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行敏道:“齊王,你就是殺了我,也一樣有人來擒你。念在我們多日共事的情分,我衷心奉勸你:你昔為陛下之子,今日已成為****,人人可誅你。你若早一點停止抵抗出門投降,也許可以撿回一條命來。”
李祐兀自嘴硬,罵道:“我不管怎麼說也是皇子,我之命運由父皇掌握。你算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對我說嘴?”
杜行敏不再與李祐說話,轉而令人取來柴薪,將之堆在主殿四側。柴薪堆罷,杜行敏令人手持火把立在柴堆之側,然後對殿內喝道:“齊王,你到底出來不出來?若再不出來,我就要下令點火了!”
殿內人見外面堆起柴薪,知道他們慾火攻。此殿的四側皆用木頭、木片造起,若大火一起,不用太長時間,殿內之人勢必會被燒成灰燼。李祐此時已然慌了陣腳,他知道自己出門投降,杜行敏不敢對自己無禮,但其心中對燕氏兄弟還有一些情分,遂大聲哀求道:“杜兵曹,不要點火,我們先商量商量。我可以開門出去,然開門之後,你可以保證燕氏兄弟的性命周全嗎?”
杜行敏不假思索,當即答道:“你們只要出門投降,我保證不讓人傷了燕氏兄弟的性命。”
李祐與燕氏兄弟又在殿內悄聲商議了片刻,覺得眼前除了開門投降以外,別無他途,遂令人開啟殿門,垂頭喪氣地走了出來。
燕氏兄弟以前自恃為李祐的心腹,在齊州城內橫行不法,**人妻女,民憤極大。他們現在隨同李祐從殿內走了出來,昔日的仇人見到他們格外眼紅,一幫人撲上前對其拼命痛打。杜行敏大聲喊叫拼命制止,然此時無人聽從。驀地,只聽一聲慘叫淒厲至極,原來燕弘亮的雙目被人生生地剜了下來,其面上頓時血流如注。隨後,燕氏兄弟的悽叫聲不絕,其手臂、腿先後被人折斷,二人慘叫聲漸漸減弱,到了最後漸無聲息,竟至氣絕。
李祐觀此慘狀,嚇得臉色慘白,渾身瑟瑟發抖。他緊緊跟在杜行敏的身邊,不停地說道:“杜……杜兵曹,你說過要保我周全,望勿食言。”
杜行敏叫來數人護在李祐身邊,令人將李祐押入東廂房內嚴加看管。寬慰道:“齊王為皇子,能決定你命運的唯皇上一人。你就待在廂房裡好好琢磨詞兒吧,為入京城後謀求性命做好準備。你放心,我會令人拿好酒好食好生照顧你,不讓你受到一點委屈。”
全城人得知齊王被擒,鼓譟聲漸漸止息。此時,天已大亮,一輪紅日掛在東方天邊。
杜行敏未休息片刻,他喚人修書二道。一道書派人快馬送往長安,其中詳述了擒拿齊王的經過;第二道書送給行在途中的李世,其中詳述齊州叛亂已平,不用再大肆調派兵馬,力促李世、劉德威早入齊州,主持善後事宜。
李世得此訊息,大喜,笑對劉德威說:“看樣子齊王舉兵叛亂,是非常不得人心的。杜行敏為一小小齊府兵曹,竟然能聯絡士眾,一舉平之。如此,倒是免了我們的一番力氣。”
劉德威凝神思索道:“齊王叛亂,難成氣候,這是眾人皆明的道理。韋挺上次致書朝廷,皇上派我來查驗,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非常納悶。齊王嬉戲,此為長在富貴叢中之富家子弟通病。然他竟然舉兵叛亂,難道不知道自己與朝廷的力量懸殊嗎?我常常這樣想,齊王敢這樣做,其中定有隱祕曲折之事!”
李世沉吟道:“皇上天縱英明,若單獨平叛,有我一人即足矣,他定是以為其中有蹊蹺之事,所以派你與我同行。嗯,齊州大事已定,沒有必要再派兵馬,我即刻發書讓九州之兵退回其境。我們抓緊趕路以早赴齊州,屆時將其隱祕好好查驗清楚。”
兩人遂帶同屬下抓緊趕路,沿途看到許多兵馬向西退卻,這樣行到齊州地面,已過了數日。他們這日到了齊州城外,那杜行敏這些日子等待他們可謂望眼欲穿,已然早早等在那裡迎候二人。杜行敏迎著二人躬身道:“二位尚書大人,下官杜行敏在此等候多時了。”
兩人同時下馬,李世上前執著杜行敏之手,說道:“杜兵曹心向朝廷,毅然舉兵平亂,這份兒功勞,實在太大。我接到你所送之書,已然解散各州之兵返歸,並又修書一道奏與皇上,其中詳述了你的功勞。”
杜行敏涕泣道:“長史韋挺、校尉韋文振等人為諫齊王,已然丟了性命。下官當時苟且偷生,與他們相比,已然落了下乘。下官感此二君之義,又想得朝廷之惠多年,因有此舉,實在不足掛齒。二位尚書大人今日來到,齊州士民已盼望多日。請二位大人速速入城,主政齊州,以孚眾望。”
劉德威關切地問道:“齊王處境現在如何?”
杜行敏答道:“齊王被擒後,下官將其鎖在齊王府西廂房,並派人侍候其飲食起居。為了防止變生不測,下官又派人將齊王府團團護衛,等閒人不許出入。”
“齊王府內的文書檔案沒有散失吧?”
“沒有。下官入得齊王府後,知道朝廷今後定要檢索府中文書,遂派人將其封存,並囑他們不得私自窺視。”
劉德威以手加額道:“好呀,杜兵曹有勇有謀,心思又縝密,實為我朝之幸。英公,我們先入城瞧瞧齊王如何?”
李世點頭答應,一行人遂上馬馳入城中。他們到了齊王府門前又復下馬,然後步入府內,一徑來到西廂房前。杜行敏令守衛開啟房門之鎖,請李世和劉德威步入房內,不許其他人入內。
李祐此時縮在牆角,他深知自己罪大,這幾日茶飯不思,臉龐日益消瘦起來,加上他還穿著那身沾有血汙的袍服,上面又裹有灰土,愈顯其狼狽無比。他與李世和劉德威相熟,現在他縮在牆角里,不發一言,用呆滯的目光瞪視著他們。
劉德威轉對杜行敏道:“杜兵曹,齊王犯有大罪,然他畢竟為皇子,其爵位未失,怎能讓他穿如此汙穢的袍服?”
杜行敏為難地答道:“下官曾讓人取來乾淨衣袍讓齊王更換,奈何齊王堅決不換,下官無法可想。”
這時,躲在牆角里的李祐發聲道:“劉德威,你不要假仁假義了。當時父皇派你來齊州查驗,你信了韋挺的一面之詞,到父皇面前說了我不少壞話,以致我到了今天的境地。哼,人之將死,再換上那些勞什子衣袍又有什麼用處?”
“皇上當時召你和韋挺回京問話,至多訓斥你一番,你不該殺了韋挺、韋文振,又舉兵為亂,事都是你做出來的,怎麼又攀到我的頭上了?”
李祐不與劉德威爭辯,扭過頭望著牆角,不再搭理他們。
李世始終未發一言,看見李祐此種狀態,嘆了一口氣,將手一揮,二人隨他走出房外。李世囑咐杜行敏道:“好好看顧齊王,我想皇上定會讓我們將他解赴京城,如此,這段日子須使齊王毫髮無損。”
杜行敏躬身答應。
此後數日,李世在杜行敏陪同下巡視齊州城防,並貼出安民告示,以恢復齊州秩序。劉德威則帶領一干人馬入齊王府內,他們檢索王府內文件,審問涉案人犯,力圖查清此次謀逆的來龍去脈。
數日後,李世民的敕旨下,其中責李祐曰:“汝素乖減德,重惑邪言,自延伊禍,以取覆滅。痛哉,何愚之甚也!為梟為獍,忘孝忘忠,擾亂齊郊,誅夷無罪。去維城之固,就積薪之危;壞盤石之基,為尋戈之釁。背禮違義,天地所不容;棄父無君,神人所共怒。往是吾子,今為國仇。”另詔李世、劉德威將李祐及一干人犯押送京城。
杜行敏因此大功被授為齊州都督,封南陽郡公,其手下參與此事者皆有封賞。
李世民感於韋挺、韋文振忠烈,擢升韋挺為齊州都督,賜爵武都郡公,諡曰敬;贈韋文振為左武衛將軍,賜爵襄陽縣公。
杜行敏以兵曹之事被授為一州都督,官至四品,可謂此次事變的最大得益者。
李世、劉德威接到李世民的詔令,即整頓行裝,帶同李祐等人奔赴長安。他們出城之時,杜行敏殷勤相送,一直將他們送出十里以外。
車仗轆轆聲中,李祐等人被囚於檻車中搖搖晃晃行到京城。李祐從此再難見父皇與母親之面,其入京城之後即被囚於殿中省,數日後,被李世民賜死。其同黨及陰弘智等四十四人,亦於同日被斬於刑場。陰夢婕受此案牽連,被廢為庶人,幽閉於深宮。
李世民將李祐賜死,其心情並不輕鬆,那日高士廉及長孫無忌在側,李世民痛心說道:“祐兒身死,還是緣於其母啊!陰氏歌妓出身,沒有什麼見識,對祐兒所教就失於敦厚。還有那陰弘智,什麼話不好說,卻勸祐兒陰養死士,如此就埋下了禍根。”
李世民將李祐之死歸咎於陰夢婕和陰弘智,實屬偏見。皇子長成後,由宮中統一安排師傅及教授,與其生母接觸不多。
長孫無忌道:“齊王自小就有劣性,後來遠離陛下身邊,失於教誨,遂有今日,委實可嘆。”
李世民嘆道:“我即位之後,除了起初的羅藝及王君廓謀反以外,十餘年來天下安之若素,我頗為自喜。不料祐兒舉兵為亂,最終扯反旗的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天下之人定會笑我不會教子了。”
高士廉勸道:“龍生九種,那是勉強不來的,望陛下勿慮。”
這時,太監奏曰刑部尚書劉德威候在殿外,要求面見皇上。
“宣他進來。”李世民說道。
劉德威入殿後禮畢,李世民問道:“劉卿,齊州的這檔子事累你多勞了。如今一干人犯已然就戮,你也該歇息一陣了。瞧你神色嚴肅,莫非還有什麼事未完嗎?”
劉德威奏道:“陛下,臣將齊王府內的所有文件移來,逐件驗查,發現其中隱祕曲折之事甚多,因事體重大,微臣不敢擅專,特請陛下示下。”
李世民仰頭嘆道:“祐兒已死,此案已結,若事不大,可以放開不問了。朕多次說過要寬法慎刑,只要牽扯之人未參與謀反之事,就讓他們各安其所吧。”
劉德威躬身道:“陛下仁慈胸懷,臣心懷感激。然此事太過重大,不可不奏。臣檢索齊王府中文件……”
“文件?你曾奏齊王府記室孫處約向祐兒上諫書無數,多匡正祐兒言行。朕欣賞孫處約有魏徵之風,已然下詔重用了。”
孫處約為李祐的記室,其對李祐好嬉遊結交小人之事深為不滿,多次諫其行為。由此惹得李祐大為光火,將其逐回家中,不許再入齊府。劉德威此次檢索文書,將孫處約所上諫章集於一起供李世民御覽。李世民覽罷讚賞不已,詔授孫處約為齊州別駕,官至正五品。
“臣今日所奏非關孫處約,卻是與東宮僚屬紇幹承基有關。”劉德威打量了高士廉和長孫無忌一眼,毅然說道。
“紇幹承基又怎麼了?”
“陛下,臣檢索齊王府文書,發現東宮紇幹承基與齊王府書信來往甚多,信中語言隱晦,莫辨其意,令人難解。臣回京後,即讓人拘來紇幹承基詢問。”
“紇幹承基莫非與謀反之事有關嗎?”
“大有干係!那紇幹承基一開始口風甚緊,動輒抬出太子之名來辯駁。後來打熬不過,終於將所有陰謀之事和盤托出。”
“嗯,想是你對他動了大刑,別是屈打成招吧?”
“臣不敢。紇幹承基所招非是胡言亂語,臣細細訪查對照,發現其所言皆有憑據。”
“好吧,你可詳細道來。”
劉德威又環視高士廉和長孫無忌一眼,看得出來,其心存顧慮。
李世民有點不耐煩,斥道:“他們二人為朝中重臣,又是朕的至親,你有什麼話不用避開他們,只要你所言為實,但說無妨。”
劉德威伏地叩頭道:“陛下,紇幹承基所招,事關太子。此次齊王叛亂之前,曾與東宮密切聯絡,意圖聯手為亂。只是因為齊王叛亂很快被撲滅,太子方沒有從容出手。”
李世民、高士廉、長孫無忌聞言大驚,李世民立起身來吼道:“什麼?太子也想謀反了?別是你屈打成招,那紇幹承基胡亂攀誣太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