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馬士革的綠圓頂宮的謁見廳。
哈里發正盤腿坐在那個四方寶座上,下面鋪著富麗的繡花坐褥,後面是黃金的靠背。韋立德頭戴著潔白的絲綢纏頭,身上是一件白色的大袍子,腰裡繫著一條很華貴的腰帶,上面還插著一把鑲嵌了各種寶石的蛇形的短刀,看樣子也應該知道,那是大名鼎鼎的大馬士革名刀。
大殿地毯的右側,坐著哈里發的父系貴族,而在左側,是哈里發的母系部落的貴族們,他們在帝國中擔當著各種重要的角色。除了在帝國各個地方的長官,就象東部總督哈查只、漢志地區長官歐麥爾、耶路撒冷長官蘇萊曼和呼羅珊總督古太白外,這裡集中了阿拉伯的各大顯赫的貴族們。
哈里發的身後站立著很多人,他們中有詩人,有學者,有醫生,有建築師,他們是哈里發的清客,用他們的才華和智慧為哈里發,也為阿拉伯的貴族們服務的,以擠身於大馬士革的上流社會。
門口的侍衛高喊,“大唐商人謁見哈里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廳的門口。
一個十多歲的女孩站在那裡。
烏黑的頭髮梳了兩個螺角髮髻,左右對稱,上面各有一串細小的珍珠鏈,在頭髮的上,還裝飾著其他的首飾,其中正中最大的,是一顆不知名的寶石,閃爍著眾人的眼睛。小姑娘個子比同齡的阿拉伯女孩要高一點,胖乎乎的小臉有如天上的圓月,彎彎的細眉,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沙漠裡最清澈的兩眼甘泉,卻長了一個小鼻子,兩個嘴角一直向上翹,小臉蛋上還隱隱地浮現著兩個小酒窩。一件紅色的粟特風格的長袍,大方地翻領,然後一直低垂下去,把雙腳都遮蓋住了,腰間是裝飾很講究的衣帶,鑲嵌著各種寶石,而在左側,赫然彆著那把精美的“樓蘭明月”短刀,一件黑色的薄紗披風輕輕地拖曳在身後,無風自擺。
越兒往門口這麼一站,整個謁見廳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她的身上。她迎著所有人的目光,緩緩地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很穩,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要滑倒。
那個孩子的身後,還跟著兩個奴隸,沒錯,是兩個奴隸。一個強壯的黑奴,穿著考究的長褲,一件小馬甲,兩條結實的胳膊滾動著肌肉塊,背後,是一把長刀,他的手裡碰著一匹絲綢。而另一個面板白皙的女奴,更是讓所有的貴族都在心裡忍不住要讚歎的,那是一個文靜的希臘少女,一頭波浪的長髮,一件白色的長裙,手裡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越兒還在向前走,她距離那個寶座越來越近,那個微笑著的面孔第一次清楚地映入了她的眼簾。
這是一個讓人充滿信任的臉,自信,寬容,濃密的雙眉如劍,兩隻眼睛威嚴卻並不冷酷,高挺的鼻樑,上翹的嘴角,哈里發在微笑嗎?
哈里發一直在微笑,並且一直是認真地看著她在微笑,那種感覺,就象是陽春三月的風,讓人舒服,越兒突然有了一種感覺,自己生命裡又一個重要的人物出現了,這種直覺是那麼的強烈。
“大唐珠寶商人見過哈里發!”
隨著一聲喊,越兒右手扣胸,向哈里發彎腰四十五度,行了一個粟特人的禮節,身後的卡扎和海倫也同樣行禮。
“大膽的商人!見到哈里發為什麼不行跪拜大禮?”一個大鬍子男人在座位上突然大喊,空氣頓時緊張起來。
越兒的心裡也是咯噔了一下,但這也是在預料之中,並且早有對策,於是越兒很快鎮定了下來,“跪拜大禮,在我們大唐只能用在覲見本國皇帝時才可以,其他人一律都是這個禮節。”
“你……”那大鬍子男人想發作,但被哈里發的手勢給阻止了。
“不許無禮,安拉不允許為難一個來自遙遠國度的孩子的,歡迎你,我的……”哈里發略一停頓,雙眉一提思索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合適的字眼,“我的小珠寶商朋友,大馬士革的綠圓頂宮。”
越兒再行禮,感謝哈里發的熱情洋溢的歡迎詞,“我和我的商隊不遠萬里,穿越大漠,翻越雪山,來到了這個美麗的天國一樣的城市,在此謁見一位英明偉大的哈里發,今天特意獻上我從大唐帶來的禮物,請哈里發笑納,這是大唐最好的絲綢和玉器,絲綢是財富的象徵,玉石是精神的象徵,祝願哈里發的國家興旺強盛,長治久安。”
韋立德聞聽越兒的話,非常高興,沒想到眼前這個孩子這麼會說話,而且還是用流利的阿拉伯語說的,他按捺不住自己的興奮,“感謝安拉,讓我有機會得到一位特別的朋友饋贈的這麼珍貴的禮物,謝謝你,孩子,從遙遠的大唐給我帶來這麼珍貴的禮物。”
“感謝安拉,尊敬的哈里發,這是大唐的商隊第一次直接到達大馬士革,是大唐的商隊,不是波斯或粟特的商隊,也不是海上回來的阿拉伯商隊,是真正的大唐商隊啊。”一個大臣向哈里發報告。
“啊,真的呀,讚美安拉。”
謁見廳裡一片歡聲,讚美安拉的聲音此起彼伏,空氣輕鬆了起來。
“如果不是古太白寫給我的信被我及時看到,我都不知道這個大唐來的小珠寶商呢,古太白這傢伙在撒馬爾罕差一點就去天國,你們知道嗎,都是多虧了她,這個撒馬爾罕的娜娜。”哈里發向大臣們介紹著。
“尊敬的哈里發,關於她在撒馬爾罕的故事,已經在大馬士革的商人們中流轉著,只是不知道還有古太白將軍而已。還有,這位撒馬爾罕的娜娜,在大馬士革有了一個新名字,叫娜達,在城東的大集市裡,沒有人不知道來自大唐的娜達,她的謙虛和好學讓商人們交口稱讚呢。”
“小珠寶商,你在大馬士革的生意怎麼樣呢?”哈里發很關心這個問題。
“回稟哈里發,說實話,很不好,我想我這個小珠寶商還是一個小學徒,我還在努力地學習,來改善我的生意,不過請您放心,我會做好的。”
哈里發沒有說話,沉默地點了點頭,像是在思考什麼。突然,他開口說道,“大唐的小珠寶商,能否將你們這一路上的故事,在你覺得方便的時候講給我聽聽呢?”
越兒沒想到哈里發突然提出這樣的問題,這有點象撒馬爾罕的小孩子提出來的要求啊,於是她沒有猶豫,微笑著回答,“當然,只要哈里發吩咐,我願意從命。不過……”
越兒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一下子收斂住了微笑,彷彿回到了過去的回憶中,那一刻,她彷彿看到了長安的西門,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尊敬的哈里發,我和我的商隊,是因為一種不得已的原因離開長安的,這一路上,遭遇過強盜、小偷和壞心眼的商人,穿越了大沙漠,遇到過沙暴,翻越了雪山,也失去了親人,經歷過各種辛苦和困難,也結交了很多真誠的朋友,發生的故事真是太多了,不知道,不知道您想聽哪一個?”
哈里發也意識到自己的一時好奇,觸動了眼前這個孩子的傷心回憶了,趕緊微笑,“孩子,憑安拉起誓,我無意讓你傷心,我只是對遙遠的大唐充滿了好奇,我向往那裡的藝術和故事,請你不要介意。”
越兒也覺得自己有些失態,趕緊微笑著搖頭,“不,尊敬的哈里發,您多慮了,只要不打擾您處理政事,您可以儘管吩咐,我隨時恭候。”
哈里發右側的一個大臣為了緩和氣氛,趁著空隙問越兒,“請問娜達小姐,你的商隊是否還帶來了其他的貨物呢?”
“是啊是啊,其他的貨物是否還有啊,我們也想……”
其他的大臣和貴族也開始插嘴了,紛紛打探商隊的貨物,看來,越兒送給哈里發的禮物已經刺激了他們。
而哈里發左側最末位的一個年輕男子說話了,“你們都說晚了,娜達小姐的貨物在一個多月前就在大馬士革被哄搶光了,當時我就在場,那個場面真是熱鬧啊,如果不是有官員和士兵維持著,真要打起來呢。”
在越兒出手從撒馬爾罕帶來的貨物時,很多大貴族都隨了哈里發去漢志地區了,所以沒趕上,而留守大馬士革的小貴族卻遇到了,所以讓那些大貴族們很是遺憾。
“大家不要失望,我的商隊已經在昨天離開了大馬士革,返回撒馬爾罕,如果順利,將在四個月之後,有一批新的貨物運抵大馬士革。”
“撒馬爾罕?那裡有長安的貨物嗎?”很多人不理解。大家都知道撒馬爾罕距離呼羅珊很近,但距離大唐長安還是很遙遠。
“是這樣的,我家還有一個商隊,專門負責從長安到撒馬爾罕的貨物運輸和買賣。”
韋立德的眼睛突然睜大起來,“什麼?你家的商隊?這麼說,從長安到大馬士革,已經被你家的商隊給連起來了?”
越兒微笑著,看著哈里發,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啊,如果她是大唐皇帝派來的使者,那該多好啊。哈里發忍不住搖頭,在心裡這麼想著。既然她不是大唐皇帝派來的,就當她是大唐的藝術派來的吧。
“還在先知穆罕默德時代,先知就曾派使者前往大唐,得到了大唐皇帝的隆重款待,還賞賜了大量的寶物,如今大唐的小商人來到了我們美麗的大馬士革,還給我們帶來了這麼珍貴的禮物,你們說,我應該賞賜她點什麼呢?”哈里發問身邊的大臣,和身後的清客們。
於是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紛紛建議了,有人說應該賞賜美麗的寶石,有人說應該給她漂亮的衣服,一個詩人說要用他的詩歌來讚美這個勇敢和聰明的孩子。
哈里發見這些人實在沒有什麼更好的主意了,就揮手讓他們閉嘴了。
“娜達小姐,你說呢,你最想得到什麼賞賜,只要我有的,就一定給你。”
越兒想了一下,說,“我一直想得到這樣一份禮物,也許大馬士革每一個人都能給我,也許這個禮物每一個人都可以得到,但我真的很想要。”
越兒的話勾起了在場所有人的興趣,他們不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想要什麼。
“說吧。”哈里發打了一個手勢,有些急不可待。
“家的溫暖。我希望在大馬士革,能得到一種家的感覺,就像我在長安和撒馬爾罕一樣,有一種我屬於這個美麗的城市的感覺,當我離開時,會有一種難捨難分的眷戀。”
哈里發笑了,“一個很好的禮物,這樣吧,讓我好好想一想,再決定怎麼把這個禮物送給你,好嗎?”
越兒再次向哈里發彎腰行禮,“謝謝你,尊貴的哈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