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安居京城,一直關注西域戰事,對王玄策借兵伐天竺一事不知一點兒音訊。這日驛傳來西域戰報,李世民閱後不禁流下淚來,嘆道:“郭孝恪一生謹慎,怎能如此大意?以致失城喪命。”
那日契苾何力領兵去追訶黎布失畢,阿史那社爾率軍南略,郭孝恪帶領千餘人入龜茲鎮守都城。為了不擾及城內居民,郭孝恪將營盤扎於城外。他如此佈置,最終為己惹來殺身之禍。
那利見到乙毗射匱可汗,請求援救龜茲。當初李世民要求割龜茲等地為聘禮時,乙毗射匱可汗心中十分不願,因為如此一來,自己的勢力就要西退千里。現在龜茲被唐軍圍攻,若其得手後,定會繼續西進。為了保住自己的勢力,乙毗射匱可汗不惜與大唐翻臉,當即答應派出萬餘突厥鐵騎歸那利指揮。
那利帶領這萬餘人馬,星夜向龜茲都城奔來,其行在半路上,得知國王已棄城西走,城池已經落到唐軍手中,心中不免黯然。他又聽說唐軍主力悉數離開,都城那裡僅有郭孝恪帶領千餘人鎮守,不由得喜色上臉,號令手下加快行軍步伐,快速向龜茲都城撲去。
郭孝恪任安西都護多年,手下僅有千餘名兵士輪番換防,保證了三州及焉耆的安全。他深知所以這樣,並非自己的能耐,實因背後有強大的國力所恃,西突厥不敢輕易啟釁。現在肆葉護可汗的勢力西去,乙毗射匱可汗一直得到唐廷冊封和認可,他萬萬不會與大唐翻臉。他沒有想到乙毗射匱可汗為保有原來的地盤,竟然鋌而走險。
那利行軍的動靜被一些龜茲人偵知,其中之人急忙找到郭孝恪示警。郭孝恪不以為然,心想唐軍在此有十餘萬人,以前自己僅帶領千餘人鎮守,突厥人也不敢來犯險,何況現在!他一笑了之,說道:“讓他們來吧,我就在這裡靜候,看他能奈我何。”他認為龜茲都城已失,訶黎布失中正被契苾何力圍困,那利前來,無非虛張聲勢罷了。
那利事先派人入都城,聯絡那些忠於訶黎布失畢之人,讓他們在戰事打響的時候,設法封閉城門,不許郭孝恪退入城中。這樣,他以十倍兵力圍殲唐軍,勝算甚大。
這日夜半時分,那利帶人悄悄接近郭孝恪的營盤。只聽一陣羯鼓聲響起,突厥人從四面八方跨馬劈殺過來,在唐營中橫衝直撞。毫無準備的郭孝恪看到突厥人殺來,深悔自己當初太大意了。火光中,他令身邊人立起旗幟,吹響號角,訓練有素的唐兵雖陷入一片混亂之中,聞聽此號令,立刻設法到旗幟下聚齊。郭孝恪手執長劍,大吼道:“大家且戰且退,隨我進入城內。”郭孝恪的意圖很明白,就是先退入城內憑城堅守,再遣人去通知阿史那社爾來援,諒突厥人不敢在此久待。
唐兵抱成一團,且殺且退,慢慢到了西門城下。就見西門此時,又聽一聲梆子響,城樓上忽然現出人影,他們有人打著火把,有人手持箭弩對準唐兵疾射。
郭孝恪見此情狀,知道城內人與那利裡應外合,已將自己陷入凶險境地。這時,其手下困守城門前,上有龜茲人射箭,外有突厥人凶猛進攻,一聲聲哀號聲表明唐兵相繼中劍倒地,轉眼間,有一百餘人傷亡。郭孝恪看到大勢不好,傳令所有人向南衝殺,以圖殺出一條血路,突出重圍。
郭孝恪將令傳出,自己揮劍衝向前面。這時,一枚長箭帶著響聲射將過來,直直地穿透其脖項,郭孝恪未發一聲倒下地來,頓時氣絕。
這場戰鬥持續了近兩個時辰,僅有三百餘名唐兵殺出重圍,趁著夜色逃向南方,其他七百餘人隨著郭孝恪戰死於刀劍之下。
那利看到郭孝恪的屍身,不敢隨意糟蹋,派人將其屍身殮入棺內,然後送往西州。
逃出重圍的唐兵找到阿史那社爾,向其哭訴郭孝恪身死的噩耗。阿史那社爾聞聽此訊,怔怔地流下淚來,說道:“此為我之過錯,不該讓郭都護以單薄的兵力守城。”他說完此話,當即下令全軍折頭向北,要找那利復仇,並頒下嚴令:“此去見到敵人,不論好歹,一律斬殺,不要俘虜!”
阿史那社爾隨帶的鐵騎迅疾掉過頭來,向龜茲都城殺奔過去。阿史那社爾深怕那利得手後撤走,其午後得知訊息,遂令手下馬不停蹄,今晚務必將那利所率之人合圍。
也是子夜時分,四面八方而來的唐兵將龜茲都城圍得如鐵桶也似。他們人人手持火把,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晝。阿史那社爾橫刀立馬,向城中喝道:“那利賊子,速速出來受降。”
那利壓根就想不到唐軍會這麼快地殺過來,他忙累數日正在酣睡,被人叫醒後睡眼惺忪地爬上城牆。看到外面如林的唐兵和眾多的火把,他頓時呆了,不知道如何回答阿史那社爾的話。
阿史那社爾見到那利不答腔,繼續大喝道:“那利賊子,你膽大包天,竟然害了郭都護的性命。你馬上開城投降,也許能饒下你半條命來,若拒不投降,只有一條死路。我知你城中存糧難支三日,你有能耐,我們就在這裡耗著吧!”
那利不與阿史那社爾對話,他繞著城牆走了一圈,發現四周皆被手持火把的唐兵圍定,查其人數,比自己借來的萬餘突厥兵要多上數倍。那利入城之後,本想在此休整數日,再去解救訶黎布失畢,沒想到阿史那社爾隨影而至。他知道阿史那社爾所言非虛,城中的存糧無幾,說什麼也難以和唐軍長耗下去。
第二日,那利緊閉城門,不與城下唐軍照面。阿史那社爾自恃手下眾多,糧草甚足,有持久圍城的本錢,也就不想硬碰硬地攻城,以避免傷亡。他令隊伍後退半里紮營,派一萬人繞城警戒巡視,密切注視城內動靜。為了防止他們突圍,阿史那社爾命令其餘人不卸鎧甲,刀不離手,若有敵情可以一呼即出,嚴防那利逃出城外。
那利不想困守城中,打的就是突圍的主意。這天日落時分,他令萬餘突厥人飽餐一頓,然後結束停當,靜等半夜後開城突圍。
子時過後,西門與北門悄悄開啟,這時,就聽馬蹄聲響,突厥人藉著夜色的掩護衝門而去。他們快馬衝到手持火把巡邏的唐兵面前,將刀一揮頓時殺開缺口,眼看就要衝進前方的黑暗之中。
驀地,只聽一陣如雷的鼓聲響起,鼓聲未歇,就見前方的唐軍營盤裡,先是一點二點火光燃起,繼而燃燒成片,漸漸連成一線。很快,這些火光開始移動,迎面向突圍的突厥兵奔來。到了近前,其前排持火把之人駐馬站立,從後邊擁上來一撥又一撥的持刀橫槍之人,他們闖入突厥人叢中,毫無顧忌地砍殺起來。
八比一的比例,唐軍處於絕對優勢。轉眼之間,許多突厥人成了刀槍之下的鬼魂。
這場戰鬥自午夜殺到平明時分方告結束,唐軍趁亂搶入城內,又搜尋殺戮一番,龜茲都城復又落到唐軍手裡。
唐軍天亮後檢點戰場,發現城外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戰死者的屍體,其中以突厥人為多,約有七千餘人。阿史那社爾下令尋找那利屍體,然遍尋不見,想是其趁亂突圍而出,僥倖逃了一命。
但到了這日暮時,十餘名龜茲人執一人來見阿史那社爾。所執之人衣衫襤褸,鼻青臉腫,正是逃走的那利。阿史那社爾想起郭孝恪之死,不由得怒火填膺,恨恨問道:“那利賊子,你知道有今日嗎?”
那利抬頭看著阿史那社爾鐵青的臉龐,答道:“我為保國王,引兵來救,有什麼不對?”
“你沒什麼不對!錯就錯在你不識時務,損了我朝一員大將,你萬死莫贖。”
那利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遂橫下一條心譏刺道:“聽說你昔為突厥人,不知你殺了數千同族人,心裡有何感覺?我死不足惜,難道你心中沒有一絲不安嗎?”
“我為大唐之將,現奉旨來討,又有什麼不對嗎?你勿復多言,左右,把此賊斬了,取其頭顱以祭郭都護亡靈。”
經歷此役,阿史那社爾變得持重起來,他自己坐鎮龜茲都城,派出六萬兵馬分兵二路,南向攻取龜茲其餘城池。旬日之間,又拿下龜茲最重要的四座城池。
這時,契苾何力已拿下撥換城,生擒訶黎布失畢,並派人移文送至龜茲都城。阿史那社爾閱畢大喜,派人催契苾何力速來龜茲都城,商議下步行軍大計。
王玄策離開邏些向長安進發的時候,將自己此次出使的經歷寫成一道奏章,透過各驛傳送至長安。這道奏章由李治閱畢再送至李世民手裡,他觀罷臉上沒有喜怒之色,轉對李治說道:“西域戰事如火如荼,不料南疆也挑起了一場戰火。王玄策魯莽,又有松贊干布鼎力相助,此戰乃成。王玄策為一介使者,他不得朕之旨意就跨國征戰,此事是禍是福,你以為呢?”
李治答道:“兒臣以為,阿羅那順殺我使者,奪我財物,太過無禮,正該征討。不過此事重大,王玄策未得朝廷片紙言語,就率然發動,確實失於計較。”
“嗯,王玄策畢竟為東宮屬官,由你負責訓導。不過,此人能夠統馭外國之兵,一舉征服天竺諸國,這份兒魄力和胸襟,有可讚賞之處。”
“兒臣謹遵父皇旨意。”
契苾何力回到龜茲都城,與阿史那社爾商議後,派人將訶黎布失畢及其家人送至長安,請李世民發落。辦完了這些事情,阿史那社爾留下一萬人鎮守龜茲都城,和契苾何力帶領其餘人馬,浩浩蕩蕩向西開去,其矛頭所指,為乙毗射匱可汗控制下的碎葉城。
大軍行至熱海的時候,于闐和安國派人攜帶駝馬糧草等物前來犒軍。原來龜茲一戰,對西域諸國震動極大,他們紛紛觀望唐軍的下一步動靜。現在看到唐軍向碎葉城移師,鋒芒直逼乙毗射匱可汗,為保自身安危,競相前來犒軍。
乙毗射匱可汗得知唐軍動靜,急忙派手下運糧草等物也來犒軍,並與阿史那社爾相約,要求唐軍停下前進腳步,自己親自到熱海之畔與阿史那社爾會面。
熱海發源於碎葉川,方圓約有一百餘里,其南方為一望無際的天山山脈,黛色的青山和雪帽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加之湖畔生滿了鬱鬱蔥蔥的綠樹,風景非常優美。乙毗射匱可汗選擇這個地方與阿史那社爾會面,算是選了一個好地方。
乙毗射匱可汗隨帶一萬鐵騎為護衛,排場十足地行到熱海畔,阿史那社爾見其動靜不以為意,安坐帳中毫不防備。其中軍帳的背後即是熱海水面,微風拂來,將水面上的清涼也吹入帳中,阿史那社爾和契苾何力坐在帳內對飲,宛若消閒時刻。
聞聽乙毗射匱可汗到了帳前,阿史那社爾和契苾何力緩緩起身迎出帳外並與其見禮。阿史那社爾說道:“可汗派人贈物犒軍,也就罷了,何必再親身來此?末將愧不敢當。”
乙毗射匱可汗與阿史那社爾套近乎,謙虛道:“且不說駙馬將軍為大唐之帥,若同族中人論起輩分來,我實為後輩。現在來迎,其實已遲了,望乞恕罪。”阿史那社爾為處羅可汗的兒子,乙毗射匱可汗與其相比,確實為晚輩。然東西突厥分裂以來,互不來往,各自獨立發展,現在乙毗射匱可汗論起輩分,其實有些矯情了。
阿史那社爾躬身將其迎入帳中,說道:“可汗雄踞西域,為一國君主,末將不敢與可汗論輩分。請,請可汗入帳。”
乙毗射匱可汗入帳坐定後,說道:“駙馬將軍此次攻滅龜茲,取得完勝。我聞此訊,非常高興,特送一些薄禮勞軍,今日當面向將軍祝賀。”
大唐此次出兵,名為征討龜茲,矛頭所指實為乙毗射匱可汗,此為各方心知肚明之事。阿史那社爾聞言並不揭破,微笑道:“末將出徵之前,皇上諄諄告誡我要與可汗多親近。可汗如此做,末將只有感激涕零了。”
乙毗射匱可汗又問道:“駙馬將軍克平龜茲之後,近又興兵至此,意欲何為?莫非見熱海風光甚好,想在此歇馬一陣嗎?”
阿史那社爾見乙毗射匱可汗切入正題,也就單刀直入,答道:“末將出徵之前,皇上讓我得暇時找可汗探問一番。記得可汗曾向皇上請婚,皇上已經答應,但聘禮一事尚未落實。末將此來,正要詢問此事。”
李世民曾向乙毗射匱可汗提出割龜茲等城以為聘禮。如今龜茲已平,于闐也倒向大唐,僅剩下疏勒、碎葉二城還在乙毗射匱可汗控制之下。乙毗射匱可汗衡量眼前之勢,若憑藉自己的力量與阿史那社爾拼鬥一場,自己無論如何不是阿史那社爾的對手。他想到這裡,哈哈一笑道:“如此小事,何勞駙馬將軍親自來問?四城之事,我心早已許了,這幾日正要派人入長安向皇上稟報。駙馬將軍此行若專為此事,這些城池自今日起皆移交駙馬將軍管轄,如此還免了我一番手腳。”
阿史那社爾想不到乙毗射匱可汗如此爽快,頓時大喜,立起身來衷心感謝道:“可汗如此爽快,讓末將喜出望外。”
“哈哈,你我畢竟為同族之人。皇上差遣你來辦事,我豈能為難你。”
阿史那社爾頓改容顏,喚手下速速備好酒席,要與乙毗射匱可汗大喝一場。契苾何力見如此天大的事,不費吹灰之力已然辦妥,心意甚洽,其到了酒席之上,也接連向乙毗射匱可汗敬酒。
微醺之際,乙毗射匱可汗斜睨眼睛問阿史那社爾道:“駙馬將軍,我們皆為突厥人,契苾將軍也與我非常親近。我問你,當初尊父處羅可汗在位時,東、西突厥何等強盛,怎麼突然之間就衰微了呢?”
阿史那社爾一直將東突厥破滅的原因歸罪到頡利可汗身上,當即答道:“西突厥衰微之原因我不明瞭,而東突厥之所以衰亡,皆由頡利可汗倒行逆施之緣故。”
乙毗射匱可汗搖搖頭,說道:“非也。我這些日子將族人歷史回味了一遍,發現自隋文帝開始,中國始終用其遠交而近攻、離強而合弱之方略,以此來妨礙突厥族統一強大之局面。像貞觀之初,皇上專心對付東突厥,對西突厥就採用友好之策略。東突厥覆亡之後,皇上又扶持我族人,排斥肆葉護可汗。現在肆葉護可汗西走,皇上又開始關注我了。”乙毗射匱可汗酒意上臉,說話開始無顧忌起來。
阿史那社爾不贊成乙毗射匱可汗的說法,駁斥道:“大汗如此說,失於片面。其實不論外部如何,關鍵在於內部。不論東、西突厥,多年來內部紛爭不斷,與民眾間缺乏融合,成為一盤散沙。再觀中國,其以儒家學說維繫天下,突厥人如何能與其相比。自貞觀以來,皇上對四境綏之以德,沒有華夷之分,遂使天下相處融洽,萬眾歸心,由此可見區別。”
“哈哈,你為當朝駙馬,又是皇上信任的手綰兵權的大將軍,當然可以這樣說。綏之以德?此的確為皇上的高明之處。然此法可以盛於一時,若時間久了,亦為虛言。”
“大汗為何如此以為?”
“自古以來,能夠以德治理天下嗎?皇上現在被尊為‘天可汗’,使四夷賓服,其靠的是‘德’嗎?非也!其若無大唐國勢可恃,難有作為。我今日答應將四城以為聘禮,駙馬將軍,說句直白的話,若非你領兵來此,我能爽快答應嗎?”
突厥人言語率直,說話不愛彎彎繞,乙毗射匱可汗說出此等言語,阿史那社爾不以為忤,隨聲附和道:“大汗所言極是。然末將以為,皇上若執意取此四城,派我等直接來取即可,為何還要和大汗好好商議呢?皇上其實不想以武力迫人。”
“不以武力迫人?皇上這樣做,其實不必。我若有大唐如今的國勢,斷不會這樣做。”
“大汗若有大唐國勢,將如何來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