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漪瀾殿(一)
張放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印在我的腦海當中,使我還沒有見到皇上,就從宣室殿氣沖沖的回來了。
敏蓮是聰慧之人,知道在這宮裡面,知道的越少反而活的越長。所以,一路上也沒有問我什麼。
等回到長樂殿的時候,我的火氣已經消得差不多了,我給敏蓮說:“等到瓊朱醒了,讓她過來見我。”
我自己坐在銅鏡前面看著鏡中的自己,膚若凝脂,面如白玉,長長地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十根玉指如同剝乾淨的水蔥一樣嫩白,雙脣如同時櫻桃般柔嫩,柔和的肩線甚是迷人。
鏡中的女人好美,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更是傾國傾城。
可是,這個人是我嗎?還是當初那個小胖嗎?我竟不知不覺中,沉浸在這種來的不容易的美貌中了。
我是不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忘記了自己這樣的容貌根本就不是天生的,而是後來服用了‘香肌丸’,才變得這樣的美,那種代價太大了。
張放為什麼想要佔有?或許也是因為這樣一張臉吧,當初的自己,當初的小胖和他絕世的容貌比起來,實在是螢火與星光的差距。
而如今不同了,現在的趙合德美得天下無雙,這世上也只有趙合德的容貌能夠配得上富平侯張放,我再也不需要自卑,終於可以昂起頭站在他的面前了。
自己細細的畫了眉毛,又在眉心畫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使得本就美不勝收的臉龐更加妖嬈惑人。
每次劉驁來的時候,我都不曾這樣的用心。想當初自己知道劉驁在偷看,和瓊朱說的那番話,騙的劉驁對我的真心。
而今,自己竟然為了另外一個男人用心的描眉,梳妝。看來,我啊,註定是要負了劉驁的。
傍晚時分,瓊朱終於睡醒了,果然女人是不能缺覺的,瓊朱今日早上回來的時候,臉上的那種疲憊一掃而光,臉色好了,人也精神了。
我說道:“幫我綰一個好看一點的髮髻。”
瓊朱說道:“娘娘是要見什麼人嗎?”
她知道我如果見劉驁,定然不會這樣的用心。所以,才會有此一問。
我說道:“嫵兒她爹去找了富平侯,富平侯為她安排了去處,富平侯說,要本宮今晚上去和他細說。”
瓊朱很是驚訝:“為什麼要在晚上?在哪裡?”
我心裡忽然虛了起來,但馬上有些惱羞成怒,語氣很是不悅的說道:“漪瀾殿,富平侯說這個事情很是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而且本宮和燕赤鳳的關係如果因此洩露,本宮肯定是會被牽連的。”
瓊朱本來就思考的不多,聽我這麼說,只是低低的說了句:“是奴婢多嘴了…”
瓊朱還要說什麼,我只說到:“趕緊弄吧,一會兒來不及了。”
敏蓮又給我拿了些清茶,伺候我喝了,我的心中還是忐忑不安:自己這麼做,到底對不對?
按照劉驁平日的習慣,今日是該到飛燕那裡去的,誰知道,黃昏的時候,劉驁竟然過來了。
看著我如此盛裝,又是裝扮的如此豔麗,心中喜悅又不免疑惑:“合德今日怎的這麼用心的打扮呢?”
看著劉驁看我的眼神,我竟然有一種罪惡感,他待我這樣好,可是我竟然揹著他去找別的人,而且還是裝扮的如此認真。
可是,想到張放,一種藉口又湧上心頭:畢竟,劉驁並不是我喜歡的人。
我說道:“臣妾只是想著明日見到皇上的時候,能給皇上看到更美的自己。不想,皇上今日就來了。”
劉驁從後面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頸間,低低的說道:“朕只是覺得太累了,只有在你這裡,真才能覺得輕鬆一些。”
我心中的不安愈來愈重,我不知道如果劉驁再說下去,我是否還有再去見張放的勇氣。於是我轉過身,捧住他的臉說道:“皇上,今日該去姐姐那裡了。”
劉驁竟然撒嬌,說道:“朕不想去,在麼飛燕從來沒有說過讓朕到你這裡來,倒是你,經常讓朕去她那裡。你是不是不喜歡朕來你這裡。”
這樣說話,哪裡像一個三十一歲的人說出來的,根本就像是一個孩子再跟母親說話。
我說道:“皇上,姐姐是臣妾在這宮裡面最親的人,皇上也是臣妾在這宮裡最親的人,臣妾不想因為臣妾,姐姐生皇上的氣,也生臣妾的氣,臣妾太害怕這種感覺。”
這話說得確實是自己的心裡話。但是,此刻我把它說出來,根本就是希望劉驁能夠同情我,然後去找飛燕。
我心中,正懸著,劉驁如果不想去,那我也沒有辦法, 但是,劉驁終於垂頭喪氣的說:“哎,好吧,朕去。”
聽了劉驁的話,我才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哄走了劉驁,我跟敏蓮說道:“等天黑以後,把這瓶香料給昭儀娘娘送過去,告訴她,這瓶香料加在香爐中,能讓皇上睡的香。“
天黑的時候,敏蓮回來,說道:“奴婢在私底下親自把香料交給了昭儀娘娘,昭儀娘娘讓奴婢傳達她的感謝,謝謝娘娘的良苦用心。“
我心中暗笑,明日飛燕估計會親自過來謝我呢吧。
我在臨走之前,又讓瓊朱去打探了一番,果然飛燕和皇上已經歇息了,我這才和瓊朱動身,往漪瀾殿走去。
本來想要盛裝去見張放,但是冷靜下來想了想,這宮裡人多嘴雜,皇上去了姐姐那裡,我還是這樣別出心裁的打扮,有心的人定是能夠看出端倪。
其實,我本來就已經被心中那份激動衝昏了頭腦,倒是瓊朱提醒我:“娘娘,這樣裝扮半夜出去,讓人見了,未免不會多想。”
我這才被自己毫不考慮的行動給驚醒了。於是讓瓊朱給我換了身普通宮女的裝束。
幸好在長樂殿到漪瀾殿並不是太遠,而這中間也沒有關口,並沒有什麼侍衛把守,就是地上不太平整,我有好幾次都被石子墊到,若不是瓊朱眼疾手快抓住我,我定是要跌的鼻青臉腫的。
瓊朱心中不滿,嘴裡嘀咕:“這富平侯搞什麼花樣,娘娘也真是的,偏要大半夜的來見他,不知道他有什麼企圖!”
我說道:“本宮當初在宮外的時候,曾蒙富平侯救過一名,若不是富平侯,本宮和昭儀娘娘這回不定已經成了哪個土匪窩的壓寨夫人了……”
“所以,娘娘就喜歡富平侯了?”
我身子微微一顫,幸好是在夜裡,瓊朱並沒有看見我的異樣。
我又在編著謊言,說道:“本宮只是想知道嫵兒為什麼會進宮裡來,燕赤鳳又到哪裡去了,對富平侯……”
瓊朱打斷我,說道:“娘娘沒有必要掩飾,其實在奴婢心中,也只有富平侯這樣的人才能和娘娘相配!”
我心中暗歎,不想我自己的一點小心思,竟然被瓊朱這個沒有什麼心眼子的丫頭看的通透。
我說道:“命運已經註定了,哪有什麼配不配的?”
瓊朱說道:“娘娘,奴婢都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為什麼娘娘不可以?”
聽了瓊朱的話,我忽然有了瞬間的不確定:我可以嗎?我可以選擇自己的路嗎?
可是很快,我便苦笑起來,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到底能不能自己選擇。
但是我卻知道,如果我想要逃出去,也未嘗不可,憑我和瓊朱的易容術,要混出宮外去,也並不難。
我和燕赤鳳當初在長安城裡隱居了一年半,若不是我自己給我的胭脂鋪取了個“採青“的名字,陽阿公主也未必能夠發現我。
其實,我不願意出宮,不願意去過平凡人的日子,最本質的原因,或許是,我本來就不想要再回到那種生活。
永巷,這個地方,最是冷漠,最是陰暗,可是它也是全天下最繁華的地方,這樣小小的一座宮殿,它佔不到大漢疆土的萬分之一。
可是,在這裡有天下間最高貴的血統,有天下間美麗的女子,有天下間最好看的衣裳,有用美貌和身體就能換來的地位,還有…自己想要見到的人…
大概這裡的一切榮華才是我所留戀的吧,人最不願意承認的就是自己心中那種最普通的對物質的追求,但是,這種追求偏偏就是最實際的,最不可否認的。
人總是需要藉口,飛燕,嫵兒是我必須要進宮的藉口; 燕赤鳳是我要去見張放的藉口。
一切都是如此的冠冕堂皇。但,就算我可以騙過天下間所有的人,但我依舊無法欺騙我自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