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大張旗鼓渡河牧馬,早有細作報給竇建德。竇建德起初不信,心想李世民何其速也,難道軍中糧草說沒有就沒有了?他帶領從人沿河岸而上,到了最前端的高丘上向河面上瞭望。只見那裡舟船穿梭,唐軍真的在忙於擺渡運馬。
竇建德大喜,對王伏寶等人說道:“朕沒有想到李世民如此困難,方今正是草茂之際,虎牢周圍青草肯定已被馬兒啃食貽盡,否則不會做此無奈之舉。事不宜遲,伏寶,趁這些戰馬剛剛運過河不及返回的當兒,我們明日全軍出擊,一舉攻下虎牢關。”
這日午時後夏營裡暗暗調兵,準備明日大戰。晚間竇建德到營中巡視一遍,見諸事已備,遂放心返回帳內安歇。竇建德每臨大戰前夜,總是獨香禱告一番,然後沐浴香湯就在營帳裡安歇,並不要曹氏等婦人服侍。這晚他照例禱告了一遍,就在榻上閉目沉吟,慢慢沉睡過去。恍惚間自己在剛冒出綠芽兒的原野上漫步,到了一處土質鬆軟地方,猛然見自己左手裡有一粒豆,手一鬆豆落地上,霎時長成一株豆稞,開了花,結了豆。他正在那裡看著欣喜,一頭五花巨牛跑過來,將此豆稞連根帶葉都吃下去,他急忙上去驅趕,孰料那牛用尖角一,又將竇建德掀翻在地。竇建德即時驚醒,身出涔涔冷汗,問近侍官現在什麼時辰,近侍官答道已入四更了。回想此夢甚為不祥:“我姓竇,怎麼那豆子被牛吃了?”之後就在榻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眼睜睜等到天亮。見帳上窗櫺已透晨曦,翻身而起,走出戶外。
大地已經亮堂起來,東方河面上的天空,先是出現好些灰白色的雲塊,然後漸漸亮了起來,一輪紅日猛然跳出地平線,陽光的大火瞬間在河面上、山崗上和這中原大地上燃燒起來。
李世民昨日返回虎牢關的時候,天上繁星點點,月光瀉地。他胡亂進些食物,就見封德彝、蕭瑀、房玄齡、杜如晦眾人入帳來見自己。原來幾路兵馬已到指定位置,數人來問下步行止。這些天,李世民暗暗發令調兵,先從洛陽那裡調來馬軍四萬,這些人現在已紮營在關後的空地上,李世民讓從中分兵二萬,連夜向南運動,歸屬侯君集指揮,其餘二萬,就作為總預備隊在那裡做好準備,一見號令立刻殺出。
史萬寶也呈來一封書信,報告自己所在的位置。數日前他接到李世民的帥令,撤掉在嵩陽的中軍帳,帶領五萬人馬向虎牢關靠攏,此刻已到一個名叫白寨的地方。這裡是汜水的上游,距離虎牢僅有三十五里的路程。李世民想起在淺水原時郝瑗傳信的辦法,囑咐長孫無忌連夜佈置,致書史萬寶若見號炮連環燃放,立刻攜軍全線殺出。
佈置完這些事情,李世民長舒了一口氣,笑對眾人說道:“觀竇建德的動靜,他以為我們糧草不繼,今日又牧馬河北,此後兩日內定找我們決戰。誰料想,數日之間,我又增來生力軍九萬,人強馬壯,數量壓倒於他,管叫他有來無回。諸位,經此一戰,我大唐即可總攬河南、河北及山東土地,不枉我們這一年多的辛苦。”
當初李世民帶來的人馬與竇建德的兵力旗鼓相當,現在又增加九萬人,總兵力已達二十三萬之眾。為了此次決戰,李世民定下了從中路硬攻、兩翼策應之計,兩軍尚未交戰,唐軍可說已立於不敗之地。
李世民轉身從案几上抽出一封信交給房玄齡,說道:“那*自洛陽來此,一路上照顧得好嗎?”
房玄齡道:“*在洛陽的時候,日日三餐甚是豐盛,自依秦王之計將他移往虎牢,日日餐食逐漸減少,今日晚餐只剩下半湯半水的粟米粥了。且其沿途所觀和周圍人所言,皆軍中缺少糧草之相。”
“好,明日一早,你送給*一匹快馬,讓他將此信送給竇建德。大戰前夕,再給竇建德一服藥。對了,玄齡,竇建德軍中有不少人物,你要多加留心。”
竇建德當時陸續蒐羅了不少前隋舊臣,並委以官職,其中較著名的有孔穎達、虞世南、歐陽詢、裴矩等人。
*騎上快馬奔出了虎牢關,東方天剛破曉,田野間偶爾傳來雞鳴聲音。昨天晚上他僅喝了一碗很稀的粟米粥,未及半夜,肚子裡就“咕嚕咕嚕”直響,餓得心裡發慌。天未放亮,就見房玄齡手持一封書信讓他返回夏營。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懵懵懂懂不明白李世民何以在交戰之際放了自己。然自己從此又可回營,畢竟是一件歡喜的事情,那時候他肚子裡忽然沒有了餓的感覺,只想儘快見到竇建德。
竇建德正在吃早餐的時候,聽說*回營,急忙召來相見。*呈上李世民的書信,竇建德展開一看,只見其中寫道:
唐夏本來交好,不料因讒誤會,遂致有今,世民以為甚是不值。今兩軍相持關前日久,徒費錢糧,不若再修前好,各自引兵而還。自虎牢以東土地,皆由夏轄,世民不敢妄取一寸。伏望夏王憫民恤士,能遂此意。
竇建德讀完書信,微微一笑:“大師,你在唐營日久,想那李世民素來剛強好鬥,今致書朕願罷戰修和,是何用意?”
*此時的肚子又叫了起來,眼望竇建德正吃的食物,舌頭不自禁舔了一下嘴脣。他小心答道:“當初臣下書於他,卻被羈押軍中,臣觀他當時的心情並不畏懼。如今兩軍交戰正處於不上不下的境地,他又來求和,與其往日的脾性不相吻合,臣揣摩應當是外勢使然。”
“外勢?如今多傳言唐營內無糧,是不是這個原因?”
“臣被押一路東來,觀虎牢周圍幾無放牧之地。他們給臣所食的餐飯日見差勁,昨晚僅給臣一碗半湯半水的粥食,不到半夜,肚腹已空。由此觀之,唐營中糧草委實不富裕。”
竇建德急忙下座,招呼*坐下:“大師,這一趟差使苦了你。來,先同朕吃上一些。”
*不敢落座,見竇建德來拉自己,急忙伏地叩首道:“臣下不敢,此趟差使若能遂皇上心意,臣已是感激涕零。不過,臣心裡頭有一個很大的疑竇:李世民此番突然來書求和,若其故意示怯,從而激將皇上主動出戰,焉知不是一場陰謀呢?”
竇建德冷笑一聲,說道:“李世民素來剛強堅忍,此番來書必是勢不得已。你知道嗎,王世充在洛陽奪了李世民的北邙山糧倉,唐營記憶體糧無多。昨日,他們又將軍馬渡到河北放牧。這些,正與你沿途所見所聞暗合。大師,你且下去好好休息,且看朕去生擒這個不知好歹的李世民。”
*嘴張了幾張,抬眼見竇建德那堅毅的臉龐,心知再多說也無用處,遂退出營帳。
竇建德走出營帳,就見全體夏軍已經飽食一頓,開始在王伏寶的指揮下整隊,前鋒已經出發向虎牢關前開進。為了壯大聲勢,王伏寶集合了全軍的鼓鉦排在最前列,只聽鼓聲如雷,大隊轟鳴而進。竇建德此番傾巢而出,板渚營內僅僅剩下不到一萬人留守,其餘人馬若一字長蛇,連綿二十餘里蹚起了厚厚的浮塵。前鋒到了汜水邊不再前進,後續人馬自北向南沿著汜水陣列。這是竇建德的主意:今日天熱,須依可飲水之地方可避暑。
早有唐營哨探將夏軍進發的訊息報給李世民,其時他正帶領眾人站在關上城樓上向東方眺望。只見炎炎日頭下面,夏軍前鋒已抵汜水邊,征塵遮蔽天日,旗幡鮮明,並開始在那裡排兵佈陣。
李世民回首一笑,對眾人道:“竇建德終於按捺不住,還是來了。沒想到這名農夫老兒不識氣候,偏偏選了這樣一個毒太陽的日子來挑戰。哈哈,想他當初定是慣在炎日下耕鋤,視暑氣為無物呢。”
眼見大戰在即,眾人雖久經沙場,心裡頭還是有一絲緊張。李世民此番調侃的話兒一出,人群中發出輕鬆的笑聲。
李世民轉對長孫無忌道:“無忌,你現在就去河邊,讓王君廓燃起三堆狼煙,招呼史大柰將那群馬渡過河來。”長孫無忌領命而去。
汜水邊上的夏兵陸續前來,沿汜水河向南排陣,十餘萬人馬綿延鋪排,自北向南列隊二十餘里,一直忙亂了一個多時辰。李世民帶領眾人一直在城樓上定睛觀看,長孫順德和程咬金等人勸李世民及早出擊,趁夏軍立腳未穩就衝殺過去。李世民仰望天上的毒日頭,搖頭不許,說道:“古來多有‘渡河未濟、擊其中流’的戰例,今天我們卻不適合。一者,河北之馬尚未返回;二者,我們有險關可守;三者,天上的毒日頭是我們的好夥伴。記得春秋時候齊魯長勺之戰,與今日很有相似之處。薛先生,此次兵出虎牢是你的主意,這裡現在左右無事,你就將這段故事說說如何?”
薛收微笑道:“秦王,這段故事人皆知之,並不用說。”
程咬金道:“薛先生,你口才甚好,切莫推辭。什麼長勺短勺之戰,咬金一概不知。”
薛收見尉遲敬德等人也露出渴望的神情,知道他們並不甚明,遂言道:“春秋時代,諸國紛爭。魯莊公十年,與魯國相鄰的齊國君主齊桓公任用管仲等人,將齊國整頓得有條有理,好是興旺。當初齊桓公即位後,魯莊公還想支援公子糾為齊國的國君,惜未成功,惹得齊桓公大為惱火,這日整頓兵馬來討魯國。當時齊強魯弱甚是明朗,聞聽齊國來犯,魯國內一片大亂。魯莊公六神無主,無奈間帶兵迎戰。這時,一名為曹劌之人求見魯莊公。
“兩軍相見,齊人擊鼓,魯莊公也令擊鼓相鬥。曹劌以為不可,上前勸說緩擊鼓,莊公從之。待齊軍擂了三次鼓,曹劌方才令魯軍擊鼓出戰,果然打得齊軍大敗。
“事後魯莊公詢問曹劌何以先不擊鼓,曹劌答道:‘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李世民微笑道:“咬金兄,今日之戰也用曹劌之計。不過不用鼓聲,卻用毒日頭。若夏軍擊鼓,我軍也可迴應鼓聲,兵馬並不出擊。我們在關上飲水休息,就讓他們在日頭下暴晒,待其氣衰之時,我們再一鼓作氣。咬金兄,這操鼓回擊一事就由你負責如何?諸位,竇建德現在渡險而喧囂,是無紀律;逼城而陣,有輕我之心;我按甲不出,其勇氣自衰。陣久卒飢,勢將自退,屆時我們追而殲之。為將者不可拘泥古義,這是藥師兄常常說的話,我們今日試將曹劌之計稍加變化,且看效果如何?”
程咬金欣然領命,眾將領也深然之。
李世民見夏軍還在那裡排兵佈陣,己方這邊好整以暇,很是輕鬆,笑道:“就讓他們在那裡晒過午後,我們好好觀看他們的窘態。蕭公,眼前夏營中的孔穎達與你甚是相熟,聽說其年少之時學識超凡,竟然惹人嫉妒,遭人暗地裡刺殺,真有此事嗎?”
蕭瑀陷入回憶之中,悠悠說道:“確有此事。孔穎達生於冀州衡水,其年少時就熟諳四書五經,大業初年舉明經高第,被授為河內郡博士。那年隋煬帝一時心血**,徵召各地的儒官齊集東都洛陽,就在太微殿裡設立辯堂,讓群儒辯經書微言大義,識先賢弘詞博論。其時國子監眾名儒當堂講論,各郡來的儒官洗耳恭聽,並不敢輕易發言。其中的孔穎達最是年輕,他先是聽言,覺得他們的謬誤甚多,那日名儒們講論《尚書》、《周易》,孔穎達實在忍耐不住排眾而出,當場斥他們歪解,並且逐條批駁。他詞鋒犀利,將那幹人說得目瞪口呆,無以為對。這群人深以為恥,暗地裡買通刺客欲刺殺孔穎達。這事兒被楊玄感得知,將孔穎達接入府內居住多日方才避過此難。”
李世民哈哈一笑:“我真想不出這幫孔夫子的門徒還會來這一手,枉讀了聖人的詩書。”
蕭瑀嘆了一聲,說道:“是啊,後來這刺殺之事還是傳了出去,學子們頓時譁然。孔穎達經歷了這番變故,將鋒芒收斂了許多,就在書房裡精研訓詁之學。我朝的顏師古也是訓詁名家,然其學問還在孔穎達之下。”
李世民又問:“除了孔穎達,還有一個虞世南,文名遠播。蕭公,我知道其兄虞世基的惡名,這虞世南和其兄的品行甚是不同嗎?”虞世基在隋煬帝時任內史詩郎,深得隋煬帝寵信。隨著權位日重,他對隋煬帝獻媚阿諛,隔絕下言;當權鬻官賣獄,賄賂公行,其門若市。隋煬帝的一大半惡行,他都參與其中且推波助瀾。及至江都兵變隋煬帝被殺,虞世基因民憤甚大一同被斬。
蕭瑀道:“這事兒也透著奇怪,他們兩個一母同胞,同為一師所教,同為一殿之臣,又住在一起,兩人的性子卻截然不同。虞世南那時任祕書郎、起居舍人,平素安分守己,勤懇本分,其更有‘三絕’聞名天下,一曰博學,二曰文辭,三曰書翰。他沉靜寡言,篤志勤學,精思不倦,在朝野裡口碑甚好。當初助紂為虐的虞世基即將被殺時,虞世南抱著其兄放聲大哭,請求宇文化及允許他替兄一死。那宇文化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他殺虞世基而不株連虞世南,實是礙於虞世南的好名聲。秦王,要說與虞家的熟悉程度,當時德彝和虞世基來往甚頻,他所知要比我更多。”
一旁的封德彝頓時臉現慚色,當初他與虞世基交好,世人皆知。人以群分,物以類聚,虞世基專任佞諛,封德彝作為其僕從,也好不到哪裡去。蕭瑀現在話鋒一轉,其實是輕輕刺了他一下。
李世民明白蕭瑀的意思,為了不使封德彝當場難堪,不作深問,轉對房玄齡道:“玄齡,此次一定要將虞世南請來當你的助手。你掌理文牘,我又派你辦些七雜八亂的差使,雖有如晦助你,你的擔子也太重了。”
房玄齡喜道:“世南若入府中,不只是秦王之福,我和如晦也可旦夕學習。”
眾人見大戰在即,對面的夏軍陣列已經排定,李世民視若無睹,反而在這裡談論往事掌故和敵營人物,一時覺得很稀罕。
李世民忽然嘆道:“我想不出竇建德將這些人物收羅軍中有什麼用處,莫非養在那裡圖取一個虛名嗎?”
杜如晦微微一笑,說道:“這些人放在軍中純粹是擺設,並未起到作用。竇建德起身農家,手下將領與他稱兄道弟,外人說竇建德最重義氣,其實所視不高。竇建德和將領們平素壓根就瞧不起讀書之人,前次凌敬獻了一條絕妙好計,惜未採用,從此事上就可見一斑。”
杜如晦話音剛落,猛聽見對面夏營裡傳來一陣滾雷似的鼓聲。聲音從二十餘里長蛇陣裡不絕地發出,在炎熱的天空下猶如一陣疾風著地捲來,平添了一層熱意。和著鼓聲,夏營裡兵士齊聲喊叫,人聲竟然蓋過了鼓聲,這是夏軍在邀戰。
程咬金指揮眾鼓手將鼓搬到城牆上,聞聽對方鼓聲少歇,程咬金手一揮,唐營鼓聲頓時響起。虎牢關城牆並不算長,牆上地方有限,發出的鼓聲較之夏營就差得多了,又沒有人聲配合,唐營聲勢頓時讓對方給比了下去。很快,夏營兵士聽到唐營鼓聲太弱,不禁發出一陣鬨笑。
唐營擂了一陣鼓停了下來,一霎時,陣前出現了一陣難得的寂靜。夏軍將士眼睜睜瞪著虎牢關大門,想象唐軍應該走出關門排陣,誰知一直等了小半個時辰,唐軍還沒有任何動靜。驀地,如雷般的鼓聲又從夏營裡發出,這是他們的第二通鼓。關上唐軍鼓手應景似的與之迴應,隨後又復歸寂靜。
夏軍見唐營沒有一點出關迎戰的意思,實在按捺不住,居中的陣列中擁出一幫人馬,人數約有五百名。他們涉過汜水河,直奔關下而來。領頭的正是王伏寶,竇建德遣他到關前溺戰,王伏寶覺得長孫安世能言會道,就讓長孫安世和王琬隨行。
五百人馬到了離城八百步的地方站定,王伏寶清清喉嚨,用他那大嗓門向關上喊道:“關上唐軍將領,我皇有書致秦王,望速傳遞。”說完將一封信綁在箭桿上,驅馬前行三百步,弓如滿月,“嗖”的一聲將信射到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