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距離慈澗二十六里,連日來,唐、鄭兩軍各安城寨,僅在白日派出小股部隊出城打探。他們也有遭遇的時候,一般匆匆接觸並不戀戰,各自收兵回營。到了後來,他們心有靈犀般,皆避開官道,在山莽草叢間闢路,形成各自的巡行路線。唐軍沿著澗河行走,鄭軍則在官道以南。
早晨的露珠尚未消散,李世民騎著“特勒驃”,帶領羅士信、尉遲敬德和隨從二十人開始上路。沿著澗水邊上,唐兵前些日子已經踏出一條清晰可辨的小路。其時太陽剛剛升起,通紅的陽光灑過來,漸漸驅散河水上方那一層薄霧。
尉遲敬德跟在李世民身後,羅士信則與他有十步距離。昨天李世民派了這趟差使,羅士信心裡很不以為然,心想新安、慈澗方圓以內自己都爛熟於心,何必要再枉走一趟?然不能當場駁了李世民的面子,今天出來,他一路上並無話可說。
他們一行人下了八陡山,向東約行五里就到了澗水拐彎處,水流開始向東南流去,山勢也變得舒緩起來。小路上不時竄出一隻只野兔,色彩斑斕的雉雞聽到人聲振翅離去,美麗的身影在林間一晃而過。李世民在路上也不說話,想起近來戎馬倥傯,竟然沒有時間出外狩獵,這次若把洛陽拿下來,應該可以喘口氣了。思想間,他們不覺已經走了近一個時辰,太陽高高地掛在東方,陽光透進林間,氣溫漸漸升高,蒸騰出的水汽彌散開來,大家都感到溼熱無比。
不覺他們已經登上面向慈澗的小山,李世民率先下馬,透過林子向對面觀察。只見慈澗城牆上遍樹鄭軍旗幡,一杆帥旗立在西門之上迎風獵獵,上面書有“右輔大將軍單”的字樣。據斥候來報,因城中狹小,單雄信在城內僅留軍五萬,其餘人馬放歸洛陽。李世民在那裡注視良久,將羅士信叫過來問道:“士信兄,當初單雄信攻城多日,終以火攻奏效,由此看來,城牆還算是堅固吧。我們若再來攻,用什麼法兒避免傷亡呢?”
羅士通道:“近來反覆攻伐,互相各知路數。攻慈澗別無他路,唯有攻堅。”
李世民嘆道:“慈澗西門之前,並無太多騰挪之地,若要硬攻,恐傷亡太大。此山又離慈澗太遠,在此發射弓弩純粹是無效之功。”
他們一時無話,李世民眼光漫過城門,向城北方仔細觀察。那裡澗水又向東北拐彎,河面寬闊,水流較急,發出的聲響遠遠地傳了開去。七月盛夏,平日裡河面上多有撒網揮鷹捉魚之人,近年來戰亂頻繁,百姓逃亡,加之這裡是兵家必爭之地,河面上見不到一個人影。
李世民眼觀河面,心裡忽然一動,他問羅士信:“士信兄,你在慈澗城裡多時,應該熟悉北城牆的情況。”
羅士通道:“慈澗北面臨河,自水面而上為一陡壁,上面生滿青苔,壁高約有三丈。壁之上建有一丈高的城牆,與全城相連。這裡尋常人難以攀緣上來,我守備時並未派太多人防守。”
李世民若有所思點點頭,招呼眾人道:“走吧,我們順著山坡向南行,到單雄信的正門看一看。敬德兄,我們來時從小路行走,回去時不妨大搖大擺順官道返回,你以為有風險嗎?”
尉遲敬德道:“不妨,若有幾個小賊攔路,也不是我們的對手。”話未說完,他忽然猛地向西跑去,站在那裡探頭張望。李世民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急忙跟了過去,問詢究竟。
尉遲敬德緊皺眉頭,自言自語道:“莫非我聽錯了嗎?”他手指前方,令兩人前去察看,“我剛才聽到有樹枝斷裂聲音,方圓並無獵戶,聽如此動靜絕對是人所為。什麼人躲在那裡窺探呢?”
派出去的兩人不久返回,言說搜尋一圈並無人影。尉遲敬德搖搖頭疑慮未去,說道:“秦王,我們還是快點返回吧,萬一中了埋伏,我們難以招架。”
李世民笑道:“都說敬德天不怕,地不怕,一點聲響嚇得你毛骨悚然。哈哈,我們出來,又未通知單雄信,他能未卜先知?走吧,放下心,到那邊再看一圈回去。”
一群人手牽馬匹,沿著山坡在林中穿行。到了正對慈澗西門的地方,李世民忽發奇想,問道:“士信兄,敬德,你們有膽量嗎?隨我到西門前巡行一圈如何?也可打消敬德的疑慮。”
尉遲敬德覺得大可不必,羅士信卻說:“去就去,那有什麼!”內心卻想,這秦王身為主帥,依舊天真心性,內心深處也覺得無此必要。
李世民遂讓二十名隨行人員從西坡下去,沿官道返回新安。他們三人牽著馬匹沿東坡而下,出了林子,即到了山底的闊地上,三人翻身上馬,慢慢向城門走去。到了可辨守城兵士面目的地方,李世民說道:“好了,我們回去吧。”說完率先撥轉馬頭,他們沿著官道馳過剛才下來的山坡,回首身後,見城中並未出兵追擊,遂按轡徐行。
尉遲敬德道:“秦王此舉毫無必要,純粹效匹夫之勇。若單雄信領兵出來,我們寡不敵眾,如何是好?”李世民微笑道:“本王經歷許多戰陣,多輕騎而去,有驚無險,我覺得這是一種樂趣。當初李藥師怪我,沒想到敬德也不以為然。今天帶你們兩人同行,本想一樣的脾性,誰知還能分出高低來。士信兄,你以為如何?”
羅士通道:“士信亦不以為然,勇猛迅疾須在戰陣上展現,到了這裡反為莽撞。”李世民臉色瞬間一寒,羅士信此話太直接了些。但這只是一忽兒的事,他很快歸於平靜,哈哈笑道:“這是世民孟浪了。好,今後不可再有此種行為。”
說話間,他們已在官道上馳行三里。轉過一個大彎,忽見前面黑壓壓一片人,這些人不少於五百人。抵近一看,原來前行的二十人已經與他們接仗,重圍之下,十餘人淪為刀下之鬼,僅有數人還在那裡勉力支援。三人勒馬站立,尉遲敬德失聲道:“好哇,單雄信真在這裡埋伏上了。原來我並非疑神疑鬼。”
李世民當機立斷:“看來單雄信是有備而來,硬拼是過不去的,我們只好落荒而逃。士信兄,你熟知這一帶地理,你引路,我和敬德隨後。”
羅士信稍微一凝神,說道:“我們的來路想也有人埋伏,我們向南走。”說罷,他撥馬衝上路南的山坡。西面單雄信的人馬顯然已經發現了他們,發動馬群衝殺過來。
三人慌不擇路在林中穿行,其中樹叢、荊棘茂密,不大一會兒將身上戰袍撕成條縷,虧得他們的馬騎神駿,騰躍間落點有度,漸漸把追兵拋在身後。這樣跑過這片山坡,開始向對面山坡衝去。三騎瞬間到了坡底,瞪眼一看,他們都傻了眼。原來谷底為一片沼澤,死水裡生滿了一叢叢的茂草,水面上不時冒出一溜溜的水泡,若想衝過去,萬一深陷泥潭怎麼辦?
尉遲敬德大喝道:“顧不得了,我先探路,你們隨我前來。”說罷,他撥馬闖入澤中,積水頓時漫過了馬腹,烏騅馬像是懂得主人此時的心意,不用鞭打,主動探路而行。
所幸沼澤並不算深,淤泥不多,三人在澤中掙扎半天,眼看就要到岸邊。忽然,羅土信的馬騎前蹄一失,馬兒跪在水中,羅士信也一側身摔入澤中。慌得李世民和尉遲敬德急忙下馬,上前攙起羅士信和馬兒。經過這番折騰,三人三馬皆身裹一層汙泥,狼狽不堪。
追兵到了谷底,不敢涉水過澤,眼瞅著三人三馬轉過山角,在視線裡消失。
李世民他們喘息剛定,只聽一聲喊,半山腰上又衝下來一百多名伏兵。李世民取出大砍刀,說道:“前方路狹,急切中難以逃脫,此番不能善罷,我們只有殺出一條血路來。我們不可戀戰,要緊密成團,且殺且走。”
三人殺入敵陣中,一柄刀,一杆槍,一杆馬槊使得如潑風一般,橫劈豎挑。單雄信派來的這些人確實不是庸手,個個身手矯健,一時難以殺散。李世民無奈,只好斜刺裡向坡上衝去,待這些人移動陣腳,瞅準薄弱處殺將進去。待他們三人費力殺開一條血路,各人身上和坐騎身上中創多處,傷口流著血來不及包紮,急速向新安跑去。
他們跑到八陡山腳下,追兵方才停下腳步,取出箭來奮力射向李世民三人背後。這會兒,三人和其坐騎已經累脫了力,加上身上有傷,眼見射來的箭羽如蝗,尉遲敬德拔出雙鞭擊打羽箭,李世民和羅士信則將槍、刀舞成渾圓。然終有數箭漏了進來,其時李世民居後,身上中了兩箭,由於有鎧甲護持傷不太深。“特勒驃”的胯上和後腿連中兩箭,它長嘶一聲,猛地向前一躍,脫離了箭雨的範圍,拼力向新安東城門奔去,離城門有五百步的時候,終於支援不住,“噗”地倒在地上。
李世民從地上躍起,看到“特勒驃”流血不止,眼中泛出一絲哀慼的神色,發力向城門奔去。其時城門緊閉,李世民仰頭向城門呼喊:“快開門,我是秦王李世民。”
城門上計程車兵目無神色,一名巡城都尉探頭喝道:“何處賊人,趕快離開,小心我的箭就要射下去。秦王是你能冒充的嗎?告訴你,我認識秦王。”
這時,羅士信、尉遲敬德也奔了過來,看到彼此的模樣,方知城上人不認識自己的原因。他們先是在泥沼裡滾了一身泥巴,又浴血奮戰掛彩數處,增添許多血汙,確實難以辨認。李世民明白了原因,急忙將頭盔脫下,從身上掏出一方錦帕在臉上抹了幾把,抬頭道:“劉都尉,你仔細看我是不是秦王,快開門!”
城上都尉發現真的是秦王,滿臉惶恐,幾步下來打開了城門迎到面前。李世民指向倒在地上的“特勒驃”說道:“快找馬醫,趕快救治。”
“特勒驃”還是未能救活,它身受創傷失血太多,中箭後又發力猛奔,流血如泉,終於走到了生命的盡頭。李世民入城後晚間聽說了這個訊息,令人在八陡山向陽處掘下一坑,自己親到現場掩埋。看到馬兒至死眼睛都大睜著,想起這匹馬隨自己戰柏壁,奔幷州,多次忍飢挨餓,今天為救自己丟了性命,不由得眼睛潮溼起來。聞聽李世民安葬愛馬,眾人也都跟了來,羅士信本不想來,想起“特勒驃”為救主人奮力一奔,真乃忠義,也來告別。李世民令人將馬放入坑中,雙手抓起一把土投入坑內,很快,面前堆就了一處小丘。
李世民轉身傷心地說:“今天去觀慈澗,傷折二十人,我又失愛馬。看樣子,對王世充還不可輕視呢。士信兄,想起去慈澗城門之事,確實有些天真。這如何去攻取慈澗,還要好好籌劃一番。依我本意,明日就想去攻打,經此變故,先放上兩天,你與世兄一起商討方案,我們再議。”
李世民回到住處,思前顧後越想越覺得今日事情透著蹊蹺,急把杜如晦召來,將白日之事說了一遍,問道:“如晦,平素兩軍相安無事,為何我一出新安就遇到埋伏了呢?”
杜如晦仔細思索,說道:“聽秦王之意,是單雄信先知了秦王出城的訊息。如此,城內定有他安插的奸細。”
李世民點點頭:“對,不然怎會如此湊巧?此事不可大事聲張,我們這裡洛陽降人不少,不能引起猜疑。你下去後暗暗盤查,另外,你找些當地百姓詢問慈澗臨河城牆的情況,還要派些人化裝到實地踏勘,這些情況要悄悄報我。”
杜如晦領命後離去。
此後兩日,李世、羅士信商討攻城方案,營中兵士在各自駐地整隊操練。這天,李世民與長孫無忌一起到馬廄裡挑選戰馬,“特勒驃”已死,惡仗在即,李世民迫切需要一匹好腳力。馬廄裡養有六匹駿馬,其中有張萬歲從隴右馬場裡送來的兩匹,有李淵賞給李世民的三匹,還有在太原挑選的一匹。其中三匹最為出色,李世民已為它們取好了名字,那匹紅馬是劉武周在太原所養,聽養馬官介紹是突厥贈與,原為突厥一名“設法”所乘,李世民因之為它取名為“什伐赤”;張萬歲送來的那匹紫色駿馬,已有名為“颯露紫”,突厥語的含義是“勇健者的紫色駿馬”,李世民認同這個名字;最後一匹是西域高昌所貢的一匹波斯馬,毛色泛青,李世民為它取名為“青騅”。他與長孫無忌在馬廄裡走了一遍,對監馬官說道:“下次上陣,先用‘颯露紫’。無忌,這幾匹馬立在一起,一樣神駿分不出高低,我還是相信張萬歲的眼睛。”
長孫無忌道:“二郎,你為主帥千萬不可輕出,昨天的事兒透著玄呢,這次死了一匹馬,還算萬幸。你之神勇,眾人早已歎服。對這次輕出大家雖然不言,心中卻不以為然。知道四郎怎麼說你?‘數十萬兵馬不用,獨個兒去衝殺,弄得傷兵亡馬,這是凶兆啊。’”
李世民大怒:“這個四郎,自己沒本事,還來說嘴。無忌,你別再勸我,當初李藥師勸我尚且無用,我有我的章法。”
他們走出馬廄向住處走去,沿途操練聲聲,到了居中的校場上,見秦叔寶等眾武將聚在一起觀陣,李元吉也戎裝站在那裡。其時他們正在觀看眼前的鉤鐮槍陣演練,皆聚精會神,不覺李世民來到身前。
鉤鐮槍陣從隴西初創演練至今,陣法愈見純熟。眼前陣中兵士齊進齊退,鉤刺自如,很快將六十四招槍法演練結束,眾人躬身向前方的主將行禮。李世民嘆道:“睹物思人!藥師兄發明此槍法,從隴西到太原皆立大功。與他相別許久,不知他在那邊如何?”
眾人見李世民來到面前,急忙行禮。史大柰說道:“好叫元帥歡喜,皇上也時刻記掛南方戰事。大柰出長安之時,皇上已經派于志寧、顏師古二人前去夔州慰問,並觀察那裡的戰況,這會兒想他們應該返回了。”
侯君集道:“鉤鐮槍對付馬軍實在大見神威,到了這平原地帶多是步卒上陣,恐無用武之地,還是槊、箭的用處大一些。”
李世民道:“鉤鐮槍法為藥師兄首創,其本意是臨陣善加變化,不可拘泥常式。譬如用槊,大可從這鉤鐮槍法中悟出些變化,以有所變通。敬德,你最善用馬槊,是不是這個道理?”尉遲敬德介面道:“當然要變,否則就要淪為他人刀下之鬼了。”
這時,李元吉走到尉遲敬德面前,說道:“尉遲統軍,我在長安時已聞你最善馬槊,偏我亦甚喜愛。趁著今日大家高興,我們下場為大家演練一番如何?”
程咬金道:“齊王有所不知,這黑子最最善於躲避馬槊,曾有一次,他單騎闖入敵陣,一圈馬槊齊來刺他皆刺不中,反被他奪過來反刺過去。齊王,我知道你亦善於使槊,然不可與黑子鬥,因為你刺他半天都是無用功,沒勁,沒勁。”程咬金在這裡插科打諢,眾人鬨堂大笑起來。
李元吉薄有怒色。他一時興起,下場登上馬背,連聲道:“來、來、來。”
尉遲敬德十分為難,李元吉畢竟是金玉之身,萬一有所傷損,傷了李元吉的面子倒也罷了,若李淵知道肯定會龍顏大怒。他向李世民看去,只見他眼光中露出鼓勵的神色,意甚嘉許,如此心裡才有一些底,硬著頭皮下場來到李元吉馬前,說道:“齊王既然有令,敬德失禮了。”說罷跨上戰馬。
這時李世民喊道:“你們比武不可有傷,皆將鐵槍頭拔掉再比。”
尉遲敬德一使力,伸手拔掉自己馬槊的鐵槍頭,對李元吉說道:“齊王不用去槍頭,敬德竭力來避,萬一躲不過,敬德並無怨言。”
李元吉想尉遲敬德如此託大,心中升起怒火,就聽言不去槍頭,心想刺死這個不識好歹的傢伙才好。
四對馬蹄就在校場上往來奔跑,四周演練兵士看到主將在這裡比武,圍成了一個大圈子觀看。只見兩人急速往來,李元吉招招凶狠,挺槊直刺,尉遲敬德或鐙裡藏身,或身體扭轉,每次化險為夷,將李元吉的招數都躲避過去。李元吉平日間強身練功,喜愛狩獵,馬上功夫也著實了得,一杆馬槊使得並非虛活兒,將兩人比武襯得實在精彩。尉遲敬德一味躲避,並不還手,他們在陣上殺了三十多個來回。這時,李世民大喝一聲:“兩人少歇,敬德,你且過來。”
尉遲敬德脫離戰陣驅馬來到李世民面前,李世民問道:“敬德,我問你,你只躲不還手,有什麼看頭?這樣吧,你說,躲槊和奪槊,哪種比較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