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瑪斯洛娃所在的那批犯人隊伍,已走了將近五千俄里路。在到彼爾姆以前,瑪斯洛娃一直同刑事犯一起坐火車,乘輪船,到了彼爾姆,聶赫留朵夫才向有關方面疏通好,把瑪斯洛娃調到政治犯隊伍中。
來到彼爾姆以前,瑪斯洛娃無論在肉體上還是在精神上都異常痛苦。肉體上痛苦,是因為擁擠,骯髒以及蝨子等小蟲的騷擾;精神上痛苦,則是由於跟蟲子一樣討厭的男人使她不得安寧。
瑪斯洛娃被調到政治犯隊伍後,各方面都有所改善。政治犯的膳宿比較好,受到的待遇不那麼粗暴,也不再受到男人騷擾,日子過得比較太平了。不過,這次調動的最大好處還是她認識了幾個人,這幾個人對她起了極好的影響,並決定了她將來的生活。
瑪斯洛娃獲准在旅途中跟政治犯同住,但因她身體健康,所以趕路還是跟刑事犯一起步行。她從託木斯克起就一直這樣步行,跟她一起步行的還有兩名政治犯:一名是謝基尼娜,也就是聶赫留朵夫到獄裡探望薇拉時,看到的那個生有羔羊般眼睛的美麗姑娘;另一名是流放到雅庫茨克省的名叫西蒙松的男犯,聶赫留朵夫在探監時也見過他。謝基尼娜步行,是因為她把座位讓給了一個懷孕的女刑事犯。
這是一個陰雨連綿的九月早晨,天忽而落雪,忽而下雨,寒風陣陣。這批犯人總共有四百名男犯和近五十名女犯,都聚集在旅站院子裡。押解官正在把兩天的伙食費發給犯人頭,還有一些人在向放進院子裡的女販購買食物。
瑪斯洛娃和謝基尼娜一起從旅站房間出來,她們都穿著高筒皮靴和羊皮襖,扎著頭巾,現在正向女販們走去。女販都坐在北面牆腳背風的地方,高聲叫賣著各種東西:新鮮麵包、餡餅、魚、麵條、麥粥、牛肝、牛肉、雞蛋、牛奶等等。有個女販甚至帶了一頭烤乳豬來賣。
西蒙松穿一件橡膠短上衣,腳穿羊毛襪,外套膠鞋,也來到院子裡,等待出發。
瑪斯洛娃買了幾個雞蛋,一串麵包圈,幾條魚和幾個新鮮的小麥麵包;謝基尼娜在同女販算賬,付錢。押解官走出來,這時犯人們不再說話,紛紛站好隊,押解官給犯人們作出發前的訓話。
清點人數,檢查鐐銬,讓犯人們排成雙行,一對對用手銬鎖在一起,一切都照規定進行。突然響起押解官的怒斥聲,打人的聲音和孩子的哭聲。人群立刻安靜下來,接著發出低低的埋怨聲,瑪斯洛娃和謝基尼娜聞聲向吵鬧的地方走去。
原來是一個押解官打了犯人一巴掌,嘴裡不停地罵著粗話。他面前的瘦高男犯人,身穿一件短囚袍,下身穿一條更短的褲子,一隻手擦著被打得出血的臉,另一隻手抱著一個尖聲啼哭的小女孩。
那個犯人是被村社判處流放的農民,他的妻子在託木斯克得傷寒病死了,留下了這個小女兒。押解官下令給他戴上手銬,他說要抱孩子,不能戴手銬,押解官於是動手打了這個違抗命令的犯人。
“從託木斯克起他就沒戴過手銬。”後排裡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叫他拿這小孩兒怎麼辦?”
“這樣是違反法律的。”
“這話是誰說的?”那押解官彷彿被蛇咬了一口,向人群撲去,嘴裡嚷道,“我要讓你懂得什麼叫法律,是誰說的?是你?還是你?”
“大家都在說,因為……”一個矮個兒的男犯說。
他還沒有把話說完,押解官就朝他的臉上打去。
“這是造反啦!我要讓你們嚐嚐造反的滋味,我要把你們像狗那樣統統斃掉,上級知道還會感謝我呢。把小妞兒帶走!”
人群不再作聲,一個押解兵奪下拼命啼哭的小女孩,另一個則給順從地伸出手的犯人戴上了手銬。
“把她抱給女犯去。”押解官對押解兵嚷完,整了整掛軍刀的皮帶。
小女孩掙扎著伸出小手,大聲哭起來,謝基尼娜從人群裡出來,走到押解兵跟前。
“軍官先生,我來抱這孩子吧。”
押解兵抱著小女孩站住了。
“你是什麼人?”押解官問,
“我是個政治犯。”
謝基尼娜美麗的臉蛋和她那雙好看的眼睛,顯然對押解官起了作用。他默默地看著她,彷彿在權衡什麼。
“你願意抱就抱去吧。你可憐他們不要緊,可是萬一跑掉一個人,叫誰負責呢?”
“他抱著個孩子怎麼跑得掉?”謝基尼娜說。
“我可沒工夫跟你們磨嘴皮子,你要抱就抱去吧。”
“你來,到我這兒來!”謝基尼娜召喚著,竭力把小女孩叫到自己身邊。
小女孩卻從押解兵懷抱裡向父親探過身去,仍舊大聲哭著不肯到謝基尼娜那邊去。
“您等一下,謝基尼娜,她會到我這兒來的。”瑪斯洛娃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麵包圈說。
小女孩認得瑪斯洛娃,看見面包圈,就向她走去。
一場風波就這樣過去了,瑪斯洛娃抱著小女孩,走到女犯隊伍裡,站在費多霞旁邊,押解官命令隊伍出發。
瑪斯洛娃在城裡過了六年奢侈**的生活,又在監獄裡同刑事犯一起度過了兩個月,如今同政治犯待在一起,儘管處境艱苦,她卻覺得心情舒暢。每天步行二三十俄裡,伙食不錯,走兩天休息一天,這樣,她的身體逐漸強健起來。她認識了一批新朋友,使她瞭解了原來所不知道的生活樂趣,她認為目前同她一起趕路的人都非常好,不僅以前從沒見過,簡直無法想象。
瑪斯洛娃理解這些人從事革命活動的動機。她明白,這些人原來也是老爺太太,但他們為了老百姓的利益,不惜犧牲特權、自由和生命。這使她格外敬重他們,欽佩他們。
她最欽佩謝基尼娜,同時也懷著特殊的敬意熱愛著她。這個將軍家庭出身、能講三種外語的美麗姑娘,卻過著最普通的工人生活。她穿戴得很樸素,也從不賣弄風情,這使瑪斯洛娃對她格外欽佩。
瑪斯洛娃剛加入政治犯的隊伍時,謝基尼娜不喜歡她,瑪斯洛娃也注意到這一點。但後來又發現謝基尼娜竭力剋制著自己的感情,待她特別和藹可親,這樣一位不平凡的人物竟如此和藹可親,這使瑪斯洛娃深為感動,她就把整顆心都交給她,並且不知不覺接受她的觀點,情不自禁地處處模仿她。瑪斯洛娃的一片赤忱感動了謝基尼娜,她也就真心喜歡瑪斯洛娃了。
謝基尼娜的影響是瑪斯洛娃心甘情願接受的。另一種影響來自西蒙松,因為西蒙松愛上了瑪斯洛娃。
他對瑪斯洛娃的愛,是柏拉圖式的。雖然西蒙松非常膽怯和謙遜,但他一旦做出決定,那就什麼也不能攔阻他。
瑪斯洛娃憑著女人的**很快察覺他在愛她。她想到他這樣一個不平凡的人竟然會愛上她,她的自信心也就提高了。聶赫留朵夫向她求婚是出於對過去的贖罪;而西蒙松愛的卻是今天的她,而且純粹是因為喜歡她。此外,她覺得西蒙松把她看作一個不平凡的女性,品德特別高尚,跟一般女人不一樣的女性。為了不使他失望,她就竭力把自認為最好的品德表現出來,這樣也就促使她努力做一個她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人。
這種情況開始於監獄裡。有一天,政治犯會見探監人,她發覺有雙純樸善良的深藍色眼睛,從突出的前額和眉毛下特別執著地盯住她看,眼神卻像孩子一般純潔善良。到了託木斯克後,她調到政治犯中間來,又看到了他。儘管他們沒有說過話,但是兩人對視的目光卻表明他們都還認得,而且相互都很尊重。他們也沒有作過親密的談話,但瑪斯洛娃覺得,有她在場,他說話總是為她而說,並且竭力把話說得簡單易懂。而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親近,則是從西蒙松跟刑事犯一起步行開始的。
從下城到彼爾姆,聶赫留朵夫同瑪斯洛娃只見過兩次面:一次在下城,在犯人們坐上裝有鐵絲網的駁船以前;另一次是在彼爾姆的監獄辦公室裡。他擔心一路上處在這種艱苦的條件和**猥的氣氛下,她又會自暴自棄,對生活感到絕望,借菸酒來麻醉自己,並對他自己產生惱恨。直到瑪斯洛娃調到政治犯隊伍後,他才相信自己的憂慮是毫無根據的。不僅如此,聶赫留朵夫每次看見她,都越來越清楚地看到她內心的變化,而那正好是他所渴望的。在託木斯克第一次見面時,她又變得同出發前一樣,她看見他,不皺眉頭,也不窘迫,相反還高高興興,神態自若地迎接他,感謝他為她的付出,特別是把她調到她目前所處的人們中間來。
經過兩個月的長途跋涉,她內心的變化在外表上也反映了出來。她變得又瘦又黑,似乎變老了,兩鬢和嘴角出現了皺紋,她包上一塊頭巾,不再讓一綹頭髮飄落到額上。裝束、髮型、待人接物的態度,再也沒有原來那種賣弄風情的味道了,她這種已經發生和繼續發生的變化使聶赫留朵夫感到特別地高興。
現在他對她產生了另一種感情,這種感情不同於最初詩意洋溢的迷戀,更不同於後來肉體的**,甚至也不同於法庭判決後他決心同她結婚,來履行責任和滿足虛榮心的那種心情。他現在純粹是憐憫和同情她,就像第一次在監獄裡同她見面時那樣。他去過醫院以後,竭力剋制著對她的嫌惡,原諒她同醫士的所謂曖昧關係,後來知道她是被冤枉的,這種感情曾變得非常強烈。現在,他不論想什麼事,做什麼事,總是滿懷憐憫和同情,不僅對她一人,而且對一切人。
在這段時間裡,由於瑪斯洛娃調到政治犯隊伍裡,聶赫留朵夫就有機會接觸許多政治犯,他對他們的看法完全變了。
聶赫留朵夫同他們接近,對他們有了進一步的瞭解,深信他們並不像有些人所想的那樣是十足的壞蛋,也不像另一些人所想的那樣是完全的英雄,而是些普普通通的人。其中有好人,有壞人,也有不好不壞的人,同任何地方一樣。有些人成為革命者,真心認為自己有責任同現存的惡勢力進行鬥爭。但有些人選擇革命活動只是出於自私的虛榮心。不過多數人傾向革命,卻是出於聶赫留朵夫在戰爭中熟悉的那種冒險和玩命的願望,那是一般精力充沛的青年所具有的。
聶赫留朵夫特別喜愛一個叫克雷裡卓夫的害癆病的青年。克雷裡卓夫跟瑪斯洛娃在同一個隊裡,被流放去服苦役。聶赫留朵夫早在葉卡捷琳堡就認識他。他父親是個富有的南方地主,在他小時候就去世了。他是個獨子,由母親撫養長大。他念中學和念大學都很輕鬆,大學數學系畢業時名列第一,並獲得碩士學位。有幾個同學要他給公共事業捐點錢,他知道,這種公共事業就是革命事業,但那時他對它還毫無興趣,只是出於同學的情誼,就捐了錢。收錢的人被捕了,搜出一張字條,知道錢是克雷裡卓夫捐的,因此他也被捕了。他先是被關在警察分局,後來進了監獄,並且在獄中得了癆病。
克雷裡卓夫的身世和與他的接觸,使聶赫留朵夫懂得了許多以前不懂的事。
押解官同犯人從旅站出發時為一個孩子發生衝突的那一天,聶赫留朵夫在客店裡正好醒得很遲,起身後又寫了幾封信,準備帶到省城去寄,因此坐車離開客店晚了一點,沒像往常那樣在途中趕上大隊人馬。他到達犯人們過夜的村子時,已經黃昏了。聶赫留朵夫到一家客店,在那裡烘乾衣服,喝夠了茶,連忙趕到旅站去找押解官,要求准許他同瑪斯洛娃見面。
他已有一個多星期沒見到瑪斯洛娃了,是因為有一個管監獄的大官將路過此地,因此管得特別嚴。現在那個大官走了,他想再去瑪斯洛娃的駐地去碰碰運氣。
聶赫留朵夫透過客店茶房引路,來到了押解官的房間。
“我能為您做點兒什麼呢?”押解官問。
“我要探望一個女犯人。”聶赫留朵夫平靜地說。
“是政治犯嗎?法律規定,禁止探望。”押解官說。
“她不是政治犯,她是經我提出要求,最高長官批准讓她同政治犯一起走……”
“啊,我知道了。”押解官打斷他的話說,“就是那個黑頭髮的小娘們吧?好哇,可以。您抽菸嗎?”
他把一盒香菸推到聶赫留朵夫面前,小心地倒了兩杯茶,把一杯送到聶赫留朵夫面前。
“謝謝您,我想見一見……”
“我派人去把她給您叫來。”
“能不能讓我到他們那裡去一趟呢?”
“到政治犯那兒去嗎?這是違法的。”
“我去過好幾次了,要是您怕我把什麼東西帶給政治犯,那我透過她也可以轉交。”
“不,她要被搜身的。”押解官說,露出不愉快的笑容。
“那你們可以先把我搜一搜。”
“哦,不搜也行。”押解官說,拿起一個開了塞子的酒瓶,送到聶赫留朵夫的茶杯旁,問要不要加一點。聶赫留朵夫嚴肅謹慎的風格,合作的態度讓押解官很放鬆。接著他開始向聶赫留朵夫訴苦,詢問了瑪斯洛娃的情況,讓一個傳令兵帶聶赫留朵夫到政治犯房間,說可以呆到點名。
聶赫留朵夫來到政治犯所住的小房間,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西蒙松。西蒙松看見聶赫留朵夫,沒有站起來,只從兩道濃眉下抬起眼睛,並同他握手。
聶赫留朵夫剛要從一扇門進去,瑪斯洛娃卻從另一扇門裡出來了。她手中拿著掃帚,彎著腰,正在把一大堆垃圾往爐子那邊掃。瑪斯洛娃身穿白色短上衣,裙子下襬掖在腰裡,腳穿長筒襪,頭上為了擋灰,齊眉包著一塊白頭巾。她一看見聶赫留朵夫,就挺直腰,神態活潑,立刻放下掃帚,用裙子擦擦手,筆直站在他面前。
“您在收拾房間嗎?”聶赫留朵夫一面說,一面緊握她的手。
“是啊,這是我的老行當。”她說著微微一笑,“這兒很髒,我們打掃了一遍又一遍,還是不乾淨。怎麼樣,我那條毛毯幹了嗎?”她問西蒙松。
“差不多幹了。”西蒙松說。
聶赫留朵夫驚訝地看著瑪斯洛娃和西蒙松交談。
“哦,那我回頭來拿,我那件皮襖也要拿來烤乾。我們的人都在這裡面。”她對聶赫留朵夫說,指指靠近的門,自己卻往另一個門走去。
聶赫留朵夫輕輕推開門,走進一個不大的牢房。牢房裡,板鋪上點著一盞小小的鐵皮燈,光線微弱,牢房裡很陰冷。在這個不大的牢房裡,除了兩個掌管伙食的男犯出去開啟水和取食物外,所有的人都在。薇拉,她更加瘦黃了;艾米麗雅,她負責掌管內務,即使她處境再艱苦,也具有女性持家的本領,並且富有魅力;還有謝基尼娜,她正和那個小女孩說些什麼;克雷裡卓夫也在這裡,他的臉消瘦蒼白;房門右邊坐著一個淡棕色鬈髮的男犯,這男犯戴著眼鏡,一面整理口袋裡的東西,一面跟相貌俊美、面帶笑容的格拉別茨談話,這個人就是著名的革命者諾伏德伏羅夫。
在這批政治犯中,聶赫留朵夫就不喜歡諾伏德伏羅夫。諾伏德伏羅夫閃動著淺藍色眼睛,透過眼鏡瞅著聶赫留朵夫,然後皺起眉頭,伸出一隻瘦長的手來同他問好。
“怎麼樣,旅行愉快嗎?”他說,顯然帶著嘲弄的口氣。
“是啊,有趣的事不少。”聶赫留朵夫說,裝作沒有聽出他的嘲弄,把它當作親切的問候。他說完,就往克雷裡卓夫那邊走去。
“您身體怎麼樣?”他握著克雷裡卓夫冰涼哆嗦的手關切地問。
“沒什麼,就是身子暖不過來,衣服都溼透了。”克雷裡卓夫說著,趕忙把手揣到皮襖袖管裡。“這裡很冷,您看,窗子都破了。您怎麼一直不來?”
“他們不讓我進來,長官管得很嚴,今天這個還算和氣。”
“好一個‘還算和氣’!”克雷裡卓夫說,“您問問謝基尼娜,他今天早晨幹了什麼事。”
謝基尼娜講了今天早晨從旅站出發前那個小女孩父親的事。
“照我看來,必須提出集體抗議。”薇拉斷然說。
“還提什麼抗議?”克雷裡卓夫惱怒地皺著眉頭說,顯然,薇拉的裝腔作勢和神經質早就使他反感了。
“您是來找瑪斯洛娃的吧?”他對聶赫留朵夫說,“她一直在打掃,我們男的這一間她打掃好了,現在去打掃女的那一間了。
“我去幫幫瑪斯洛娃,給她送塊毛毯去。”謝基尼娜說。
謝基尼娜出去了,那兩個拿開水和食物的男人緊接著回到牢房裡。
進來的兩個人中有一個青年,個兒不高,身體乾瘦,他邁著輕快的步伐走進來,手裡提著兩壺熱氣騰騰的開水,胳肢窩裡夾著一塊用頭巾包著的麵包。
“哦,原來是我們的公爵來了。”他說著將茶壺放在茶杯中間,把麵包交給艾米麗雅。“我們買到些好東西。”他說著脫掉皮襖,把它從大家頭頂扔到板鋪角上。“瑪爾凱買了一些牛奶和雞蛋,今天簡直可以開舞會了。”這人的外表、動作、腔調和眼神都洋溢著生氣和快樂。
進來的另一個人,個兒也不高,神態憂鬱,同前面那個人正好相反。他手裡提著兩個瓦罐和兩隻樹皮籃,他把東西放在艾米麗雅面前,對聶赫留朵夫只點了點頭,眼睛卻一直看著他,然後勉強伸出一隻汗溼的手,慢吞吞地把食物從籃子裡取出來放好。
爐子生好,房間裡頓時暖和起來,茶燒開了,倒在玻璃杯和帶把的杯子裡,加上牛奶、麵包圈、精白粉麵包、普通麵包、煮老的雞蛋、牛奶、牛頭、牛蹄都擺了出來,大家湊著那個當桌子用的鋪板吃喝、談天。艾米麗雅坐在木箱上,給大家倒茶,其餘的人都圍著她,只有克雷裡卓夫沒過來,他脫掉溼漉漉的皮襖,用烤乾的毛毯裹著身子,躺在鋪上,跟聶赫留朵夫談話。
經歷了一天的長途跋涉,他們發現這地方又髒又亂,就把它收拾整齊,如今吃了東西,喝了熱茶,大家都精神煥發,心情愉快。
他們也像一般青年男女那樣,朝夕相處,自然產生錯綜複雜的感情。有情投意合的,也有勉強結合的,幾乎每個人都在談戀愛。諾伏德伏羅夫迷戀長得漂亮而又總是笑臉相迎的格拉別茨。薇拉是個多情的女人,但引不起人
家對她的愛情。她一會兒愛上納巴托夫,一會兒又愛上諾伏德伏羅夫,總是指望對方也能對她發生感情。克雷裡卓夫對謝基尼娜的態度近似戀愛,他像一般男人愛女人那樣愛她,但他知道她的戀愛觀,就用友誼和感激來掩蓋自己的真情。納巴托夫和艾米麗雅之間的愛情關係十分微妙,就像謝基尼娜是個十分貞潔的處女那樣,艾米麗雅是個對丈夫特別忠貞的妻子。
聶赫留朵夫通常總是喜歡在喝過茶、吃完飯以後同瑪斯洛娃單獨談話。這會兒,他坐在克雷裡卓夫旁邊,同他聊天,心裡也作著這樣的打算。聶赫留朵夫順便告訴他瑪卡爾向他提出的要求,還講了瑪卡爾犯罪的經過,克雷裡卓夫目光炯炯地盯著聶赫留朵夫的臉,用心仔細聽他講。
“是啊。”克雷裡卓夫忽然大聲說,“我常常這樣想:我們同他們一起趕路,肩並肩地一起趕路,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我們不辭辛勞長途跋涉,就是為了他們。不過,我們並不認識他們,也不想認識他們,他們呢,更糟糕,他們還恨我們,把我們看作敵人。瞧,這有多麼可怕。”
“這有什麼可怕,群眾總是隻崇拜權力。”諾伏德伏羅夫這時插嘴說。
這時隔牆突然傳來一陣咒罵聲,撞牆聲,鎖鏈的哐啷聲,尖叫聲和吶喊聲,有人在捱打,有人在叫喊。
“您瞧,他們這幫野獸!我們怎麼能同他們交朋友呢?”諾伏德伏羅夫平靜地說。
“你說他們是野獸,可是你聽聽,剛才聶赫留朵夫講給我們聽的那件事吧。”克雷裡卓夫怒氣衝衝地說,接著就講了瑪卡爾如何冒著生命危險營救同鄉。“這非但不是野獸能幹得出來的事,簡直是俠義行為。”
“你也真是太多情了!”諾伏德伏羅夫挖苦說,“我們很難理解他們的心情和他們的動機,你以為這是他心腸好,說不定他是在嫉妒那個苦役犯呢。”
“你怎麼總是不願看到別人身上一點好的地方呢?”謝基尼娜突然激動地說。
“群眾是我們工作的物件,但只要他們一天像現在這樣渾渾噩噩,他們就一天不能成為我們的同志。在我們還沒有幫助他們完成發展過程以前,要指望他們幫助我們,那是不可能的。”諾伏德伏羅夫說。
克雷裡卓夫臉漲得通紅,說:“我們常說,我們反對飛揚跋扈和驕橫霸道,難道這不就是最可怕的霸道嗎?”
“根本不是什麼霸道。”諾伏德伏羅夫冷靜地回答,“我只是說,我知道人民應該走哪條路,並且能向他們指明這條路。”
“卡秋莎,您對這事有什麼看法呢?”聶赫留朵夫笑眯眯地問,等瑪斯洛娃回答,但又擔心她說出什麼不合適的話來。
“我認為老百姓總是受欺負。”她臉漲得通紅,說,“老百姓太受欺負了。”
納巴托夫很贊同卡秋莎的說法,但是卻被諾伏德伏羅夫看作很不全面,克雷裡卓夫和聶赫留朵夫因此很不滿。
隔壁牢房裡傳來長官的說話聲,大家都安靜下來,接著隊長帶著兩名押解兵走進房間點名。隊長指著每一個人,計算著人數,他指到聶赫留朵夫時,就和顏悅色地賠笑說:“公爵,現在點過名可不能再待著了,您得走了。”
聶赫留朵夫懂得這話的意思,走到他跟前,把事先準備好的三個盧布鈔票塞在他手裡。
“嘿,拿您有什麼辦法呢?您就再坐一會兒吧。”
隊長剛要出去,另外有個軍士走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又高又瘦的男犯。那男犯留著一把稀疏的鬍子,一隻眼睛底下有青傷。
“我是來看我那個小丫頭的。”那個男犯說。
“啊,爸爸來了,爸爸來了。”忽然響起了孩子響亮的快樂的聲音,接著就有一個淺黃頭髮的小腦袋從艾米麗雅身後探出來。
“是我,孩子,是我。”布卓夫金親切地說。
“她在這兒挺好。”謝基尼娜說,同情地看著布卓夫金那張被打傷的瘦臉,“把她留在我們這兒吧。”
“太太她們在給我做新衣裳呢。”女孩指給父親看艾米麗雅手裡的針線活,說,“可好看啦。”她含糊不清地說。
“你願意在我們這兒過夜嗎?”艾米麗雅撫愛著小女孩說。
“願意,爸爸也留下來吧。”艾米麗雅臉上泛起笑容。
“爸爸可不行,”她說,“那麼就把她留在這兒吧。”她轉身對著父親說。
“好,那就留下吧。”站在門口的隊長說,說完就跟軍士一起走了出去。
西蒙松雙手枕在腦後,一直默默地躺在角落裡的鋪板上。這會兒突然坐起來,下了床,小心翼翼地繞過坐著的人們,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
“現在您可以聽我說幾句好嗎?”
“當然可以。”聶赫留朵夫說著站起來,跟著他出去。
卡秋莎輕輕地瞟了一眼聶赫留朵夫,眼睛同他的目光相遇,他頓時漲紅了臉,彷彿摸不著頭腦似的搖搖頭。
“我有這樣一件事要跟您詳細地談談。”西蒙鬆開口說。
“我知道您跟瑪斯洛娃的關係,”他用他那雙善良的眼睛留神地直盯著聶赫留朵夫的臉,繼續說,“所以我認為我有責任,有責任……”他說到這裡不得不停下來,因為牢房門口有兩個聲音同時叫起來。謝基尼娜走了過來,把他們帶到單身的牢房中,那裡只有薇拉躺在鋪板上,頭蒙在被子裡。
“她害偏頭痛,睡著了,聽不見的,我走了!”謝基尼娜說。
“不,你別走!”西蒙松輕聲說,“我沒有什麼祕密要瞞著別人,更不要說瞞你了。”
“嗯,好吧。”謝基尼娜說,然後坐到鋪板深處,準備聽他們談話。
“是這樣的,”西蒙松接著又說,“我知道您跟瑪斯洛娃的關係,所以我認為我有責任向您說明我對她的態度。”
“究竟是什麼事啊?”聶赫留朵夫問,不由得很欣賞西蒙松跟他說話的那種坦率誠懇的態度。
“就是我想跟瑪斯洛娃結婚……”
“真沒想到!”謝基尼娜眼睛緊緊地盯住西蒙松說。
“……我決定要求她做我的妻子。”西蒙松繼續說。
“我能幫你什麼忙呢?這事得由她自己做主。”聶赫留朵夫說。
“是的,不過這件事她要得到您的同意。”
“為什麼?”
“因為在您跟她的關係沒有完全明確之前,她是不會做出任何選擇的。”
“我的態度很清楚了,我願意做我認為應該做的事,同時減輕她的苦難,但我絕不希望使她受到任何約束。”
“對,可是她不願接受您的犧牲。”
“根本談不上犧牲。”
“不過我知道她這個主意是絕不會動搖的。”
“哦,那麼有什麼必要找我談這件事呢?”聶赫留朵夫說。
“她要您也同意這一點。”
“可是,我怎麼能同意不去做我應該做的事情呢?”
西蒙松沉思起來,默不作聲。
“好的,我就這樣對她說。您別以為我只是迷上她了,”西蒙松繼續說,“我愛她,因為她是個少見的好人,卻受盡了折磨,我對她一無所求,但我真心想幫助她,減輕她的苦難……”
聶赫留朵夫聽見西蒙松的聲音在發抖,不由得感到驚訝。
“減輕她的苦難。”西蒙松繼續說,“要是她不願接受您的幫助,那就讓她接受我的幫助吧,只要她同意,我就要求把我調到她監禁的地方去,四年又不是一輩子,我願意待在她的身邊,這樣也許可以減輕些她的苦難……”他又激動得說不下去。
“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聶赫留朵夫說,“她能遇到像您這樣的人,我很高興……”
“喏,這就是我所要知道的。”西蒙松繼續說,“我還想要知道,既然您愛她,願她幸福,您認為她跟我結婚會幸福嗎?”
“一定會的。”聶赫留朵夫斬釘截鐵地說。
“這事全得由她自己做主,我只希望這個受盡苦難的心靈能得到安慰。”西蒙松說,帶著孩子般天真的神情看著聶赫留朵夫。這樣的神情出現在這個平時臉色陰沉的人的臉上,真的很意外。
西蒙松說完站起來,抓住聶赫留朵夫的一隻手,把臉湊到他跟前,羞怯地微笑著,吻了吻他。
“那我就這樣去告訴她。”西蒙松說著走了。
“太不可思議了,”謝基尼娜說,“他在談戀愛了,真的在談戀愛了。西蒙松簡直像個孩子,居然這樣傻頭傻腦地談起戀愛來,這可是萬萬沒想到,真是太奇怪了,說實在的,也真是太可悲了。”說著嘆了一口氣。
“那麼,卡秋莎呢?”聶赫留朵夫問。
“她愛您,是真心愛您,她要是能為您做件事,哪怕是消極方面的,只要您不再受她的拖累,她就感到很高興了。對她來說,跟您結婚將是一種可怕的墮落,比以前乾的什麼事都更墮落,因此她決不會同意。再說,您在她身邊,反而使她感到更加不安。”
“那怎麼辦呢?我是不是該離開了?”聶赫留朵夫說。
“應該是的。”
“我怎麼能應該離開這兒呢?”
“我這是胡說了,不過,我想告訴您,她大概看出他那種狂熱的愛有點荒唐,所以又喜又驚。我覺得,他的感情雖然比較含蓄,也不外乎男人的那種感情,他說這種愛情使他精神上變得高尚,又說它是柏拉圖式的。但我看,這種愛情即使與眾不同,它的基礎還是骯髒的……就像諾伏德伏羅夫對格拉別茨那樣。”
“那麼,我究竟該怎麼辦才好呢?”聶赫留朵夫問。
“我想您得同她談一談,我去把她叫來,好嗎?”謝基尼娜說。
“那就麻煩您了。”聶赫留朵夫說,謝基尼娜走了出去。
西蒙松對他說了那番話,解除了他自願承擔的責任的包袱。這種責任在他意志脆弱的時刻是沉重而彆扭的,但此刻他的心情不但沒有輕鬆,甚至感到痛苦。他的內心還有這樣的感覺,就是西蒙松的求婚使他獨特的高尚行為無法實現,使他的自我犧牲在他自己和別人的眼裡降低了價值。一個跟她毫無關係的人都願意跟她同甘共苦,那麼他的犧牲就顯得微不足道了。也許這裡還有一種普通的妒意,因為他已經習慣於領受她對他的愛,無法容忍她再愛別人。再說,這樣一來也就破壞了他的計劃,在她服刑期間同她生活在一起,她要是嫁給西蒙松,他待在這裡就沒有必要,他就得重新考慮生活計劃。他還沒來得及琢磨自己現在的內心變化,房門突然開了,緊接著瑪斯洛娃走了進來。
她迅速走到聶赫留朵夫跟前。
“我有話要對您說,您請坐,西蒙松和我談過話了。”
瑪斯洛娃雙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坐下來,樣子很鎮定,但聶赫留朵夫一提到西蒙松的名字,她的臉立刻通紅。
“他和您說了些什麼?”
“他說他想跟您結婚。”
瑪斯洛娃的臉頓時扭曲起來,現出痛苦的神色,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垂下了眼睛。
“他要徵得我的同意,或者聽聽我的想法,我說這事全得由您做主,由您決定。”
“哦,這是怎麼一回事?何必這樣呢?”她說,用那種一向使聶赫留朵夫特別動心的斜睨看著他的眼睛,他們默默地對視了幾秒鐘,這種無言的目光對雙方都意味深長。
“這事應由您決定。”聶赫留朵夫又說了一遍。
“我有什麼可決定的?”瑪斯洛娃說,“一切都早已決定了。”
“不,您應當決定接受或不接受西蒙松的求婚。”聶赫留朵夫說。
“像我這樣一個苦役犯怎麼能做人家的老婆?我何必把西蒙松也給毀了呢?”她皺起眉頭說。
“嗯,要是能獲得特赦呢?”聶赫留朵夫說。
“哎,您別管我,我沒有什麼話要說了。”她說著站起來,默默地走了出去。
聶赫留朵夫跟著瑪斯洛娃回到男犯牢房,看見那裡人人都非常激動。納巴托夫平時總愛走動,同每個人交往,留心觀察各種動靜,這會兒給大家帶來一個驚人訊息:他在牆上發現被判苦役的革命家彼特林寫的條子,大家都以為彼特林早已到了卡拉河流域,如今卻發現他不久前才同刑事犯一起路過此地。
大家都在議論彼特林的處境和涅維羅夫自殺的原因。克雷裡卓夫情緒很激動,吸了一口煙,立刻咳嗽起來,噁心得想要嘔吐,他吐了一口唾沫,繼續發表他的看法,他正要說下去,可是忽然臉漲得通紅通紅的,咳得更加厲害,接著吐出大口大口鮮血。
納巴托夫立刻跑到外面去取雪,謝基尼娜拿來纈草酊給他吃,可是他閉上眼睛,伸出一隻蒼白的瘦手把她推開,沉重而急促地喘著氣,直到雪和涼水使他稍微鎮靜下來,大家才扶他睡好。聶赫留朵夫也同大家告辭,跟那個早就來接他的軍士一起回去。
今晚他同西蒙松和卡秋莎的談話雖然很意外,而且關係十分重大,但他已不再考慮這件事。這件事太複雜了,前途很難預料,因此索性不再想它。然而他越來越清晰地想起那些不幸的人,他們在汙濁的空氣裡喘息,在便桶滲出的糞汁中睡覺,特別是那個睡在男犯腿上的天真孩子的影子一直縈繞在他的腦海裡。
這三個月的見聞,使聶赫留朵夫得出這樣的印象:一些人利用特權,從自由人中間抓走一批最神經質、最激烈、最容易衝動、最有才氣和最堅強的人,這批人不像有些人那麼狡猾和小心,對社會卻不比享有自由的人更有罪,更危險。
首先,這批人被關在牢裡,被迫流放,服苦役,成年累月無所事事,脫離人類的自然生活和精神生活。第二,他們在那裡遭到種種莫須有的屈辱,例如戴上鐐銬,剃陰陽頭,穿上可恥的囚服,也就是被剝奪了過美好生活的主要動力。第三,他們經常有喪命的危險,因為監禁地疫病流行,再加勞累過度,橫遭毒打,至於中暑,水淹,火災,那就更不用說了。身處這樣惡劣的環境,就連品德最高尚,心地最善良的人,也會出於自衛的本能幹出慘無人道的事來,並且會原諒別人幹那樣的事。第四,他們被迫同那些生活極端腐化的**棍、凶手和歹徒朝夕相處,於是極端腐化分子對還沒有完全腐化變質的人,就像酵母菌對面團一樣,起了發酵作用。最後,只要身受這種影響的人,無不透過各種慘無人道的方式向人們闡述一個道理:各種暴行、酷行、獸行,只要對政府有利,不僅不會遭到禁止,反會得到政府的許可。而這類暴行加在喪失自由、貧困不幸的人身上,那就更是合法的了。
聶赫留朵夫氣憤的是,法院和政府機關裡坐著一批官僚,他們領取從人民頭上搜刮來的高薪,查閱由同一類官僚出於同一類動機寫成的法典,把凡是違反他們所制定的法律的行為納入各種法律條文,然後根據這些條文把人送到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而那些人在殘酷粗暴的典獄長、看守和法警的肆意虐待下,成千上萬地在精神上和肉體上死亡。
怎樣才能使那些官僚不再幹他們目前所幹的事?聶赫留朵夫想著,在這樣的思考中他聽到雞啼第二遍,儘管有很多跳蚤紛紛落到身上,他還是沉酣地睡著了。
聶赫留朵夫醒來時,馬車伕早已離開。老闆娘喝夠了茶,用手絹擦擦溼淋淋的粗脖子,走進房間說,旅站上有個士兵送來一封信。信是謝基尼娜寫的,她說克雷裡卓夫這次發病比他們預料的更嚴重。“我們一度想把他留下,我自己也留下來陪他,可是沒能得到許可。我們就帶著他上路,可是怕他在路上出事,請您到城裡去疏通一下,要是能讓他留下,我們當中也留下一個人來陪伴他,如果因此需要我嫁給他,那我也情願。”
聶赫留朵夫急忙打發跑堂的到驛站去叫馬車,自己則趕緊收拾行李。他還沒有喝完第二杯茶,就有一輛三駕馬車來到大門前,聶赫留朵夫給老闆娘付清了賬,就匆匆走出門。他吩咐車伕儘可能快趕,一心想追上那批犯人。他在離牧場大門不遠處,趕上了他們的大車。
聶赫留朵夫吩咐車伕在克雷裡卓夫旁邊停下來,自己便向他走去。一個酒意十足的押解兵向聶赫留朵夫擺擺手,但聶赫留朵夫沒有理他,徑自走到大車跟前,拉住大車的木柱,在旁邊走著。克雷裡卓夫身穿土皮襖,頭戴羔皮帽,嘴上包著一塊手絹,看上去更加虛瘦和蒼白。他那雙漂亮的眼睛顯得更大更亮,他的身子在大車上微微搖晃,眼睛盯著聶赫留朵夫。聶赫留朵夫問他健康狀況,他只是閉上眼睛,輕輕地搖搖頭。謝基尼娜坐在大車另一邊,她向聶赫留朵夫意味深長地使了個眼色,表示對克雷裡卓夫的情況很憂慮,接著就用愉快的聲調說起話來。
“那軍官無論如何感到不好意思了。”她大聲說,好讓聶赫留朵夫在轆轆的車輪聲中聽清她的話。“他們給布卓夫金除去了手銬,現在他自己抱著女兒,卡秋莎和西蒙松跟他們一塊兒趕路,薇拉接替了我的位子,也跟他們在一起。”
克雷裡卓夫指著謝基尼娜說了一句話,可是誰也聽不清。聶赫留朵夫把頭湊過去,於是克雷裡卓夫從手絹裡露出嘴來,喃喃地說:
“現在好多了,只要不著涼就行。”
聶赫留朵夫肯定地點點頭,同謝基尼娜交換了一個眼色。
“您接到我的信了嗎?這事您肯辦嗎?”謝基尼娜問。
“我一定去辦。”聶赫留朵夫說。他發現克雷裡卓夫臉上有點不愉快,就回到自己的馬車那裡。他開始追趕囚犯隊伍,這個隊伍延伸有一俄里長,但為了超車,又不時離開大路,繞過長長的車隊,趕到前面去。
聶赫留朵夫的三駕馬車來到城郊一個大村子,村街上到處都是人,顯然離城市不遠了。車伕給了右邊驂馬一鞭子,緊了緊韁繩,側身坐在馭座上,好讓韁繩往右邊收。他顯然想顯顯身手,讓馬車在大街上飛跑,馬車加快速度,一直跑到河邊的渡口,上了渡船。
聶赫留朵夫站在渡船邊上,眼睛望著寬闊湍急的河水,兩個形象在他的頭腦裡交替出現著。一個
是垂死的克雷裡卓夫,他滿臉怒容,腦袋被大車顛得搖搖晃晃。一個是精神抖擻地同西蒙松一起在路邊走著的卡秋莎。一個形象使他沉重而悲傷,那就是瀕臨死亡而不願死去的克雷裡卓夫。另一個形象則是生氣勃勃的卡秋莎,她獲得西蒙松這樣好人的愛,走上了穩當可靠的善的道路,這本是件喜事,但聶赫留朵夫卻覺得難受,而且無法打消這樣的感覺。
城裡教堂的大銅鐘敲響了,顫動的鐘聲盪漾在水面上,站在聶赫留朵夫身旁的馬車伕和所有趕大車的一個個脫下帽子,在胸前畫著十字。只有站在欄杆旁的一位個頭不高、頭髮蓬亂的老頭兒沒有畫十字,只是抬起頭來,眼睛直盯著聶赫留朵夫。這老頭兒身穿一件打過補丁的短褂和一條粗呢褲,腳穿一雙補過的長統靴,他的肩上揹著一個很小的口袋,頭上戴著一頂破皮帽。
“老頭子,你怎麼不做禱告?”聶赫留朵夫的馬車伕戴上帽子,扶正,問他說,“莫非你不是基督徒嗎?”
“叫我向誰禱告?”
“當然是向上帝啦。”
“那你指給我看上帝在哪兒?”
老頭兒的神氣那麼嚴肅堅決,馬車伕覺得他在同一個剛強的人打交道,有點心慌,但表面上不動聲色,竭力不讓老人的話使自己在那麼多人面前丟臉,就急忙回答說:“當然是在天上。”
“那你去過那兒嗎?”
“不管怎麼樣,反正大家都知道該向上帝禱告。”
“那麼,老大爺,你信什麼教呢?”站在船邊大車旁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問。
“我什麼教都不信,除了自己,我誰也不信。”老頭兒還是快速果斷地回答。
“一個人怎麼能相信自己呢?”聶赫留朵夫插嘴說,“這樣會做錯事的。”
“我這輩子從沒做過錯事。”老頭兒把頭一揚,斷然地回答。
“世界上怎麼會有各種宗教呢?”聶赫留朵夫問。
“世界上有各種宗教,就因為人都相信別人,不相信自己。我以前也相信過人,結果像走進原始森林一樣迷了路。我完全迷失方向,再也找不到出路。信仰很多,可是靈魂只有一個,大家只要相信自己的靈魂,就能同舟共濟。只要人人保持本色,就能齊心協力。”
“哦,您這樣說教有好久了嗎?”聶赫留朵夫問他。
“我嗎?好久了,我已受了二十三年的迫害。”接著給聶赫留朵夫詳細講了這二十三年是如何過著四海為家、聽天由命的生活。聶赫留朵夫要給他一些錢,他不要,說如果給麵包的話,就可以接受。
這時候,正好渡船到了岸邊,聶赫留朵夫的驛車已套上馬,上了岸。
快到城市時,聶赫留朵夫讓馬伕送他到一個比較好的旅館。這座城市和原來他所住的城市差不多熱鬧,只是基本上都是木屋。聶赫留朵夫兩個月來第一次回到他生活習慣的清潔舒服的環境裡,安置好行李,他立刻去澡堂洗澡,然後換上原來的裝束去拜見當地長官。
車伕把聶赫留朵夫送到一所富麗的大樓門前,門口站著幾個衛兵和警察。但聶赫留朵夫被告知將軍身體不舒服,不見客。聶赫留朵夫要求聽差把他的名片送進去,聽差回來,說將軍有請。
聶赫留朵夫被帶到書房,將軍說身體不太好,沒有出門,並問聶赫留朵夫是為什麼事情而來。
“我是隨一批犯人來的,跟其中一人關係比較好。來找閣下幫忙,大部分原因是為了這個人,不過還有另外一件事。”聶赫留朵夫說。
將軍抽著煙,用他那雙細小浮腫、炯炯有神的眼睛看著聶赫留朵夫,一本正經地聽著。
聶赫留朵夫接著說,他所關心的人是個女的,被錯判了刑,為她的事他已遞了御狀。彼得堡那邊說關於這件事這個月會通知他,通知書寄到這裡。聶赫留朵夫希望在沒有收到通知之前暫時把她留在這裡。另外聶赫留朵夫又說了關於謝基尼娜信中說的事情,強調了謝基尼娜為了留下來照顧克雷裡卓夫,願意嫁給克雷裡卓夫。
將軍不住地吸著煙,等聶赫留朵夫說完,他從桌上拿起一本書,找到有關結婚的條款,看了一遍,問謝基尼娜被判的是什麼刑。
“她判的是苦役。”聶赫留朵夫回答。
“誰判的刑更重一些呢?”將軍問。
“他們兩人都判了苦役。”
“他有病可以留下來,而且會設法減輕他的痛苦,不過即便他們結婚,她也不能留在此地……”將軍笑著說。接著將軍又問了一些其他的問題,實際上是想聽聽新聞,又想展示自己的友好和才學。
將軍邀請聶赫留朵夫下午五點鐘來他們家。說有一個英國旅行家要來他們家吃晚飯,那個旅行家正在研究西伯利亞流放和監獄的情況。並且說關於那個病人,他下午也會給答覆,或許可以留下一個人來照顧他。
聶赫留朵夫的心情很振奮,辭別將軍,乘車到郵政局。聶赫留朵夫報了名字,就有幾個郵件交到他手裡。其中有匯款、幾封信、幾本書,還有最近一期的《祖國紀事》。其中有一封是掛號信,信是謝列寧寫的,還附著一份公文,他頓時緊張起來,這就是卡秋莎案子的批覆。是個怎樣的批覆?難道是駁回嗎?聶赫留朵夫匆匆看了一遍,長出一口氣,批覆是令人滿意的,說將苦役改為流放。
這真是一個大喜訊,凡是聶赫留朵夫希望為卡秋莎做的事,如今都已實現了。現在他迫不及待想同她見面,把這個喜訊告訴她,並要求把她釋放出來,同時也看看克雷裡卓夫的狀況。
來到監獄,典獄長對待聶赫留朵夫態度很嚴厲,直接回絕了聶赫留朵夫的請求。
關於克雷裡卓夫的情況,他也拒絕提供任何情況,聶赫留朵夫一無所獲,只得坐上馬車回旅館。
雖然聶赫留朵夫在監獄一無所獲,但他還是興奮地乘車去省長辦公室,查問是否收到瑪斯洛娃的減刑公文。公文沒有到,聶赫留朵夫回到旅館,就馬上寫信給謝列寧和律師。信寫完,已經是去將軍家赴宴的時間了。
路上他思索著,不知道卡秋莎對她的減刑會有什麼想法,她會被規定住在什麼地方?他如何跟她一起生活?西蒙松又如何?她對西蒙松究竟抱什麼態度?聶赫留朵夫想起她精神上的變化,同時也想起了她的過去。“必須忘記原來的不愉快。”他自言自語,接著他想著到了將軍那裡該怎麼說。
將軍家的宴會很氣派,這種奢華是聶赫留朵夫所熟悉的,但他這段時間一直奔走在外,連基本的舒適要求都達不到,所以這樣的宴會就使他分外愉快。
在筵席上就座的,有將軍的女兒和她丈夫,有將軍的副官等家裡人,還有個英國人,一個開金礦的商人和一個從西伯利亞邊城來的省長,聶赫留朵夫覺得這些人都很親切。
將軍問聶赫留朵夫從他家出去後做了些什麼,聶赫留朵夫說他去過郵政局,知道早晨談起的那個人被減刑,同時再次要求將軍同意他探監。
將軍對吃飯時談公事很不滿,他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您要來點伏特加嗎?”將軍轉身用法語招呼那個走過來的英國人,英國人喝了一杯伏特加,說他今天參觀了大教堂和一座工廠,還希望參觀一所大監獄。
“正好,你們可以一起去。”將軍對聶赫留朵夫說,接著讓副官給他們開張通行證。
“您什麼時候去?”聶赫留朵夫問英國人。
“我想晚上去參觀監獄,”英國人說,“所有的人事先不作準備,可以看到本來面目。”
飯後大家到客廳裡喝咖啡,欣賞音樂。聶赫留朵夫又去看望了將軍女兒的兩個孩子,然後回到客廳,英國人已在那裡等他。告別了將軍一家,他同那個英國人一起去了監獄。
陰森森的監獄門前站著崗哨,門口點著風燈。聶赫留朵夫和英國人拿出了通行證,典獄長只好放他們進去。他聽說聶赫留朵夫要見瑪斯洛娃,就派看守去把她找來,自己則準備回覆英國人透過聶赫留朵夫翻譯的、向他提出的問題。
“這座監獄照規定可收納多少人?”英國人問。“現在有多少人?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兒童有多少?苦役犯有多少?流放犯多少?自願跟著來的又有多少?得病的有多少?”
聶赫留朵夫翻譯著英國人和典獄長的話,並沒思考話裡的意思。即將和卡秋莎見面,他不禁有點緊張。正翻譯著,辦公室的門打開了,卡秋莎身穿囚服走了進來。
“我要生活、家庭、孩子,我要過正常人過的生活。”當卡秋莎垂著眼睛,快步走進房間裡時,聶赫留朵夫的頭腦裡閃過這樣的想法。
他站起身來走向她,她的臉嚴肅而痛苦,她的手指機械地卷著衣服的邊,她看看他,又垂下眼睛。
“減刑批准了,您知道嗎?”
“看守已經告訴我了。”
“公文一到,您就自由了,讓我們來計劃一下……”
她趕緊打斷他的話,“我不需要考慮,西蒙松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像事先準備好似的,她十分激動,說得又快又清楚。
“哦,這樣!”聶赫留朵夫說。
“倘若他要我留在他身邊,我還能有什麼更好的選擇呢?這是我的福氣,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她也許真的愛西蒙松,根本不要我為她做什麼;也許她還愛我,所做的是為了我好。聶赫留朵夫想著。
“如果您愛他……”
“愛?我早已丟棄。不過西蒙松這人確實與眾不同。”
“是的,他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我想……”
她又打斷他的話,彷彿生怕他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或者生怕自己來不及把要說的話都說出來。
“德米特里·伊凡內奇,要是我做的不合您的心意,那您就原諒我吧。結果只能這樣了,您要有自己的生活呀。”
這只是他剛才所想的,但此刻他的思想和感情已完全變了,他開始惋惜,惋惜從此失去了她。
“我真沒料到是這樣的結局。”他說。
“您不需要再待在這兒受苦了,您受的苦也夠多了。”
“我不覺得吃苦,我挺好,如果您需要,我還願意為您出力。”
“我們,”她說“我們”兩個字時看了一下聶赫留朵夫,“我們沒什麼需要的了,為了我您已經做得夠多了,如果不是您……”她想說些什麼,可是聲音發抖了。
“您是個多好的女人哪!”他說。
“我好?”她的眼睛充滿了淚水,悽苦地微笑著。
“您結束了嗎?”英國人問。
“就快了。”聶赫留朵夫回答,接著他向卡秋莎問起克雷裡卓夫的情況。
她強自鎮定下來,告訴他,克雷裡卓夫一路上身體狀況很不好,到這裡就被送進了醫院。謝基尼娜要求到醫院去照顧他,可是沒有被准許。
“我可以離開了嗎?”她發現英國人在等聶赫留朵夫,就說。
“我現在不和您告別,我還要跟您見面。”聶赫留朵夫說。
“請您原諒。”她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他們四目相對,從她的眼神裡,以及傷感的微笑中,聶赫留朵夫明白她做出決定的原因是後一種:她愛他,認為同他結婚,就等於毀了他;而她跟西蒙松一起走,就可以使他恢復自由。現在她因為實現了自己的願望而開心,同時也因為要跟他分手而惆悵。
她同他握握手,慌忙轉身離開辦公室。
聶赫留朵夫看了一眼英國人,準備跟他一起離開,但是他正在筆記本里寫著什麼。聶赫留朵夫不想打斷他,就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來,他閉著眼睛,充滿了對生活的厭倦,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典獄長又來的時候,聶赫留朵夫才醒過來,英國人寫完筆記,很想再參觀牢房,聶赫留朵夫就漠然地跟著他走去。
幾個看守帶著典獄長、英國人和聶赫留朵夫走進第一間苦役犯牢房。看到監獄的環境,英國人有些不滿,他想對這些人說幾句話,請聶赫留朵夫給他們翻譯。原來英國人這次旅行,不僅要寫一篇反映西伯利亞流放和監獄生活的文章,還要宣講透過信仰和贖罪來拯救靈魂的道理。
“請告訴他們,基督愛他們,甚至為他們死去。”他說,“如果他們願意接受,他們就必得救。”他講話的時候,犯人們都挺直身子,默默地聽著,“請告訴他們,在這本書裡我所講的都有,這兒有人識字嗎?”
這裡有二十多人識字。英國人從手提包裡取出幾本精裝的《新約全書》,於是有幾個人站出來,踴躍地向他要書。英國人給了他們兩本福音書,然後去了下一個牢房。
下一個牢房的情況也一樣,英國人又同樣講了道,同樣發給他們兩本福音書。
第三個牢房裡有兩個犯人為了一塊包腳布而打架,英國人讓聶赫留朵夫告訴他們,要彼此寬容,有些事兒看來似乎辦不到,但信靠上帝就能輕而易舉地辦到。
典獄長又帶著他們到了第四、第五、第六個牢房,同樣是英國人講道,發福音書。英國人發完福音書,就不再發了,甚至不再講道了。聽著典獄長對每個牢房的情況介紹,只是隨口說一句:“可以,可以。”聶赫留朵夫則精疲力盡地跟著他們。
在關押流放犯的一個牢房裡,聶赫留朵夫看見早晨在渡船上見到過的怪老頭,感到很意外。長官一進來,犯人們都下了床,挺直身子站著,但是那個老頭兒卻沒有起來。典獄長厲聲呵斥他,讓他起來。
老頭兒卻只是輕蔑地微微一笑。
聶赫留朵夫問典獄長為什麼逮捕這老頭兒。典獄長說他是因為沒有身份證被警察局送來的,自己雖然要求不要把這種人送來,但是他們仍然送來了。
英國人問該如何對付不遵守法律的人呢。老頭兒立刻對制定法律的人進行了嚴厲的批判。
英國人問該如何對付小偷和殺人犯呢。老頭兒說讓他先去掉反基督的思想,他就不會遇到小偷和殺人犯了。
英國人很無奈地聳聳肩膀,走出了牢房。英國人和典獄長在一個開著門的空牢房門口停下來,英國人問這個牢房是做什麼的,典獄長說這是停屍間,英國人要求進去看一看。
在停屍間,聶赫留朵看到一具男屍,他的山羊鬍子往上翹起,鼻子很挺拔,前額白淨,鬈髮稀疏有型,他寧靜而安詳地躺在那裡。是的,他就是克雷裡卓夫。
聶赫留朵夫很痛苦,他沒有和英國人告別,就讓看守把他領到院子裡,然後坐上馬車回了旅館。
回到旅館,聶赫留朵夫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他跟卡秋莎再沒有關係,她也不需要他了,他感到傷心和羞愧。不過此刻使他痛苦的倒不是這件事,而是空前劇烈地折磨著他的另外一件事,並要他有所行動。
這段時間,特別是今天在這座可怕的監獄裡目睹的種種駭人聽聞的罪惡,那毀了親愛的克雷裡卓夫的罪惡正氾濫成災,不僅看不到戰勝它的希望,甚至不知道怎樣去戰勝它。
他的頭腦裡浮現起千百個受辱的人,他們被殘酷的將軍、檢察官、典獄長關在充滿病菌的房間裡,他想起自由不羈、痛罵長官、被人們當作瘋子的怪老頭,他還想起放在停屍間的克雷裡卓夫。到底是他聶赫留朵夫瘋了,還是那些自以為正確而幹出這些勾當的人瘋了?這個問題此刻又執拗地出現在他的腦海,要求他解釋。
他來回走得有點累了,腦子也思索得有點累了,就在靠近燈光的沙發上坐下,隨手開啟英國人送給他留作紀念的福音書。聽說什麼問題都可以在這裡找到解答。他順手翻開福音書,開始讀他翻到的一頁。
《馬太福音》中寫道:“不可殺人,而且不可對弟兄動怒,不可輕視別人,罵別人是‘拉加’。倘若同人家發生爭吵,就應該在向上帝奉獻禮物以前,也就是禱告以前同他和好。”
“不可**,而且不可貪戀女色,一旦同一個婦女結成夫婦,就要對她永不變心。”
“人在允諾的時候不可起誓。”
“人不僅不能以牙還牙,而且當有人打你的右臉時,連左臉也轉過來由他打。要寬恕別人對你的欺侮,溫順地加以忍受,不論人家求你什麼,都不可拒絕。”
“人不僅不可恨敵人,打敵人,而且要愛敵人,幫助敵人,為敵人效勞。”
聶赫留朵夫凝視著油燈的光思索。他想到生活中的各種醜惡,又設想要是人們能接受這些教導,那生活將變得怎麼樣。想到這些,他的心充滿了一種久違的喜悅,好像是經歷了長久的勞累和痛苦以後忽然獲得了平靜和自由。
他不僅認識到人們履行這些誡命就能得到的幸福,還認識到,人們只要履行這些誡命就是人生唯一合理的意義。凡是違背這些誡命的就是錯誤的。關於葡萄園的比喻尤其有說服力,園戶被派到葡萄園替園主工作,他們卻把那園子看作他們的私產,彷彿園裡的一切都是為他們置辦的,他們忘記了園主,殺害了那些向他們提到園主,提到他們應對園主盡義務的人,認為他們有權在那個園裡享樂。
“我們也是這樣的。”聶赫留朵夫想,“我們活在世界上抱著一種荒謬的信念,以為我們自己就是生活的主人,人生的目的就是為了享樂。這顯然是不對的,要知道,我們來到世上,那是出於某種力量,是為了達到某種目的。可是我們卻認為活著只是為了自己開心,就像那不執行園主意志的園戶那樣,主人的意志就表現在那些誡命裡,只要人們執行那些誡命,人間就會建起天堂,人們就能獲得最大的幸福。
“你們要先求他的國和他的義,這些東西都要加給你們的。”可是我們卻先要求這些東西,而且顯然沒能得到。
“看來這就是我的終身事業,做完一件,再做一件。”聶赫留朵夫想。
從這天晚上起,聶赫留朵夫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不僅因為他進入了一個新的生活境界,還因為從這時起他所遭遇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具有一種跟以前截然不同的意義。至於他生活中的這個新階段將怎樣結束,將來自會明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