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是紅著臉。呆呆地坐在他房中一整個下午了。
我每每與他一說話。他便慌忙別過眼。將身子側到另一邊。我走到哪處與他面對面。他便轉到哪處的另一邊。
我無法。問他也問不出所以然來。最後終是洩氣。自己在屋裡四處轉悠了。
“誒對了。”我轉過身去。見他還是低垂著頭。露出來的一丁半點的臉容。紅透得如海蟹蜇過一般。閉眼嘆道。“好罷好罷。我不看你。你還記不記得。前些日子……”
我想了想。回憶了一下日子。又道。“應是半月前的一個夜裡。你獨自在院中的那株梅樹下站著。我們也是見過一面的。”
“那夜……”他語塞道。“我還以為是馨兒。沒想到是公……是姑娘你……莫怪……”
“沒關係。”我揮揮手。頓時覺得自己姿態傲氣無比。猶如一位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幾乎是想一把將這個嬌怯怯的小相公一把摟進懷中。“那時我被人拉走得匆忙。還沒來得及與你打招呼呢。今日便與我好好說話。誒。”我一步走至他面前。將他臉扶過來正對著我。“你躲我幹什麼。”
“姑娘。”他驚得一下跳起來。慌忙往後退了幾步。卻是沒站穩。頓時倒在了他身後的**。他慌得急忙縮進了床腳。結結巴巴道。“姑、姑娘、好好說話便是。做什麼還、還……”
我額角青筋突起。嘴角抽了抽。好笑道。“我難道還能吃了你。你到底怕我什麼。”
他剛消去一點紅暈的臉。在甫一被我的話灼燒後。又瞬間暴紅不已。我暗自哀嘆一聲。“罷、罷。你莫要這樣緊張了。你既是這樣。那我便不在你這裡待了。可以罷。”
我眉頭一耷。轉身便往門邊走。他卻又急急喚了我道。“姑娘。”
我扶著門框。回身看了他一眼。“何事。”
“我、我並不是有意……姑娘莫要氣惱。莫要走了罷……”
“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出去你院子裡掃雪。練練筋骨也可。放心。”我又是笑道。“你還沒記起往昔。我是不會走的。”
“可姑娘……”他支支吾吾道。“姑娘先前還說……你是馨兒的長兄。這……”
“那是我哄你的。痴兒。”我笑了笑。“暫且先不能告知你。不過我與那馨兒。倒是一點關係都沒有。現下我自己煢煢孑立。遇見了你。倒也是緣分。”我又嘆道。“總之。我定是要與你一起先過些日子。待你能重新想起以前的所有。再決定往後的路罷。”
院子裡的雪已是不多。我尋到了一根笤帚。慢騰騰走到梅樹下仰頭望了望。“花還沒謝啊。真好。”
“現下還未回暖……”我聽了他話音。霍地扭頭去看他。他與我目光相接。又是一副要逃的模樣。我只得收回目光。他這才繼續道。“可是我總覺得。這株樹若是換成木芙蓉。會更好些。”
我心中被一種莫名的情緒所充盈。輕飄飄地膨脹起來。落不到實處。他緩緩道。“蘇姑娘。你喜歡木芙蓉麼。”
我笑了笑。看著面前這滿樹繁花。沒有作聲。
腳下被化水的雪浸得有些溼了。我低頭去看。雪中零落了幾片凋下的梅花瓣。原來也是落了的。他站在門楣處。袖手倚著與我絮叨。“蘇姑娘。為何我對你總有種熟悉感。明明只是頭一二回見面。卻像……像見過很多次了一般……”
我忍俊不禁道。“那可說不準。你是個失憶的人。或許從前我們便是熟識呢。”
“果真。”他揚脣一笑。眉目舒朗。“若真是這般。那可真是福分所至……”
我聽見他的話。卻又不光只有他的話音。聽見一陣細碎之聲。本以為是要下雨。正要抬頭去看天色。他在廊簷之下卻是幾步躍下來。將我手腕牢牢握住往房間裡帶。我正要問他是怎的了。卻是剛步入房間之時。聽聞宗人府大門外傳來一聲尖厲的吆喝。“聖旨到-。”
我心裡猛地跳個不歇。陸景候在我耳邊輕聲道。“許是來找麻煩的。你躲在裡面。藏好些。別被他們知曉。”
我將他手心握住。看著他雙眸道。“莫要與他們衝突。一切小心。”
他目光堅毅。抿了嘴將我推進了幾分。我心知不可被宮中人知曉我在此處。縱是再不甘願。也只得尋了個大箱子。邁足藏了進去。
正是箱子蓋剛合好之時。門口處傳來一陣腳步聲。那小宮侍聲音並不傲慢。倒是極為恭敬道。“陸公子。陛下道春日將近。正是皇恩普照之時。便著今日送公子出宮。公子可還要收拾下衣物。”
陸景候不過是略微遲疑了一番。便開口道。“並無。我的衣物都是收在這箱子裡面。帶上這個便足矣。”
“是了。”那人又道。“陛下還說了。馨兒那丫頭似乎有些畏畏縮縮。若是公子執意要帶她走。只怕要親自去與她說一番好話。”
我並未料到女帝竟如此博大寬巨集了。拘了他這樣多的時日。便是輕輕鬆鬆便將他放出宮去了。
莫不是……因為她們都以為我死了。便想盡快將陸景候送出宮去。免得到時他又重拾了記憶。屆時鬧將起來。養虎為患。
陸景候頓了頓。似在思索。“馨兒既是不願意隨我回江南。那應也是有她的理由。我不好強人所難。便由她去罷。”
那小公公應了一聲。又喚了道。“來。與陸公子抬東西。”
我還在一腔心思想著。女帝緣何能輕易放人。卻是自己藏身的這個箱子一下子被人給抬起來。一陣東倒西歪。我忍住了驚叫沒出聲。聽得陸景候在旁邊急忙道。“慢些慢些。輕一點。”
那小公公笑道。“這箱子裡必是些寶貝。陸公子愛惜得很。”
他在外人面前。又完全不會語塞詞窮了。只是一派自然道。“自然。不然我為何要帶著她出宮。”
箱子被抬了一段路。我已是被倒騰得胃中苦水都要出來。好不容易箱子似被穩當當擱在了馬車後頭。那小公公卻是笑了道。“陸公子見諒。依著宮裡的規矩。出宮去的物事。需要檢視一番的。”
我驚了驚。陸景候在旁邊道。“慢。我一直都在這宗人府裡面住著。宮中的好東西我連一件也未碰過。免去這檢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小公公道。“這是宮裡的老規矩。若出了差錯。咱也擔待不……”
“無禮。”遠處驀地傳來一聲高喝。“你這不長進的東西。陸公子是個什麼人物你是個不清楚的不成。檢視行囊這種放肆至極的話你還敢說出口。趕緊的。為陸公子打點行裝。送他上路去。”
我聽出是王喜的聲音。一時間很是感激。他匆匆走到了這邊。似乎對著陸景候說道。“這裡是我從前一位舊人託付給我的銀兩。那舊人正是陸公子您的髮妻。雖是……”他語意有些黯然。又是頓住了哽咽道。“罷了。傷心話便不要提。陸公子您此去一別。直下江南或許今後再無相逢日。不知還有無機會再尋回舊 ... 憶。只是……”
陸景候安慰他道。“我雖是不認得您。卻也覺得您應是與我有些交情的。您莫要傷心。還有交待的話直說無妨。”
“陸公子。”他小聲哽咽著不停。“我活了這一輩子。見過了許多的人。可那丫頭是我見過的最讓人心疼的了。她為了與陸公子你在一起。受了太多的苦。就算您再記不起她。也一定要記得。曾經是有那樣的一個人。與您同甘共苦這些年月的。”
我在這一方空氣稀薄的幽暗閉室中。聽了王喜作為一個旁觀者對我的評述。竟是怔怔地落下淚來。
我並不是為自己的過去所傷懷。只是覺得。他原來也曾如此瞭解過我。卻是故人一別。再無逢期。
陸景候的話音有些澀然。“公公放心。我定會好好念著她的。”
“這些銀錢。公子便不要推辭了。去了江南。另有人來接公子。不必擔憂。”王喜嘆了氣道。“公子許是不認識淮大人。他似乎正往京中趕來。雖是您被安排出宮的事情他還不知曉。可若他阻了您的馬車。您把這御賜的牌令給他看。他便不敢妄動了。”
陸景候似乎想問那淮寧臣。卻是止了話頭。又與王喜告別了一番。才上了馬車。
“對了陸公子。”方才那個小公公在外頭喚道。“馨兒託咱給您捎個東西。是個小荷包呢。”
陸景候高聲道。“不必了。還是替我轉還給馨兒罷。與她說一聲。多謝她這些日子來的照拂了。”
王喜在馬車外似乎很是欣慰一笑。馬車車轅轉起。終是要離開了這皇城了。
以後便是田園生活。再不管這朝堂天下。若能有幸再被陸景候記起。我便再不會放手。
沒有女帝阻撓。沒有其餘紛擾。這世間。唯有我與他。
頭頂的箱子被人掀開。他連忙將我扶了起來。為了防止車外趕馬的車伕聽見。刻意壓低聲音輕輕道。“還好麼。”
“嗯。”我暈乎乎點了點頭。也是小聲道。“就是差點被悶死……你這箱子……還真是嚴實得很……”
他忙一把接住我要倒下的身子。慌道。“快些走出來。我扶你坐下。”
我握住他的手邁了出來。卻是馬車猛地一頓。車外馬伕驚道。“城門被封了。”
我也是吃驚與他張皇道。“定是淮寧臣回來了。”
“他到底是誰。”陸景候一臉關切。“是與我有什麼關係的麼。”
“不、不是……”我連連搖頭。催了他道。“你問馬車伕。城門為何被封了。”
他依言問了。車伕答道。“似乎是一群官兵守住了。只許進。不許出。”
若是陸景候拿著王喜交過來的牌令給那些官兵看。勢必會適得其反。如果真的是淮寧臣。只怕他並不會顧忌遠在宮中的女帝。反而會直接傷了陸景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