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楚在汗王的宴會上第一次遇到查士丁尼的時候,因為他戴著那張鐵面具,所以沒有看到他的臉。因為這位汗王的朋友來自於那個他嚮往的國度,所以就對查士丁尼很客氣,用突厥人的禮節,當成了一個朋友對待。
可他很快就發現了這個查士丁尼非同一般,身上擁有著一種與其他人不同的氣度和風采,舉手投足之間,總透露著一種什麼,這讓他很費解。
“我的朋友阿巴姆,您能告訴我一些關於那個查士丁尼的一些事情嗎?他看起來不象一個商人啊?”
在宴會結束的時候,令狐楚悄悄地將阿巴姆帶到了一個角落,向他詢問。
“我的朋友恰克馬克,他確實不是一個商人,他是一個皇帝!”
阿巴姆的話讓令狐楚的酒醒了一半。
“別吃驚,他是一個流亡皇帝,他被他的臣民推翻了,把他的鼻子給割掉後,將他流放到了克爾松,不知道怎麼逃了出來,跑到我們這裡來了,汗王很賞識他,把妹妹嫁給了他,現在他也是我們的客人,跟他說話小心點,這是一個意志力驚人的傢伙。”
“皇帝,皇帝,羅馬的流亡皇帝,”令狐楚的腦子有點亂了,想的卻一直是這個流亡皇帝。
查士丁尼的帳篷。
終於又可以摘下這張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來的面具了,查士丁尼將面具扔下,重重地坐在了地毯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的妻子走過來,“陛下。”
“提奧多拉,汗王為什麼總是讓我喝酒吃肉呢,他總是迴避我借兵的話題,今天只是來了兩個東方人,他居然讓我坐陪?”
他的妻子是汗王布迪姆的親妹妹,嫁給查士丁尼後受洗成為了基督徒,並將原來的突厥名字改成為了提奧多拉。提奧多拉是前羅馬帝國皇帝查士丁尼一世的妻子,出身風塵,但在帝國最為難的關頭挺身而出,用她的膽識和智慧挽救了帝國命運。改名的用意也很明顯,就是她要與自己的丈夫同甘苦,共命運,也要作羅馬的皇后。
“陛下,汗王肯定有他自己的道理和打算,您不必焦慮,至於那兩個東方人,下午時分我也見到了,我感覺他們不是普通人,很象東方的武士,陛下如果願意可以接近一下,說不定他們能為您幫上什麼忙呢,陛下,你現在可是急需用人的時候啊,尤其是武士。”
聽了妻子的話,查士丁尼轉憂為喜,“是啊,提奧多拉,謝謝你,你的話很有道理,我應該多認識那些武士,為我們的復國做準備,武士,自己的武士。”
當一切都安靜下來,查士丁尼都會看到皇宮,那個在海的另一邊的,曾經屬於自己的皇宮,還有那個雄偉的城市,大競技場,奧古斯都廣場,聖索非亞大教堂。
多少次,他夢中回到了皇宮,那裡有他和基督的王座,還有他金光閃閃的王冠和那件紫色的皇袍。
然而在夢中出現更多的是那場政變。憤怒的人群,譁亂計程車兵,燃燒的房屋,沒有一個勇士肯為他而作戰,在大競技場,那把明晃晃的短刀,只一下,就將他的鼻子割掉了。
他總是在睡夢中大叫而醒!
每次醒來,他都那麼地無助,一身的冷汗,全身發抖,不!我一定會殺回去的,帶著我最勇猛的戰士,殺回君士坦丁堡,奪回自己的皇位!
強烈的恥辱並沒有摧毀查士丁尼的意志,從被流放出帝國的那一天起,他就在船頭髮誓,我會殺回來的,讓我所有的敵人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
在克爾松的十年,他用超乎常人的意志力頑強地生存了下來,忍受住了所有的侮辱和挑釁,這十年裡,他經受住了身邊的親人連續死去的各種打擊,可謂臥薪嚐膽,尋找著每一個可能的機會,並用他的細心和曾經的身份收買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利用任何一個細微的機會轉變為可能。
他的努力讓克爾松城的總督感到恐慌,這位失敗的皇帝居然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和意志力,如果真的被他死灰復燃,那自己將是罪無可赦,他不敢怠慢,將查士丁尼的情況及時向君士坦丁堡的皇帝提比略三世。
提比略三世見到克爾松總督的奏章後也是大驚,當即下令派人前往克爾松,準備將查士丁尼押解回君士坦丁堡進行關押,放在自己身邊更放心一些,如果他再有什麼圖謀不軌,也可以直接殺掉。
可沒等到提比略的命令到達,查士丁尼已經帶著他的親信逃跑了,沒有人知道他們逃往了什麼地方,直到很長時間之後,從可薩汗國回來的商人帶來了一個驚人的訊息,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令狐楚與馬龍接到可汗之妹的一份邀請的時候,還有些意外,但當見到鐵面的查士丁尼的時候,他們所表現出來的足夠的尊敬,讓流亡皇帝很感動。
在克爾松,沒有什麼人再用對待皇帝的禮節來對他,在那裡,他只是一個囚犯,一個永遠也不可能翻身的階下囚。
在可薩,汗王對他很禮遇,並且將妹妹嫁於他為妻,而可薩人也都彬彬有禮,惟獨這兩個東方人,卻用對待皇帝的謙恭來面對他,這讓他很受用,即使他取掉面具,露出一張沒有鼻子的臉,他們也沒有感到驚訝。
“自從第一眼見到兩位,我就知道你們是耶酥基督賜予我的朋友,能結識一個遙遠的國度來的朋友,是上帝的恩典,”查士丁尼說話略帶漏風,但聲音依舊充滿了威嚴。
“承蒙陛下賞識,陛下如有什麼吩咐,我兄弟二人自當效犬馬之勞,”令狐楚和馬龍也感覺到這流亡皇帝招待自己必然有後手,所以也想趁機摸摸他的底,同時瞭解一下羅馬帝國的情況。
事前,透過可薩人向其他地方的商人進行了打探,想進入羅馬經商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要有鄰國的正規文書,和足夠數量的貨物,在君士坦丁堡的逗留期間最長時間也只有三個月,諸多的法律條文讓兩個人聽著腦袋就疼。
現在好了,結識了一位皇帝,希望能透過他對那個國家、那個城市多一些瞭解,尤其是那個國家的一些法律條文,因為不管怎麼樣,那裡是必須要到達的終點,現在,就隔了一個草原和一片大海了。
這邊是查士丁尼和他的妻子提奧多拉,隨查士丁尼一同流亡而來的兩個親信站在他們的身後,這邊是令狐楚和馬龍。
查士丁尼手下一個叫多明尼克的人擅長說突厥語,給他們介紹君士坦丁堡和羅馬帝國對外國的商人的各種政策,顯然之前他對帝國的商法很有研究。
隨後,查士丁尼也向他們瞭解了一下突厥人的狀況,重點是阿拉伯人在東方戰線的征服,令狐楚就阿姆河沿岸的大概做了一個介紹。
“看來阿拉伯人的馬蹄被中亞的突厥人阻擋了,希望他們能永遠停止他們的征服,在我們的南方,他們正在與我們的帝國作戰,現在還好,戰事稍微平息了。你看,我們是阿拉伯人的共同的敵人,”多明尼克對阿拉伯人的形勢也很關注。
突然,查士丁尼說話了,“不知道二位有沒有過這樣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呢?特別一樣對於你非常珍貴的東西,你失去了,做夢都想把它拿回來的那種感覺,有過嗎?”
令狐楚嘆了一口氣,“是的,陛下,我去年在草原上,就有過這樣的感覺,有幾樣對於我特別珍貴的東西丟了,我不能失去它們太久,我特別想讓我失去的東西回到我身邊,為了實現這個願望,付出什麼努力我都願意。”
“結果呢?”除了馬龍外,所有人都很關注結果。
“感謝上天,陛下,我完成自己的願望,那些珍貴的東西回到了我的手裡,我完成了自己的心願,現在,那些珍貴的東西就在我的帳篷裡。”
查士丁尼等人都很高興,提奧多拉急切地問,“恰克馬克,能把這個故事給我們講一下嗎,陛下和我都很好奇,可以嗎?”
查士丁尼也催促,“朋友,把你的故事與我們分享吧,包括你的喜悅。”
“去年我們的商隊到達鹹海的時候,我與我的朋友阿特馬納,帶了一名奴隸,前往花剌子模去幫助一個朋友,事前知道要與阿拉伯人作戰,我們害怕暴露身份,就帶上了面具,並且只攜帶了武器,把隨身的物品都放到了營地裡,包括我的妻子生前留給我的一張畫像和幾樣她最喜歡的物品。”
“可當我們回來的時候,發現營地被佩切涅格人的一個部落洗劫了,奴隸給殺死了,所有的貨物都被搶走了,包括我最珍貴的妻子的畫像。在茫茫的大草原上,我甚至都不知道去哪個方向去尋找,當時真的很絕望。”
“後來發生了什麼?”
“後來,我找到了一面敵人留下的旗子,憑藉這面旗子,我知道是誰洗劫了我的營地。後來,我們看到這個部落的人正在洗劫另一個弱小的部落,我們兩個就戴著我們的面具,把他們殺退了,他們管我們叫死神。再後來,我們幫助那個弱小的部落,徹底消滅了那個看似強大的部落,殺了他們的首領,重新拿回了我的東西,俘虜了他們的女人作奴隸。後來,我們前往可薩,部落的汗,也是我們的新朋友,派出了他最好的勇士陪同我們。”
“感謝上帝,我的朋友,你是幸運的,能在茫茫的草原上尋找回失去的東西,是上帝送回來的。”
“不,陛下,不是上帝,是我自己,想要找回失去的東西,必須要自己去努力爭取,用刀劍和武力去爭取,而不是等著上帝給你送回來,是嗎?”
查士丁尼哈哈大笑,笑聲很怪,如同,如同,令狐楚想了半天,才想起來象什麼,象是夏日長安城外樹林裡的貓頭鷹。
“我也想去找回我失去的東西,不知道兩位勇士用沒有興趣和我一起去尋找,如果成功了,金幣,珠寶,官職,女人,都不是問題。怎麼樣啊?”
令狐楚和馬龍對視了一眼,正想回答,突然外面一陣大亂,有個小女奴匆忙闖了進來,“公主!公主!不好了,東方出現了阿拉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