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在五十九年前(即公元648年),大唐的安西都護府從西州遷往了龜茲綠洲的伊邏盧城。但絲毫沒有影響到西州城的繁華和熱鬧,儘管此時有一部分商人去草原北線絲路,他們從伊州直接沿天山的北麓行走。西州,原高昌故城,聚集著從西域和東面來的各色的胡漢商人,這裡的集市堪稱繁華,是西域少有的幾大貨物集散地。
商隊進入西州時,最擔心的問題是找不到旅店,儘管六八月間不是過大漠的好時節,但依然有冒險的商隊不斷抵達這裡。貿易高峰期間,旅店經常是人滿為患,而找不到住宿地的商隊,只好在集市附近的空地上紮下帳篷了。
長時間的旅途,已經讓商隊疲憊不堪了,大家都渴望能在舒服的**美美地睡一大覺,吃一頓熱乎乎的飯菜,洗一個熱水澡。
打前站的王林和石鐵信據說也是費了好大的周折才找到一家比較大的客店,而且在這家客店裡休整的商隊正準備離開,機靈的王林也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讓那支商隊提前離開了,而且向店老闆說明,後面的商隊是他的朋友,請他多多關照,店主自然高興,在王林的攛掇下,那塊用漢字和西域文字寫的“客滿”的牌子就沒摘下來。
整個商隊在石鐵信的帶領下,穿過西州城的街道和人群,在其他小商隊的無比羨慕與嫉妒中,住進了這家客店。
客店老闆是一個當地的漢人,有四十來歲,名叫曲伯昌。高昌從漢代時,就是漢人和漢文化為主,這裡的漢民主要為漢魏屯戍軍民的後裔和逃避戰亂的內地移民。雖然地處西域,但見到從東面來的漢人還是很熱情,安排夥計抓緊打掃房間,幫商隊的腳伕們牽駱駝卸駝架子。
沒想到的是,曲伯昌居然認識胡楊。
“胡掌櫃,您是胡掌櫃吧?您不認識我了嗎?”曲伯昌見到胡楊,很是激動,“二十三年前,我給您牽過駱駝,您給我的銀子,我才開了後來的旅店。”
“哦,二十三年前的事情啊,難得曲掌櫃還記得這麼清楚啊,”見到故人,胡楊也很高興。
“胡掌櫃,當初我年輕,給人牽駱駝也不過能掙幾兩銀子,可我無意中給您說了自己想開一個客店的想法,您就給了我三十兩銀子,還說,能我開了客店,您一定來多住幾天,可是,自從我開了客店,就再也沒等到你來西州啊,老掌櫃,”曲伯昌說著說著,激動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哦,”胡楊似乎想起來了點什麼,“曲掌櫃,我老了,有點糊塗了,這些年一直在長安城裡待著,很少踏上這絲路了。”
“老掌櫃,伯昌一直不敢忘,這次,您多住幾日,讓伯昌也好好報答您,”曲掌櫃的很是乾脆,用手扶著胡楊去了他的房間。
外面,令狐楚微笑著,“胡大叔,你看,你都沒機會盡孝了吧?”
胡西原也微笑,壓低了聲音告訴令狐楚,“父親之前給我提過,他曾幫了好幾個有夢想的年輕人去實現自己的夢想,他說,那點銀子在我們手裡,也就放在銀庫裡,而給那些需要銀子去打拼夢想的年輕人,更有意義。前些年我往來撒馬爾罕的時候,他還專門交代過我,到西州打聽一個姓曲的人是否開了旅店,然後儘量不要住他的店。可沒想到,這次居然誤打誤撞到這裡來了,唉!”
令狐楚更是肅穆起來,“如此看來,我真是沽名釣譽之徒,胡爺爺才是俠之大者。”
“好了,別在這裡窮酸了,趕緊去看看白姑娘和越兒去吧。”
此時,白笑玉和令狐越早就尋到了她們的房間,先是猛灌了一通水後,開始讓客店裡的夥計準備熱水,準備洗澡了。
這一路上,能到客店中洗個熱水澡,幾乎成了她們兩個最大的人生夢想了,還好,這個夢想即將要實現了,於是就把令狐楚連推帶趕地哄了出去。
其實想洗澡的不光是這兩個女人,連其他的臭男人們都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味了,頭髮裡滿是沙子。
好在曲伯昌的客店為商隊的客人們想得還真是周到,除了大鍋的開水,還有專門供人洗澡的房間,所以男人們都能成批次地進去沐浴更衣了。
“哎,到這裡啊,就像回到家一樣,缺什麼就喊我們,”曲伯昌很是高興,不僅吩咐店裡的夥計要盡心招待,還把自己的家眷喊了出來,他的老伴和兒媳婦、未出嫁的小女兒也來幫忙服侍白笑玉和令狐越。
看著馬龍等人一個個精神煥發地從後面出來,令狐楚不禁感嘆道,“唉,難道真地到家了?怎麼一個個地跟新郎官差不多呢?”
“發什麼呆啊,新郎官?”馬龍聽到了令狐楚小聲的嘟囔,“該你了,趕緊去洗澡換衣服吧。”
“還是大家先去吧,我的衣服在上面呢,”令狐楚朝二樓上努了努嘴,樓上的房間裡傳來水聲,還有越兒的大呼小叫,白笑玉銀鈴一樣的笑聲,看來她們已經開始了。
馬龍無奈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就等著吧,女人洗澡沒一個時辰肯定不會結束的,我到後面檢查一下駝架子去。”
令狐楚撿了一條長板凳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這個時候,曲伯昌走了過來,笑呵呵地坐到了令狐楚對面,“令狐公子,這一路鞍馬勞頓啊,怎麼樣,還適應這西州的風土嗎?”
令狐楚微笑著,趕緊緻意,“曲掌櫃,感謝您的盛情款待啊,我之前最遠也就到過瓜州和沙州,這西州還是第一次到,果然不錯。”
“聽說了,聽來往的商隊提起過您,都說您和馬公子是從玉門關到長安最好的護衛,河西最厲害的大遊俠,不過可惜啊,很多商隊都說,要是您二位護衛的距離能延長到西域,比方說到我們西州、龜茲就更好了,還有人說啊,要是您能從長安往來撒馬爾罕就更好了。”
“哪裡,哪裡,”令狐楚趕緊擺手,“曲掌櫃真是會說話,難怪生意這麼好,對了,向您請教一下,這西州城最近可有什麼盜搶之類的事件啊?”
“唉,”曲伯昌感嘆了一聲,“公子,這賊偷嘛,哪個地方沒有啊?尤其是像您這樣的大商隊,難免會被人惦記上,所以啊,該怎麼防備還是要怎麼防備。至於在西州城裡,敢明火執仗地搶劫商隊的,還真沒有,畢竟咱大唐在這裡還是有軍隊的。您晚上安排人,防住賊偷就可以了,不過這西州地界上的賊偷,可有些小本事,公子多加當心。”
令狐楚認真地聽著,不住地點頭。曲伯昌話鋒一轉,又說了,“公子,老朽還有一句話,不得不轉告公子啊。”
令狐楚趕緊正色,“前輩有話,只管明講。”
曲伯昌又感嘆了一聲,“這西域不比中土,民風尚未開化,公子沿途風險不小,像我大唐河西,民是民,匪是匪,很是清楚,百姓不會做響馬的。而這天山兩側,有些個別的部落,彪悍狂野,發現有商隊無防備時,整個村寨群起而攻之,就一個目的,搶貨物,如有抵抗,他們就會傷人,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好多起,官府也沒有辦法,法不責眾,往往是商隊自認倒黴。所以請公子儘量都走大路,不要為了貪圖趕路節省時間而走生僻的小路,不要在途中聽信一些不相識的人亂指路。”
聽著聽著,令狐楚腦門上的汗都出來了。原來,西域果然與東土不同,如果不提前瞭解這些情況,萬一遇到臨時突發事故,可能還真的不知道怎麼應對。
“對了,曲前輩,有件事還要勞煩您,不知西州城中,您是否認識嚮導啊?我們僱請的嚮導該回去了,我們下一站是伊邏盧城,如果您能幫我們找到好向導,我們將感激不盡。”
“哪裡話來,令狐公子儘管放心,嚮導的事,胡老掌櫃也提起了,我在西州知道幾個西行的嚮導,我已經打發人去探聽了,只要他們在家,我就帶你們前去拜訪他們,如何?”曲伯昌想得果然周到,這讓令狐楚大為感動。
“曲掌櫃如此周全,令我等佩服啊,”馬龍也不失時機地稱讚幾句曲伯昌。
“哎呀,我今天是真沒想到啊,你們諸位能到我這店裡來,我等老掌櫃可是等了二十年呢,”曲伯昌感嘆到,“這回好了,我就是死,也能閉上眼了。”
“曲掌櫃,你這店中,可有好酒啊?”馬龍想改變一下這有些感傷的氣氛,轉換了一下話題。
“哈哈,馬大俠算是問對人了,我這店裡啊,有上好的高昌葡萄酒啊,”曲伯昌很得意,“不知道是否合你們的口味,不過不滿意,同時還有波斯的三勒漿和西域的龍膏酒,不過,老朽還是推薦我的葡萄酒,沒錯的。”
“到了高昌不喝葡萄酒,那可真是虧大了啊,”令狐楚和馬龍對看了一眼,接著哈哈大笑。
“今天晚上,我們烤全羊,葡萄酒,給各位好好接風洗塵!”
曲伯昌豪興大發,突然站了起來,手臂一揮,很有西州一方之主的氣概。
突然從門外傳來一陣喧譁,好象有幾匹馬到了門前,接著就開始了和店夥計的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