士、黃沙埋去的千萬英魂共同立下的功勞。”
“驃騎將軍的胸懷,令老臣佩服,以酒言敬。”李蔡高舉酒樽,對霍去病對酌一杯。
“驃騎將軍所言甚是,若沒有全軍上下將士的齊心抗敵,便不會有今日勝局。”衛青如是開口,我才發現,這是他回京至今,說過的第一句話。
“宣朕旨意,所有參戰士兵,按軍級行賞,戰死者,賜十金撫卹家眷,立碑記刻,傷殘者,賜十金及一畝良頃,以示昭彰。”
“陛下聖明!”
“大漢福祉!”
頌德完畢,劉徹遂道,“驃騎將軍功勳卓著,加封萬戶侯,二千田頃,賜宅邸一方。”
霍去病微笑著搖頭,緩緩起身,環顧大殿,銳利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人。
兩千年的時光,在那一刻定格,大漠的狂沙漫卷而過,捲過未央宮闕的黑白城牆。
聲音清朗,不夾一絲塵垢,卻字字千金,他只道出八個字,“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霎時間,高遠的宮殿寂靜無聲。眾臣的臉上都隱去了喜色,一幕幕閃過,到最後,本是慶功的宴會,卻變成激憤群臣的盟誓。
文臣武將,皆退席頓酒,這八個字引起的共鳴,激起千層浪湧。
劉徹沉思良久,忽然仰頭道,“古以憂患而定平,又以安樂而敗喪!我強漢雖得勝,卻萬不可居安,將軍此話,乃點悟國人之悲謁,為平定萬世之良言!”
宴會便在這樣悲壯而沉重的氣氛中結束了。
我心潮澎湃,久久難復。
此戰之後,西漢初期的高密度對匈作戰劃上了暫時的頓號。
人民休養生息,百業待興。
平靜的年歲,卻最是多事之秋。
元狩四年秋,平陽公主嫁於衛青,平陽府遂改為大將軍府。
這場婚禮簡單而隆重,沒有十里紅綢,沒有百官朝賀。
到場不過三十餘人,多是交往甚密的故友,便像是尋常家宴一般。
紅色與黑色交織的喜服,莊重古典,今日的衛青格外英俊挺拔,可臉上仍是無一絲波瀾。
我看著他敬酒,拜謁,面聖,行禮。
到底該怎樣的冷靜而清醒的男人,能在大婚當日仍保持著如水的靜默。
不卑不亢,寵辱不驚。
而我亦突然想要得知,在衛青的生命裡,是不是也有一個女子,柔腸婉轉,紅顏相伴?
這一切,不得而知,平陽公主火紅的喜服,在這熱鬧的婚宴上,有種別樣的淒涼。
她的身份,註定了得不到衛青的愛。
我觀禮之時,腦海裡卻不停浮現出當日湖邊,衛青所說的那句話,
“在衛青心中,未有能與大破匈奴相提並論之事。”
這場政治婚姻,誰又會計較有多少真心在裡面?
劉徹需要,皇室需要,衛家需要,便足夠了。
平陽公主得到心儀之人,衛青更得天子信賴,各取所需。
酒過三巡,我覺得臉頰發燙,欲起身到外面透氣。
沿著迴廊,不知不覺,便走上了通往青雪居的那條小徑。
兩旁的柳樹高了些許,梅苑的方向,隱隱有絲竹之音傳來。
我盯著遠處的木門,卻看到梅花樹下那條熟悉的身影。
好似時光倒流,重新回到了五年前的初春,梅花樹影幢幢,攪碎紛亂的記憶。
那年那月開的桃花,人面卻已非。
我緩緩走過去,霍去病便在樹下坐著,倚靠著樹幹,彷彿任何人也不能打擾。
我還記得那年他穿的那件淡黃色的長裾,而如今他只穿玄色深衣。
他回眸,便看到了我,可我只能看到他眼底斑駁的日光。
“你為何會在此處?”我開口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也許是習慣了罷,便來了。”他仰頭眯起眼眸,陽光從樹影中散落,落在他面容上。
不知為何,我突然想到這幾年來,他一人在府中,時常經過此處的畫面,該是一種怎樣的情緒?
想到這裡,心裡一絲尖銳的痛,將五臟六腑一下子揪起,再放開。
我便強迫自己停止,他又道,“你過得可好?”
“將軍記性不好,前日剛問過的。”我牽強地笑。
“嬗兒也很好。”他起身拍去塵土,“所以你要保重。”
“嗯。”我抿住嘴脣,使勁點點頭。
想說的太多,不如不言,想再無牽絆,不如不見。
我轉身向來路走去,剛邁出幾步遠,手腕被他從後緊緊攥住。
我回頭,他緩緩湊近我的臉,近的連鼻息都清晰可聞,“真想念以前的日子,可它卻過的那般快。”
“昨日之事,不可追。”我掙了一下手臂,卻被他一個用力帶入懷中。
未等我開口,他已經壓在我耳畔,柔軟的脣瓣輕觸著耳珠,“我會照顧好嬗兒,善待劉子虞,今日是最後一次,從此,山高水長,永不相欠。”
“好…”我仍是低著頭,他猛地放手,大步走開,劍穗在微風中劃去。
走回宴樂廳時,衛青已經敬完了酒,劉徹和衛子夫滿面笑意地說些什麼,劉據和衛長公主在側廳觀賞歌舞。
我端起酒樽,正裝興致兩位新人前,笑著把酒祝賀,“願公主與將軍攜手百年。”
“臣謝過夫人。”衛青一飲而盡。
“謝夫人。”平陽公主沉溺地望著衛青的側臉,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真羨慕你們。”我情不自禁地感慨了一句,霍去病的話猶在耳畔,此刻,我甚至無法剋制心底的**。
回到坐榻上,不理任何人,只是一杯接著一杯地灌酒,也許喝了十杯,也許更多,記不得了,便是醉了,醉的一塌糊塗。
本是平陽公主的喜宴,眾人皆醒,獨我酣醉。
“恭喜夫人,恭喜陛下。”朦朧中,聽到有人如是說。
我動了動身子,使勁甩了胳膊,悶聲道,“有何可喜,有何可賀!”
“你要做母親了,小瑤,我們的孩子。”劉徹將我抱在懷中,低低呢喃著。
我似有些清醒,抬起眼皮,便看到一屋子宮婢黃門,見我醒來,整齊地伏身道,“恭賀夫人。”
“孩子…”我愣愣地看著劉徹的眼眸,他肯定地衝我點頭,然後俯身噙住我的脣,溫柔地糾纏不休。
腹中骨肉,竟是這般毫無預兆地到來。
曖昧而略顯**的氣息,在屋內婉轉流動,劉徹將我輕輕壓在榻上,帶著褒獎的吻,鋪天蓋地,以此來表達復又得子的喜悅。
不知是誰憋不住氣,驀地咳了出聲,打斷了劉徹繼續的節奏。
我微紅的臉頰,推開他的身子,起身環顧,那小宮女嚇得撲通跪倒在地,不住地叩首,“奴婢該死,奴婢並非有心!”
“都退下。”劉徹將他們趕了出去,屋內沒了人,反而侷促起來。
上次墮胎之痛,猶在眼前,一想起來,便讓我覺得渾身發冷不可自抑。
他看出了我心思,握住我袖中的雙手,“朕向你保證,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和孩子。”
“嗯。”我恍惚地點頭,心裡一陣酸楚一陣喜悅。
接下來的日子,劉徹答應了我的要求,讓我留在平陽府中,安心休養幾日。
平陽公主無微不至的照料,不亞於宮中,而我只是想要一個安靜的地方,讓自己平靜下來,平靜地接受即將到來的宿命。
在何處開始,就在何處結束,便也算是殘缺中的一寸圓滿。
那日我正同平陽公主在側廳喝茶,忽聽外面有侍衛稟報,“郎中令李敢求見大將軍!”
衛青沉著步子到院中迎接。
平陽公主的臉色瞬時暗了下來,仰頭緊緊盯著窗外。
片刻,外面忽然傳來吵鬧聲,夾雜著呼喊聲。
“身為大將軍,卻無半點容人之心!”
平陽公主大驚失色,連忙起身跑了出去,我跟著立在門邊,只見外面亂作一團,李敢正舉劍,對著衛青的前胸。
“飛將軍之死,我亦深為惋惜,可此事卻與我衛青無干。”衛青從容回答,並不躲閃。
“休再偽裝,天下人不知,我豈會不明白,今日便要你以命償命!”李敢額上青筋暴起,又向前欺近一寸。
“我並未逼死你父親,若你要解心頭之恨,動手便是。”
平陽公主和侍衛皆不敢輕舉妄動,驚慌地看著這荒唐的一幕,而我的心也緊緊揪起,這個看似偶然的衝突,卻引起之後一系列不凡的後果,並且,間接促成了霍去病的死!
怨大將軍青之恨其父,乃擊傷大將軍,大將軍匿諱之…
果然,李敢出手了,可並未直中衛青前胸,而是刺入他的左臂。
“郎中令你好大膽子,竟敢跑到將軍府來撒野!快傳太醫!”平陽公主見衛青受傷,便廣佈侍衛,將李敢困住。
衛青卻伸出左臂,示意所有人退下,“放他走。”
“將軍,你怎能容他誹謗中傷…”平陽公主並不甘心,又被衛青攔住。
“都退下,讓他走。”
這一次,李敢怒氣也消減了大半,仍是不肯服輸,撿起地上的長劍,揚長而去。
平陽公主將衛青扶到內室,我也跟了進去照看。
衛青捂著傷口,將所有人集合起來,命令道,“今日之事,不可傳言出去半點,若是走漏風聲,便嚴厲處置,你們可是明白?”
平陽公主哭著伏在他懷中,默不作聲,眾人應了聲便識趣地退下。
“讓夫人受驚了。”衛青一面包紮了傷口,一面道。
“無妨,將軍治傷要緊。”我扶著肚子,緩緩走回青雪居。
臨走前,衛青又一次囑託,要我保守此事。
可衛青也許也是明白的,世上無不透風的牆,此事在我回宮後,便悄然傳播開來。
究竟是誰走漏風聲,我不得而知,當劉徹知曉後,亦是龍顏大怒,拍案道,要按律處置李敢。
我便將當日的情形,從輕而道,又仔細勸說了一番,看在李廣已故的面子上,劉徹終究沒有處罰李敢。
可這並不代表事情就此作罷。
李延年顯然也知道了此事,來找我時,興致頗高,簡單地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我是整個事件的目擊者,而他口中所述,竟是絲毫不差。
我頓生狐疑,遂追問道,“此事可是你所為,訊息是你傳出的?”
他並未否認,也不應承,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莫要為之,公主府又豈是隻有一雙眼睛,一隻耳朵?”
“看來,此事已經包不住了。”我失神地靠在軟榻上,心緒難安。
“小妹莫急,很快便見分曉。”他妖嬈一笑,瀟灑地走了出去。
他回頭望的那一眼,讓我生出冷嗖嗖地恐懼來。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越到最後,反而愈發平靜。
也許再多的轟轟烈烈,都要歸於平靜吧。
開始的旖旎,絢爛的**,安靜地結束。
一直在聽一首歌,歌詞很是喜歡,便貼出來吧。
清風一夜 多少浮沉踏雲巔
多少飛花拈指間
月中天 金樽前
誰袖盈華年
誰獨眠 誰挽箭
滿城花謝 誰家關山漫枯葉
誰家天下盡塵煙
笑龍淵 縱馬間
誰飲盡華年
誰無眠 誰射月 誰人看
血濺宮闕 有人獨飲天涯前
有人醉臥忘川邊
再十年 塵滿面
誰青絲飛雪
誰長眠 誰相逢陌路卻不見
笛聲一簾 誰許紅葉與碧天
誰將尺素託鴻雁
待滄田 若再見
誰不負華年
誰斷長夜 誰射落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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