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關位於通濟渠和黃河的接合處。此處地勢特殊,其向東皆為平地,向西多莽蕩巨澤,一山如虎坐臥其間,隔斷東西行旅,因之名為虎牢關。其時居民不多,及至通濟渠一開,隋朝又在此建了虎牢倉,一時成了水陸碼頭,人員增多,小鎮也繁華起來。
李世民午後出了洛陽,三千五百餘騎揚鞭奮蹄,出北邙直奔洛口。見了王君廓,李世民令他留下少部分人鎮守洛口,其餘大部分人馬明日整隊奔赴虎牢。離了洛口,已近子夜,待他們到了虎牢,時辰已是丑時三刻。
這晚李世民休息不到兩個時辰,天剛放亮,他即起身走到戶外。太陽剛從東方露出半拉臉兒,晨靄尚未散去,和眼前通濟渠水面的霧氣合在一起,愈現初春清晨裡那種清涼的感覺。
虎牢關依山而建,向東地勢漸緩,二里外即是平地,再向東更是一馬平川。通濟渠就建在關前一里處的天然巨溝裡,上面搭有一座拱形石橋,連線了東西官道。
李世民今日的早餐甚是簡單,方圓流行一種名為“胡辣湯”的吃食,以麵湯為主,裡面混有牛肉、野菜、麵筋等物,上面再撒上辣椒粉和胡椒粉。李世民要來一大碗,拾箸喝下,又吃下三張麵餅,吃得渾身大汗。
竇建德這兩日的進軍速度甚快,其水軍沿著永濟渠一路西行,已經在金堤關集結;馬步軍出滑州快速南下,從原武渡過通濟渠,前鋒已襲破管州,這裡距離虎牢關僅有三十餘里。昨天晚上李世民到了虎牢後,連夜派出斥候出關打探,他們天明以後即返回向李世民稟報。
早餐後,李世民和尉遲敬德帶領五百馬軍出關向東。這是李世民的習慣,每次大戰前必須自己親身出外偵察敵情,摸清周圍地勢。
他們出關後行約五里又折向東南而行,這裡因為連年戰亂,百姓離散,沿途難見人影。只見衰草滿地,淹沒路徑,無葉的樹木在阡陌之間連綿相挨,倒是河汊邊生滿的柳樹梢上露出一點綠芽,昭示人們,春天到了。
李世民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什麼,他對尉遲敬德說道:“當初父皇曾為隋鄭州刺史,那時的這裡,水陸交通便利,商旅眾多,河渠裡多舳艫舟楫,田間農夫忙於稼穡,誰會想到僅僅十數年的工夫,這裡竟變得如此蕭索啊!”他長嘆一聲,一臉憂鬱之色。
隋朝最盛時候,以長安、洛陽為中心,寬廣的驛道向全國各地輻射。驛道上每隔三十里有一所驛站,“東至宋、汴,西至岐州,夾路列店肆待客,酒饌豐溢。每店皆有驢賃客乘,倏忽數十里,謂之驛驢。南詣荊、襄,北至太原、范陽,西至蜀川、涼府,皆有店肆,以供商旅,遠適數千裡,不持寸刃。”至於水路交通,更為繁華,“天下諸津,舟航所聚,旁通巴漢,前指閩越,七澤十藪,三江五湖,控引河洛,兼包淮海,弘舸鉅艦,千艫萬艘,交貿往還,昧旦永日。”
看到李世民在那裡長吁短嘆,尉遲敬德畢竟肚裡墨水太少,不能應答,只好一味點頭。
這時,前方出現一處寺院,李世民臉現喜色,緊揮幾鞭,驅動“青騅”加快步伐,一邊說道:“就是這裡了。”尉遲敬德不明所以,一臉迷茫,緊跟前去。到了寺院前,只見寺院內外長草埋徑,並無人蹤。寺院門上匾額斑駁,依稀可辨出“大海寺”的字樣。
尉遲敬德長出一口氣,說道:“我還以為是什麼稀罕景呢,原來是一所破敗的寺院。”李世民並不言語,下馬進入寺門,尉遲敬德見狀急忙令數名兵士搶上前去,揮刀砍倒枯草,清出一條道路。李世民站立在門內,令他們向西將寺院左首的雜草清除乾淨。那邊長長的枯草蒿棵間,矗立有一片石碑。
李世民回思往事,悠然說道:“曾經聽先慈言道,這大海寺當初香火甚旺,其中立有雙王像治病最為靈驗。
“我年幼時身弱多病,父皇為我遍引名醫延治並無起色,無奈之間,父皇和先慈一同來此寺中祈福,終於病癒。此後我又入少林寺習練武功,身體健碩至今。說起來,終歸還是此寺靈驗。大業二年正月初八,那時我還年幼,父皇特地來此寺立碑還願。敬德,你讓他們找到此碑。”
過了一會兒,兩個兵士嚷了起來:“找到了。”兩人疾步上前,其時兵士已用布帛揩去碑上水漬浮土,字跡頓時彰顯,只見上面用楷書寫道:
鄭州刺史李淵為男世民回患先於此寺,其患得損。今為男敬造石碑像一鋪,顯此功德。資益弟子男及合家大小福德其足,永無災彰。弟子李淵一心奉養。
大業二年正月初八謹立
李世民下馬撫碑逐字誦讀,不及讀完已是滿目淚花。他退後兩步,伏地為之三叩首。尉遲敬德等人也隨同伏地,一同叩拜。起身後李世民揮手讓從人退出寺外,院內僅剩下他和尉遲敬德兩人。李世民此時心情鼓盪,舉頭仰天說道:“父皇和先慈對我的恩德,唯天可鑑!敬德,我問你,在這個世界上,誰人對你全心全意且無私心加以呵護?”
尉遲敬德明白他所問的答案,然一時犯了難,囁嚅不能答。
李世民道:“只有你的父母!聽先慈說過,那些日子我疾患難除,父皇甚至無心公務,一顆心都拴在我的身上。唉,家慈仙逝太早,我這輩子唯有盡心盡力,以報父皇恩德啊!”
尉遲敬德雖是粗人,也能感覺出李世民的這番話確是真情流露,不禁也激動起來,眼中落下淚來,說道:“黑子是個粗人,大義還算明白。這個世界上誰對我好,誰對我壞,黑子心裡如明鏡似的。當初黑子父母遭劣紳欺壓,我一怒之下殺了劣紳全家,連夜與父母逃到朔州,在那裡隱姓埋名,後來才伺機投軍。在父母那裡,黑子當盡孝;對秦王,當是一腔忠心。說真的,秦王,你若要我的這顆心,黑子就拿刀剜出來!”
李世民方才沉浸在回憶之中,這會兒聽到尉遲敬德這番話,微一沉吟,覺得自己剛才所思心胸太窄了些:父母對自己養育恩重,那麼手下文臣武將對自己皆願效死力,又該當如何?眼前的尉遲敬德就是例子,你若讓他衝鋒陷陣,他肯定想也不想不避矢石衝殺向前。想到這裡,他上前執起尉遲敬德之手,說道:“敬德,剛才世民所思,囿於家庭小處,心胸忒窄了些。我們名為將帥,實為戰陣中廝殺出來的兄弟情分,一言以蔽之,為了一個‘義’字!你的這顆心,不用說我也明白,其實我對你們也是如此。”
二人心意互通,並無太多言語。
一行人繼續向東,途中遇到兩名去打探訊息的斥候。據他們稟報,竇建德將中軍大營紮在管州,其前鋒出管州向西十里在須水紮營,距離這裡僅有五里。
這時,忽聽從西面傳來馬蹄聲,他們一時不辨敵友,尉遲敬德令五百馬軍散到兩邊埋伏,自己和李世民當路而立。
馬蹄聲漸近,可以看到來人約有二十餘騎。李世民道:“敬德,不用緊張,這裡並無敵軍,來人定是我們的人。”
瞬間,他們就馳到近前,見了李世民,他們滾鞍下馬向他施禮。為首四人,正是李世、羅士信、秦叔寶、程咬金。
李世民向他們還禮,驚異道:“你們應該今日從洛陽啟程,緣何現在到了這裡?”
李世拱手道:“昨日秦王走後,我們四人覺得秦王帶人太少,遂整頓兵馬尾隨而來,算來只比你們晚了一個時辰出發。途中又耽擱一些時間,所率馬軍今日才抵虎牢。我們入了虎牢,聞聽秦王出來偵察,遂帶數騎前來找尋。”
李世民見他們一臉疲憊之色,想是一夜馳騁,未能休息。遂關切地問道:“各位王兄應在關中休息,早飯吃了沒有?”
眾人連連點頭,程咬金答道:“我們每人喝了一大碗胡辣湯,吃了五個麵餅,這會兒還撐得慌呢。”
李世民環顧四周,見一條寬闊的驛道通向須水、管州,驛道兩旁多山丘河澤,丘上長草低伏,河澤邊上多生蘆葦。他心思一動,豪情頓生,說道:“你們來得正好,我們先與竇建德打上一仗。”程咬金疑惑道:“打一仗?就我們這五百人?”
“對,打一仗!現在竇建德立腳未穩,我們入虎牢的訊息他也許尚未知曉。
“四位王兄,你們各帶百餘人在驛道兩旁埋伏,我與敬德上前去引敵,爭取將他們引入伏擊圈,殺他們個冷不防!”
李世捻鬚微笑:這就是秦王的膽魄,似乎每次大戰之前,他若不親身犯險一下子,大戰就開不了幕。經歷了以前的許多戰陣,眾人對李世民已經十分信服,並無多言,各自領人前去設伏。
李世民和尉遲敬德遂帶三人向前走去,行到離夏軍須水營盤僅有兩裡處。遠遠望去夏軍營盤隔須水而建,旗幡連綿一直向東延伸。尉遲敬德回首對三名隨從說道:“大家拿出箭,要百般小心。”話音剛落,就見從左手轉出來十餘人。
這十餘人騎著馬,正是夏軍派出來的巡邏小隊,他們看見李世民等人,還想是己方派出去的斥候。然細細一打量,發現服飾不同,頓時緊張起來。這時,只聽李世民大喝一聲:“來人聽清了,我是秦王李世民。”說完,“嗖”地射出一箭,只見這箭直如閃電,射翻最前一人。其餘人大驚,不及招架,一鬨而散向須水奔去。他們剛剛轉身,尉遲敬德等人射出的四箭又到身前,“撲通”兩聲,兩人倒落馬下。
這些逃兵進入營中直向主將營帳奔去。這次竇建德令王伏寶為前軍先鋒,率馬軍五萬駐守須水鎮。聞聽李世民來到營前,他一時大驚,細問後方知對方只有五人,遂言道:“李世民現在洛陽,難道他會插翅膀飛來不成?”他並不十分重視,派手下偏將殷秋、石瓚帶領五百人出營。
其時李世民五人一直站在原處,看見對方營門大開,從中擁出五百餘人。李世民大喜,笑道:“敬德你看,來的人不多不少,多了,恐怕難以吃下,少了,又沒有什麼趣味。”尉遲敬德深以為然。
殷秋、石瓚以前僅聞李世民之名,未見李世民之人,他們到了李世民面前三百步處,殷秋大喝道:“何處蟊賊膽敢來此,想來找死嗎?”
尉遲敬德這會兒也覺得穩操勝券,策馬跨前一步道:“瞎眼的混賬東西,秦王在此,還不下馬就縛,莫非要我尉遲恭親自動手嗎?”
殷秋見尉遲敬德臉似黑金剛,腰懸兩鞭,座下一匹烏馬;又見李世民目如朗星,氣度非凡,一柄青偃回龍大砍刀在陽光下泛出青光,正是傳言中的二人形象。他一時膽怯,張目遠眺,見前方並無唐軍兵馬,心裡又鎮定下來。心想他們兩人果真就是秦王和尉遲敬德,眼前僅有五人,自己這方五百人,不管怎麼說也能將他們生擒,到了皇上那裡肯定是大功一件。想到這裡,他和石瓚招呼眾人衝殺過去。
李世民見敵方隊伍開始發動,三名從人臉現驚惶,就對他們說道:“你們三人先向後退,本王與敬德斷後。”說罷,自己和尉遲敬德按轡徐行。看到敵騎中最前者漸近,他和尉遲敬德扭頭張弓射出箭羽,弓弦響處,那邊兩人應聲倒地。殷秋連連催促眾人努力向前,李世民二人連珠箭發,夏軍騎手接連倒地,追兵大懼,發一聲喊,頓時止住腳步。
殷秋、石瓚見狀,令人取出弓箭,向前射出一蓬蓬箭雨。李世民兩人一撥韁繩,“青騅”和抱月烏騅馬向前一躍,撒蹄脫離了箭雨的範圍。李世民復又扭身張開那張大弓,大羽箭勢如流星般闖入敵陣,不斷地射倒敵人。
如此走走停停,五人漸漸將夏軍引入伏擊圈。李世民看到他們已經全部進入,示意隨從點燃號炮。那前行的三人取出號炮依次點燃,只聽“啪、啪、啪”三聲巨響,埋伏在四周的唐軍在草叢間現身。李世、秦叔寶、羅士信、程咬金催動坐騎,數馬當先衝入敵陣。李世民和尉遲敬德見狀,返身殺了回去。
不到小半個時辰,夏軍損傷嚴重,傷亡者已有大半。這時,秦叔寶翻身衝上一處高丘,用他那洪亮如銅鐘的聲音喊道:“識相的,快快下馬投降,免遭屠戮!”他接連喊了三遍。
殷秋、石瓚見兵陷重圍,唐軍儘管人數不多,然個個驍勇,己軍斷不是對手,心中萌生了投降之意。聽見秦叔寶喊叫,兩人對望一眼,齊聲喊道:“我們投降!我們投降!”
很快,雙方結束了廝殺。夏軍個個丟棄兵器,下馬投降,在包圍圈中慢慢排列成隊。尉遲敬德將殷秋、石瓚引到李世民面前,兩人在那裡戰慄不已,李世民微笑道:“這會兒你們該相信我是秦王了吧?”
兩人急忙伏地叩首,說道:“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秦王虎威,望乞饒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