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和沙灘一個顏色,如果不認真看,你感覺不到它的存在。
圓圓的腦袋,大部分都縮在殼裡了,只露出一點點來打量著外邊的動靜,兩隻小爪子放在頭的兩旁護衛著,稍微有什麼動靜,它能迅速地縮成一團,只有兩個小眼睛和眼前這個突然闖入的人進行著對視。
不遠處,海浪正在有節奏地拍擊著沙灘,夾雜著魚腥味的海風輕輕地吹著。
越兒正在逗著一隻可愛的地中海小海龜,那小海龜幾次想奪路而逃,都被她橫在了前面,把路擋住了,幾次突圍失敗後,只好無奈地作拼死抵抗狀。
這裡是地中海上一個普通的海島,島雖然並不大,但因為地理位置正好處在商船過往的航道附近,所以這裡的天然海港也就成了來往的大小商船停泊休整的地方,時間一長,居然成了一個很興旺的貿易型小港口。因為該島距離阿拉伯帝國更近,所以阿拉伯的海軍最先登陸了這裡。
達烏斯船長下令商船停靠港口,進行一天的休整,讓大家都到岸上休息一下,給商船補充一下淡水和食物,同時也是商人們上岸買賣貨物的機會。
這個小島雖然袖珍,可風景很不錯,在商船靠岸時越兒就發現了,於是她問海倫自己能不能去沙灘上玩,海倫當然答應了,於是越兒在船剛一靠碼頭的時候,就第一個跳了下去。
這幾天的航行,越兒依然對大海充滿了太多的新奇,在這鏡子一樣的海水下,還有多少可愛的生物呢。聽達烏斯船長和他的水手們說,在大海的深處,有很多奇妙的生物,在長安價賽黃金的珊瑚,就是生長在大海的深處,各種各樣的魚兒啊、蝦兒啊、螃蟹啊,更是不勝列舉。前幾日一直在船上,越兒早就萌生了有機會在沙灘上玩耍的想法了。
此刻,越兒正光著小腳丫,在溼溼的海灘上尋找著她所感興趣的所有細節。
先是在一條岩石的縫隙裡發現了一隻蝦,它無助地向後跳動著,不料驚動了一隻小螃蟹,在越兒抓起那蝦的時候,它便橫著飛快地爬著,從一個岩石的縫隙裡爬出來,迅速地向另一塊岩石爬去。就在越兒將蝦放到海水裡的時候,潮水打溼了她的腳踝。
海灘上散落著很多美麗的貝殼,很多都是單片的,越兒對貝殼情有獨鍾,上次在路過波斯灣的時候,她就在海灘上撿了很多貝殼。她聽胡楊說,海蚌是珍珠的母親,不管是波斯灣的黑珍珠,還是希臘的白珍珠,都是海蚌孕育的。當海蚌死去後,就化成了兩片貝殼。
如果說每一顆珍珠都有一個故事,那這些散落在海灘上的美麗的貝殼呢?是否也都有自己的故事?它們是否都孕育過自己的珍珠呢?沒有人能給她一個答案,就連聰明的海倫和淵博的胡楊也無法回答。
此時,越兒正被眼前的這隻小海龜所吸引,看樣子它出生的時間並不長。它是這麼的可愛,同時也對這個世界這麼的好奇,兩隻眼睛還不忘偷偷地繼續觀察著周圍。
“這是剛出生的小海龜,它的前面,有很長的旅程在等著它呢。”
海倫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身後,小海龜一緊張,把剛剛稍微伸出來的脖子又縮回到了殼裡。海倫伸出手來,將小海龜輕輕拿起來,放在自己的手上,小海龜完全縮成了一個團兒。
“越兒,問你一個問題,你說烏龜爬得快嗎?”海倫把小海龜又輕輕放到了沙灘上,卻被越兒又拿了起來,放在手心裡把玩著。
“海倫姐姐,烏龜怎麼能快呢,慢騰騰的,一天也爬不了多遠吧。”
“那如果它和兔子賽跑,哪個會贏,誰先到終點呢?”海倫的問題越來越古怪了,讓越兒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那還用問,肯定是兔子了,兔子跑起來,連狗都追不上的,我想如果沒有什麼特殊情況,烏龜是追不上兔子的,您說呢,海倫姐姐?”
海倫微微一笑,“好吧,我就給你講一個故事,關於它這樣的小烏龜的。”
“好啊,好啊,”一聽到海倫講故事,越兒就很高興,而海倫的故事都是蘊涵一個道理的,而每一個道理又都是金玉良言,越兒非常喜歡海倫的故事,於是她趕緊將小海龜放在沙灘上,認真地看著海倫,聽她講一個古老的寓言。
“有一天,烏龜和兔子在爭論誰跑得快,結果爭論了半天也沒有結果,都認為自己跑得最快了,於是它們就打賭,起點是一棵大樹,而終點是遠處的另一棵大樹,誰先到終點,就算誰贏。”
“我想,兔子應該很快吧,畢竟它是一隻兔子,兔子是跑的,而烏龜是爬的。”越兒邊聽邊發言。
“是的,你說得沒錯,剛開始兔子就很快,它把烏龜甩下了很遠,直到看不到它。可是,天有些熱,兔子就想,我速度這麼快,烏龜那麼慢,我就是睡一覺它也不會追上我,再說即使它追上了,我還是能很輕易地把它給甩掉的。於是它就在路邊的蔭涼裡,找了一塊草地睡覺了。而烏龜知道自己很慢,但它一直努力,沒有要放棄的想法,一步不步地向前爬著。”
“等兔子一覺醒來,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還是看不到烏龜的影子,於是它繼續向終點的大樹跑去,等它趕到的時候,卻發現烏龜已經在那裡等它了。”
“啊?這樣啊?為什麼是這個樣子呢?如果兔子不睡覺呢?”越兒繼續問。
“如果兔子不睡覺,結果就是兩個樣子了,可它睡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沒有那麼多的如果,當一件事情已經發生了,結果都有了,再去假設,再去如果,就沒有意義了。你說,兔子為什麼要睡覺?”海倫是一個溫和而又嚴厲的老師,她能利用每一個機會都教越兒一點東西。
“哦,天太熱?它太累了?不對啊,烏龜和它一樣累啊?我想,是它覺得自己跑得太快,烏龜肯定追不上自己吧。”越兒想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答案。
海倫微笑了,“是啊,天熱,太累,都不是理由,重要的是兔子驕傲了,一驕傲就會輕視對手,而輕視對手的結果就是失敗。所以,越兒,如果你是兔子,不管跟其他兔子賽跑,還是跟烏龜賽跑,都不能驕傲,必須要重視對手。”
從木鹿城開始,海倫就在越兒的身邊了,雖然在越兒的身上,有著那麼多閃光的優點,但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她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而作為她的教師,海倫也知道除了教她各種語言的使用外,一些人生的哲理也是自己應該告訴她的。
從木鹿城的那家旅店開始,海倫作為一個奴隸,走到了越兒的生活中,加入到了她的旅程,從那一刻,兩個人就互相依賴起來,從呼羅珊一直到大馬士革。相處的這段時間,海倫發現了這個東方孩子身上的天賦和才能,真是比那些珠寶還珍貴,她發現越兒已經離不開自己,而自己也已經離不開她了。
就像奔跑對於兔子一樣,那是一種天生的才能,越兒的身上也有著這樣的才能,她對於珠寶的天生鑑賞能力,還有她善於和人交流的能力,都是她在這一路上有驚無險的最好體現。可是,她畢竟是孩子,在大馬士革所取得的成績,很容易讓她驕傲起來,而前方的路,誰都不知道是什麼樣子。怎麼把不能驕傲的道理告訴她呢,還好,在今天的沙灘上,這隻小烏龜出現了。
“海倫姐姐,我明白了,不管一個人有再好的本事,也不能驕傲,更不能麻痺大意,輕視對手,否則就會摔跟頭,可能還更慘,而即使像烏龜這樣爬得很慢的對手,只要不放棄,堅持下去,就有機會打贏兔子那樣的對手,是嗎?”
海倫滿意地點了點頭,“越兒,你說得真對,你明白了這個道理,真好。”
“謝謝你,海倫姐姐,我不當那隻驕傲的兔子,我願意當這個可愛的小烏龜。”說著,她低頭去找剛才的小海龜。
咦?小海龜呢?就在她們說話的這會兒工夫,小海龜已經不見了。
就在遠處,剛才可愛的小傢伙正在努力的向著前方爬去,速度是越兒不敢想象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海倫姐姐,你看到了嗎?誰再告訴我烏龜是慢騰騰的,我絕對不會相信,你看它,爬得多快啊。”
“是啊,它和你一樣,它也有很長的旅程在等待著它呢,不過它的旅程都是在大海里。”
“啊?它們為什麼要去旅行呢?”越兒還是第一次聽說烏龜也要進行長途跋涉。
“這是它們的生活習性,從埃及那邊,到敘利亞的海灘,再到希臘,都是海龜們所要遷徙的,不是一隻兩隻,是所有的海龜都要進行這樣的長途跋涉,它們過冬,組建家庭,生蛋,孵小龜,都不能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它們跟水手一樣,是經常從一個海灘到另一個海灘的。”
達烏斯船長對海龜很瞭解,面對越兒的好奇總能一一解答。
“那您有認識的海龜嗎?或者說在您航海的時候,能好幾次遇到同一只海龜嗎?”
“這種情況有,但不是經常的事,我以前救過一隻大海龜,還給它取了名字,叫喬伊,後來有一次,它出現在了我的船邊,顯然它認出了我,在跟我打招呼呢。我告訴你,海龜可是一種聰明的動物,它們的記憶力很好,你要是和它發生了友誼,它能記住你好幾百年。”
“如果我能活那麼久,我也會記住它好幾百年的,當然,還有您,我所遇到的所有好朋友,我都能記住你們的。”
“是啊,人的生命不能像海龜那樣長,但人的一生可以做許多更有意義的事情,就像你,娜達小姐,從遙遠的東方,來到這美麗的海島,這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情啊。如果在人生的最後階段,可以對著夕陽說,啊,我在少年時代,曾渡過美麗的愛琴海,去過東羅馬,那是一件多讓自己驕傲的事情啊,你的孩子也會為你驕傲的。”
達烏斯船長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感慨多了起來,越兒就問了一個海龜遷徙的問題,居然引起了他的這麼多的感想。
“船長,我想你是真的老了,娜達小姐還是一個孩子呢。”一個水手在邊收拾纜繩,邊提醒船長。
越兒也沒在意,她倒覺得船長的話很有道理,突然就在這一刻,越兒想起了一首古詩,那是哥哥最喜歡的。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