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聽說房玄齡和杜如晦不願意前來,怒道:“當初我不願舉事時,你們圍在身邊勸來勸去,以他們兩人最為熱切。我現在用得上他們了,卻又推託不來。敬德,你再去喚他們一回。”
尉遲敬德領命前去,回來時仍舊是一人,攤著手道:“秦王,他們堅執不來,說皇上有敕令,若來必坐死。”
李世民聽後大怒,拔出佩劍交給尉遲敬德道:“你持此劍前去,若他們仍舊說不來,可斷其首再回。”
尉遲敬德為難道:“黑子口笨,已經空跑了兩趟。不如讓無忌隨我同去,這樣一同說服他們,連帶著持劍威嚇,想他們也許能來。”
李世民揮揮手,尉遲敬德與長孫無忌一道出了府門。兩人到了房玄齡的家中,四人相對而笑,杜如晦道:“秦王用劍來逼我們,看樣子這次是認真的。玄齡兄,你這條計策用得好呀。”
原來尉遲敬德第一次來叫他們的時候,房玄齡不同意馬上就走,說秦王在這件事上始終遮遮掩掩,不願意說囫圇話兒,不如在他最心急火燎的時候,再給他加上一把火。尉遲敬德依計而行,他又悄悄將此計策告訴了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道:“我看火候差不多了,二位先生可以入府議事。為這件事情,二郎已經和我們議了好長時間,已有大概,就差些具體細節需要商定。”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了一眼,杜如晦道:“我們這些天也在想,該是動手的時候了。如今朝廷正行傅奕之議,天下動盪,所有的注意力都專注於京城之外。行啊,我們這就走吧。”
房玄齡心思縝密,說道:“我們等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再走。現在雖天下動盪,然太子和齊王安插在天策府周圍的鷹犬依舊勤勉得很,若見我們入府,定惹禍端。”
“不錯,越是到這個時候,越是要心細謹慎。敬德和無忌先走,先去給秦王報個訊兒,就說我們隨後就到。你們出外,也要一前一後,最好分開,方不惹眼目。”杜如晦覺得有理,補充說道。
黃昏之後,房玄齡和杜如晦閃身出了門,兩人頭戴方巾,身穿月白道袍,一副遊方道士的打扮。他們沿著街道陰影行走,並不惹人注目。到了天策府,見大門虛掩著,輕輕一推,兩人即閃身入內。
李世民正在仁文廳裡焦急地等待。廳中還坐著高士廉、長孫無忌、侯君集、尉遲敬德和張公謹五人,他們誰也不吭一聲,廳中顯得很靜。
看見房玄齡和杜如晦走入廳門,李世民餘怒未息,低聲道:“你們的架子挺大嘛,讓我連請了三次,莫非還要本王親自去喚嗎?哼,剛剛才出府了幾天?”
房玄齡和杜如晦聽後不敢怠慢,滿面惶恐,伏地拜道:“屬下該死,惹殿下生氣。我們本意,是想堅定殿下之志,實不敢相欺。”
李世民神色嚴峻,冷言道:“我若是不想做的事兒,你們以為如此相激就能成嗎?好了,你們起來吧。”
這時長孫嘉敏走過來,一手攙起一個人,說道:“兩位先生喬裝而來,也是不得已的事兒。來,坐到這邊來,我已經為你們沏好了茶。”
李世民顏色稍和,說道:“玄齡、如晦,來我這裡就座。今天晚上,你們是這裡的主角,許多事情,還要由你們來籌劃呢。”
長孫嘉敏將茶盞端到房玄齡和杜如晦面前的案几上,然後悄步返回東偏閣。
李世民見眾人坐定齊齊望著自己,轉向房玄齡道:“玄齡,我不想負了家姐的臨終囑託,然今日大郎、四郎相逼,難有後退餘地,我心已定,須用雷霆手段回擊,不敢再耽誤下去。”
房玄齡點頭稱是,心裡暗暗想,為了等待秦王的這句話,我們已經耗了多長時間呀。
李世民目視杜如晦道:“如晦,你說得對。要行大事,須顧及根本兼顧其餘,方能一勞永逸。我們此次行動,不能僅僅對大郎動手,還要設法控制父皇,使天下兵馬不可妄動。這個舉事的地點,我已經想好了,就是玄武門。”
杜如晦面帶微笑,讚道:“這個地點好,屬下和玄齡兄多次議過,此門既是太子和齊王上朝之地,又離皇上寢宮不遠,若控制此門,則兩下都可顧及。秦王請看,我已備下宮城全圖。”說完,他伸手從道袍裡取出一卷紙,然後徐徐展開,果然是一張詳盡的宮城全圖。
李世民隨口讚了一聲:“還是如晦心細啊。”然後指著圖說,“來,大家都過來。玄武門位置得天獨厚,守將常何又願意追隨我,我選此門為此次舉事的起點,亦為全盤的關鍵。”
眾人都聳起耳朵來,靜聽李世民談其方案。
李世民說道:“其一,我親帶六百人入玄武門埋伏。其中一百人伏於門側,待大郎、四郎入朝時將之就地擒拿;另五百人設法悄悄包圍父皇寢宮。這裡有一件難事兒,就是宮中宿衛逾萬,我們僅能掌握玄武門、嘉猷門宿衛,力量太薄。其間萬萬不能與宮中宿衛釀成衝突,若混成一團則大事難成。
“其二,由常何領玄武門守衛,張公謹率領二百人拱守玄武門,防備東宮、齊府之兵來援,要將之擋於門外。另安元壽等人做好馳援的準備。”
這時高士廉插話道:“雍州獄事由我主管,其中囚犯約有三百人。屆時我率獄卒再釋囚犯,可合有五百人,也來增援。”
李世民點點頭,接著說道:“其三,由秦叔寶、程咬金、段志玄設法募集五千人集於潼關附近。若大事有望則來京馳援;若功敗垂成則就地接應,然後東出潼關,與洛陽張亮合勢,再徐圖發展。”
眾人聽後,覺得李世民將手中的兵力分配得很適當,且環環相扣,脈絡清楚,顯是他多日深思熟慮而成。房玄齡點頭道:“此計大妙,若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擒拿太子和齊王,又控制皇上,則可事半功倍,以小搏大。不過此間最緊要者為常何,首先他不能對秦王陽奉陰違,反和太子做了一路;其次他若真心跟隨秦王,不能讓太子有一絲一毫的疑心,否則就難以掌握。”
李世民沉吟道:“嗯,常何是此次舉事關鍵之關鍵。直到今日,東宮那邊沒有一絲異常,應該沒有問題,我有這個把握。無忌,你昨天見常何,他對你說了什麼?”
長孫無忌道:“常何不知道我們要在玄武門舉事,還以為要利用他的手下之兵。他說,已經與手下人說好,屆時聽從指揮。”
李世民抬頭向天,然後斷然道:“成事在天,謀事在人。萬一常何到時候口是心非,只有怨我的命不好。”
房玄齡和杜如晦一直在盤算舉事的諸種細節,兩人對李世民選定玄武門作為動手地點心折不已。若選定玄武門,則常何忠誠與否至關重要。常何受太子恩惠不淺,若能在太子不知不覺間將他招攬過來,太子肯定不為防備,就能收到出奇兵的效果。想到這裡,房玄齡問李世民道:“常何的態度舉足輕重,殿下說東宮那邊沒有異常,這事兒又和常何什麼關係?”
長孫無忌看了一眼李世民,見他眼光中有默許之意,遂將試探常何的招法說了一遍。房玄齡聽後沉吟道:“太子對庾抱無任何表示,說明常何並未漏出任何口風。可是,萬一這是太子的欲擒故縱手段,不是更加凶險嗎?”
李世民搖頭道:“不會。我知道大郎的性情,他的心機尚沒有如此深沉。他若心中有事,肯定會在顏色之間表現出來,父皇不是多次贊他愛憎分明嗎?何況,我是讓大郎身邊之人觀察大郎的動靜,那是不會錯的。嗯,這個人就是東宮率更丞王晊,當初由三寶將他引見給我,對我還是忠心的。”
說到王晊的名字,房玄齡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沉默寡言的老頭兒。王晊已在東宮任職多年,平日裡不聲不響,不愛與人交往,想不到他竟然成了李世民設在太子身邊的眼線。
杜如晦默然半天,這時插言道:“太子未對庾抱採取行動,說明秦王的眼光不錯,應該信任常何。不過為了萬全,舉事之前還要再試探常何一次,這樣才能徹底心安。”
“怎樣試探?”李世民目視杜如晦道。
“可以先與常何約定,令他某日某時到某地埋伏,以擒拿太子,然後再觀察東宮那面的動靜。若常何果然忠心,我們再告訴他詳情開始舉事。”
“好吧,就再試探常何一次。不過,這事兒要做得不露半點痕跡才好,所謂用人不疑,這樣對待常何,已經大違了我往日的本性。”
杜如晦言道:“殿下剛才所談計策,將人員分配得甚是恰當,且環環相扣,渾成一體。不過這裡面有一件難處,就是我們兵力太少,難免捉襟見肘。我剛才默思兩點,想作為此計的輔助之法。”
李世民微微點頭,眾人靜靜地看著杜如晦。
“如今宮城宿衛之兵逾萬,若以天策府中之兵,再合以玄武門、嘉猷門之卒,無法與之相抗,所以須用巧法消散之。怎樣消散?宮城之衛看似嚴密,然其中有一個極大的破綻,就是他們分散由各門統領,他們須嚴守本門,不得擅離各自崗位,若有違反即被斬首。他們由北軍統領,若馳援他門需由北軍大將持符排程。這樣,宮城各門就處於各自為戰的局面,若無北軍將領居中排程,其戰鬥力就大打折扣。可讓屈突通將北軍主事之人設法穩住,不讓他們入宮城指揮,其他各門宿衛不敢妄動,則我們即可在宮內來去自如。這樣,城內的萬餘宿衛就成了擺設。”
尉遲敬德大喜,說道:“杜先生果然目光深邃,一下子就瞧中了關鍵。我知道北軍的那幾個人,都是嗜酒如命,到時候若讓屈尚書找一個美妙之處請他們飲酒,定會飲到天亮之後。此計大妙。”
李世民眼中露出笑意,說道:“玄齡,如晦,看來你們兩人這一段日子也沒有閒著。接著說。”“若想就近控制皇上,須在舉事之日將皇上調到離玄武門不遠的地方。否則,若皇上在宮深之處,我們再穿行其中,雖各門守衛各管其段,不免囉嗦,其中萬一變起不測,則功敗垂成。可使宇文士及居中聯絡,再讓蕭瑀、陳叔達等人環伺皇上身邊。”
李世民皺眉道:“讓宇文士及居中聯絡,這沒有問題。可蕭瑀、陳叔達他們,平時雖在父皇那裡偏向我一些,然將欲行之事全盤托出,他們到底是何態度?我實在吃不準。”
房玄齡道:“殿下所憂甚是。像蕭瑀雖有正直之心,可他平時泥古不化,中規中矩,若將事兒說給他聽,這事兒畢竟牽扯皇上——他肯定要攔阻。”
李世民點頭道:“這事兒我記下了。對蕭瑀、陳叔達等人,還要利用他們的長處。至於如何使用,由我來把握。如晦說得對,事發之後要逼退東宮、齊府之兵,再約束京師乃至天下兵馬,非用父皇手詔不可。這一環節委實重要,不能耽誤半分,敬德,這率兵深入宮內之事,由你主之。”尉遲敬德面露難色,說道:“殿下,剛才已讓我埋伏玄武門側,現在又讓我領兵突內,恐怕有些措手不及吧。若讓我說,可將咬金、叔寶、志玄他們祕密調入京城,再分兵統之,即能所向披靡。畢竟,他們呆在潼關,遠沒有在這裡的作用大。”
侯君集插言道:“敬德兄錯了,秦王這樣安排其實是深謀遠慮,叔寶兄他們在潼關,看似閒置,實則為一厲害的後招。若一擲不中,又無後續之力,即為敗招。”
李世民向侯君集投去嘉許的目光,讚道:“君集能說出這般話,不枉了這些年來的磨練。看來讓你隨藥師學些兵法,還是有效果的。敬德,君集說得對,此事不可更改,由你一力承之。再說句後話,將來你也不能僅憑一味勇力,也要多學些謀略才是。像你前些日子殺了史萬寶,事先就想得太簡單。”
尉遲敬德頓時低下頭來。
李世民剛才提到了李靖的名字,心中又生感慨,嘆道:“可惜了,李靖和李世若能參與此事兒,我們又可多幾分把握。”說完,臉上透出了一絲不悅,但很快又恢復了平和的顏色。
是夜星空澄澈,月色溶溶。仁文廳裡燈火一夜未熄,眾人在這裡進行祕密長談。直到天色微明,房玄齡等人方一一辭去,悄悄從角門裡走出。
待眾人散盡,李世民作勢又要提劍出外晨練,長孫嘉敏心疼地一把拉住他的衣襟,怪道:“二郎,你又不是鐵打的身子,今天就不要再晨練了。來,趁著現在天色還沒有亮,趕快歇息一會兒。”
李世民停步轉身,柔言道:“我的身子沒問題,征戰時幾日幾夜不睡都沒事。敏妹,你已生過了幾個孩兒,眼瞅著身子大不如以前,最該將息才是。昨晚又耗了一晚,今後不能再這樣。”
長孫嘉敏不依不饒,上前拿下李世民手中的長劍,扯著他走到榻前,並替他寬衣之後硬將他推坐到榻上。李世民無奈道:“如此,我今日就睡一遭懶覺,但有一個條件。”“什麼條件?”
“你必須陪我。”
長孫嘉敏的眼角頓時溼潤了,就依言和衣躺在李世民的身側。
李世民撫著長孫嘉敏的秀髮,輕聲道:“這些日子我的腦子昏昏沉沉,倒讓我疏忽了一件大事兒。”
長孫嘉敏瞪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他。
“前些日子張亮來信兒說,洛陽的牡丹園又增加了一倍,今年該開花了。這幾日陽光明媚,牡丹花應該開了。我想,你和菁兒她們領著孩兒到洛陽住上一段日子,好好地觀賞牡丹。洛陽那裡好玩的物事很多,想孩兒們定會樂而忘返,你們就在那裡多住些日子,最好等到秋天的時候,我再把你們接回來。”
長孫嘉敏馬上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眼淚奪眶而出,抽泣道:“二郎,你莫非不想要我們娘兒們了嗎?”
李世民替她揩去眼淚,輕聲斥道:“胡說,何出此語?”
長孫嘉敏淚眼模糊道:“二郎,我明白你的心意,然我卻不能。這些日子,我定當隨你左右,若大事能成,爭取能助你一些綿薄之力;若大事不諧——”其聲音哽咽,有點說不下去了。
李世民喃喃道:“大事不諧?唉,若天不假便,奈何?”
長孫嘉敏用手抹去眼淚,說道:“若大事不諧,二郎,我豈能離你而獨生?”
李世民聽完此語,眼角也溼潤起來,就緊緊地將長孫嘉敏摟在懷裡,目光炯炯,並無一點倦意。
李世民在這邊磨刀霍霍,李建成和李元吉也沒有放鬆警惕。
兩人原想將天策府折騰得府屬離散,李世民就會成為一條僵死之蟲,不料想就發生了史萬寶被殺的事兒。
“這事兒肯定是二郎乾的。”李元吉忿忿地說道。
李建成神色遊移,在殿內來回踱步,似自言自語道:“二郎乾的?他殺史萬寶到底意欲何為?是為洩私憤?還是想給我們一個警告?”
“當然是警告了。然他這樣做,已經到了黔驢技窮的地步。”
“黔驢技窮?”
“是啊,你想想,二郎善於不動聲色,他如今竟然做出這等招搖的事兒,說明他已經耐不住性子了。要我說,一不做二不休,趁著現在天策府已無人的空兒,讓薛萬徹找幾個人趁黑夜摸過去,將二郎宰了最乾淨。”
李建成瞪了李元吉一眼,說道:“你怎麼能起這樣的念頭?如今二郎已經是人去府空,他再想生事惜無能力,這就夠了。四郎,說到底,他畢竟是我們的手足兄弟,你怎麼能想出這般殘忍的主意?”
李元吉很不高興,怫然曰:“唉,大哥性頗仁厚,總有一天,你要吃苦頭的。”
李元吉看似簡單,內心其實十分凶殘。這些年隨著其年歲漸長,又目睹並參與了大哥與二哥相爭之事,內心漸漸發生了不小的變化。一個很簡單的道理,你李世民敢覬覦太子之位,那麼我李元吉亦為皇子,為什麼就不能?有一次,善向李元吉溜鬚的護軍薛實恭維他道:“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這句馬屁話正好拍在李元吉的心坎上,他頓時喜笑顏開,得意忘形地答道:“不錯,本王也是這麼想。如今秦王已經失勢,太子又太懦弱,這治理天下的事兒,終究還是要落在我的頭上。”從那時候開始,李元吉就暗暗下決心,先與大哥聯手除掉二哥,然後再想法謀奪大哥之位,諒大哥的本事,終歸不是自己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