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赤辭答道:“邏真谷向來有飛鳥難進的古諺,這些年來,包括吐谷渾人、党項人和契苾人一般都繞開此谷,不輕易進入。只是這裡是通往烏海的一條捷徑,出了谷,不遠就是烏海,那裡水草肥美,大軍若行到那裡,即可脫去困厄。我們已行到谷中央,依我估計,再有三日,即可出谷。”
侯君集決然道:“我們已行到中途,若折頭返回,一樣是無水無糧。赤辭說那烏海水草肥美,我們就加一把勁兒衝出此谷,趕到烏海,就免了此厄。我看了,谷中固然無水無草,然有冰有雪,我們渴了餓了,就吃冰為食,馬兒無草,就讓它們吃雪,好歹要熬過這幾日。”
阿史那社爾躊躇道:“我們出了此谷,已經人困馬乏,萬一遇上吐谷渾人,豈不束手就擒?”
侯君集答道:“不妨,想伏允及吐谷渾人,壓根就想不到我們會突然出現。他們驚慌之餘,焉能有時間想我們肚中有無食物?他們定然會一鬨而逃。任城王,你看呢?”
李道宗沉吟道:“我們入了此谷,唯有向前一途。只有這樣,才能與北路軍相呼應,以包抄吐谷渾。”
眾人再無異議,大家鼓足勁兒前行。大家餓了渴了,就取過冰塊啃食。人們肚中無食,冰涼的冰塊下肚,那份苦楚非言語能表。當此時,將士們完全靠著一股心勁兒,方才越過此谷。許是人們有著求生的願望,不自覺地加快步伐拉著馬匹前行,待出了谷,大家才發現:原本需三日才能走完的路程,提前一日就走完了。
將士們出谷以後,眼睛頓時一亮。只見谷外與谷內風景迥異,這裡生長有許多野草,更有許多野驢、野羊在這裡悠閒地漫步。如此一來,將士們有了食物,馬兒有了青草,人馬都飽餐了一回,很快恢復了力氣。侯君集眼望前方,思索著伏允現在何處,他派出斥候,出外四處打探。在斥候出外探事的當兒,他命令將士們就地休整,俟探明伏允的蹤跡之後,即揮師出發,直搗伏允巢穴。
出去的斥候返回來,其中一路到烏海的斥候稟報,說他們在烏海畔發現了吐谷渾人的許多帳篷。侯君集聞言,說道:“這就對了。外人皆說伏允逃入沙磧,想那沙磧裡少水無草,如何能使其十餘萬人生存?他駐在烏海邊,方是長久之道。由此來看,這裡正是伏允的巢穴。”
這日平明時分,侯君集、李道宗帶領南路軍殺向烏海。
伏允前些時在曼頭山失去了一半的羊馬牛,正自肉痛。他不願意與唐軍正面接仗,妄圖憑著熟悉地勢巧與周旋,爭取使唐軍知難而退。他當時感覺到了唐軍北路軍的壓力,為了避其鋒銳,主動南退,將其營盤紮在烏海畔。他想在這裡觀察唐軍下步動靜。這日午後,侯君集率領南路軍踹入伏允營中,他們見人就砍,弄得伏允手腳忙亂。伏允萬萬想不到唐軍會從南邊殺來,那裡山川險峻,氣候惡劣,向無人居住,他們莫非是從天而降?如此,伏允只有倉皇逃跑,其手下番眾無心接仗,各自逃生。他們無心戀戰,一片混亂,許多人成了唐兵刀下之鬼。
伏允的逃跑線路已經沒有太多選擇,東有史大柰會同党項部在那裡據守;北有李靖北路軍;南有侯君集的南路軍;他只剩下向西竄逃的路子,在其西南方,那裡是一派茫茫沙磧,其中只有幾處綠洲才有汲水之處,讓如此多的人畜在那裡度日,斷難持久,因而只有向正西行走,越過蜀渾山後,到于闐一帶方可喘息一陣。
伏允定下方略,即收攏殘部,一鬨向蜀渾山奔去。
他不知道,李大亮率領所部已於十日前到達蜀渾山張網等待。原來李靖默察伏允的逃路,知道他若受到侯君集和自己的南北夾擊以後,定會從此路向西逃竄,因令李大亮將營盤東移,以重兵防守蜀渾山。
李大亮在蜀渾山上佈下了許多檑木和灰瓶,並令兵士掘挖壕溝,待諸事完畢,李大亮觀東面的來路上,沒有任何人的蹤影。他這樣日日等待,漸漸等直了脖子,心裡嘀咕道:“李藥師向來算無遺策,這一次莫非失了算?伏允能從此路來嗎?”
到了這日午後,李大亮看見東面來路上蕩起塵埃,長長的人馬爭先恐後向這邊奔來。此時,伏路小校已經探知這些人馬正是吐谷渾人,並及時向李大亮稟報。李大亮大喜,對左右道:“看來伏允這隻老狐狸畢竟難逃李藥師的掌握,儘管遲了數日,他還是乖乖地來自投羅網了。”他又大聲命令道:“傳令各隊,讓他們先把頭低伏在壕溝裡,不能讓敵人發現這裡有埋伏。待聽到中軍炮響,再現身出來卻敵。”
李大亮的策略收到了效果,伏允的疑心很重,他先是在山下觀察片刻,又讓人在前探路。看到前鋒到了山腰處,山上皆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動靜,他方才放下心來,號令大隊人馬開始登山。伏允派出的前鋒讓李大亮犯了難,因為這些前鋒到了山頂,勢必發現唐軍,如此一來,伏允的大隊人馬剛及山腰處,他們若發現這裡有唐軍埋伏,定會退回山腳處。依照李大亮的脾性,僅僅斬殺伏允的前鋒,那是一點都不過癮的。
這時候,李大亮的腦海中浮現出李靖那沉靜的面龐,其諄諄說道:“大亮,你所帶人馬不多,不可與伏允硬拼。你只要將伏允擋在蜀渾山前,使他不能西進一步,即是完勝。”想到這裡,李大亮心中頓時釋然,罵了聲:“如此,竟便宜了老狐狸,就拿他的這幫人先祭祭刀吧。”
當伏允的前鋒到了離山頂二百步的地方,正在那裡探頭探腦的時候,李大亮手一揮,後面頓時響起三聲大炮。唐兵聞聽炮響,立刻現出身來。他們先是解開繩索,就見那些檑木快速地滾下山去,其先是撞倒伏允的先鋒,後續檑木又不絕地向下滾去,沿途又帶動石塊,漸漸匯成了巨大的聲音。
伏允人馬見狀,皆大驚失色,慌不迭地扔下輜重,拋下馬匹,撒腿沒命地向山下逃竄。待伏允在山下好不容易收攏手下,檢點人數,才知已在山上丟下了一千餘具屍體。
伏允大是煩悶,心想山上的唐軍未傷一人一卒,依靠地利讓自己傷折千餘人,實在是划不來的買賣。想到這裡,伏允方才感到了李靖的可怕:自己的招數皆被李靖識破,到了現在,所有先機都被李靖搶佔,自己僅剩下被動挨打的份兒。觀李靖的動作,不將自己趕盡殺絕,斷不會善罷甘休!
伏允無心戀戰,喝令大隊人馬向南逃去。他現在僅剩下這一條路,妄想唐軍不敢深入沙磧,能容自己喘息一陣。
由此向南一百餘里,有一處名叫突倫川的地方,那裡有水有草,是一個能容大軍暫時歇腳的所在。
薛萬均、薛萬徹、契苾何力此時駐紮在柏海。薛氏兄弟懲其前敗,不敢再輕易分兵冒進,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契苾何力時刻關注著戰事的發展,其手下人熟悉這裡的地勢,契苾何力選其精幹者出外打探訊息。伏允在烏海被侯君集襲破,逃向蜀渾山又被堵回,只好南向逃奔突倫川,這些訊息都被契苾何力在第一時間掌握。這日他得知伏允已到達突倫川,急忙來見薛氏兄弟,急急說道:“二薛將軍,伏允新敗之後現逃奔突倫川。我意趁其立足未穩,我們悄悄掩殺襲之。”
薛萬均問道:“你說去攻突倫川,莫非得到李都督的將令了?”
“沒有。然戰機稍縱即逝,若再將此訊息報給李大都督,這樣一來一回,定會耽擱了時間。”
“哼,上次我要分兵進擊,你堅決反對。你現在要去進擊突倫川,又未得李都督將令,莫非想擅專嗎?”
“我非敢擅專!想那伏允現在已無城郭可憑,隨水草而遷徙,他現在帶領人馬聚於突倫川,新敗之後心懷驚悸,正是進擊的好時機。若其化整為零,人眾星散,實難再尋其蹤跡。二薛將軍若不願往,我自己帶領部眾前去進擊了。”契苾何力說完,將手一拱團團一揖,然後決然地出帳而去。帳內的二薛兄弟大眼瞪小眼,心中不知是什麼滋味。
好半天,薛萬徹幽幽地說道:“哥,契苾何力此去,定與伏允交戰。我們若按兵不動,將來皇上追究起來,定是罪過。”
薛萬均嘆了一口氣,說道:“我何嘗不知?我所以拒絕何力,是氣他目中無人,傲視我們,因而故意不聽其言。按說吧,這實在是一個戰機,我們若按兵不動,也失去了一個機會。”
“嗯,我們生氣歸生氣,仗還是要打的。你說呢?哥。”
薛萬均沉吟道:“好吧,我們待何力出發以後,也悄悄拔營,緊隨其後。這樣有兩個好處,一者,契苾部從屬我們,他們的勝利也是我們的成績;二者,那何力桀驁不馴,讓其為前驅與伏允硬碰,正好煞一煞他的威風,我待其有危難之時,再挺身相救,正好再嘲笑他一番。”
薛萬徹有點不以為然,心想大敵當前,如何還能玩心機?他是一名直性子人,雖與兄乃一母同胞,在這一點上卻與薛萬均很不相同。
契苾何力回帳後,在其部落中挑選出千餘驍騎,由自己親自帶領為先導,直奔突倫川,並令其他人緊隨其後,以為接應。從柏海到突倫川,其間距離有四百餘里,其中的一百餘里為茫茫沙磧,其間向無人煙,無水可汲。契苾何力臨行前,讓從人帶足了水、糧,然一路賓士,尤其入沙磧之後,人喝馬飲,將所帶水盡數飲完。前方還有近百里無水源可尋,隊伍因人馬渴甚,行進速度漸漸緩了下來。
沙面上的熱浪一陣陣襲來,使缺水的人馬感覺頭暈,心中又生出無數煩躁。契苾何力眼望前方,眉頭緊皺,決然道:“全體下馬。可將備用馬匹斬殺,供人馬止渴。”
輕騎突襲時,往往帶有備用馬匹,人們來回換乘,以使馬兒能歇過勁兒,使行軍速度不減。契苾何力為了快速透過這段絕地,號令斬殺備用馬匹,讓人馬飲其血以止渴,不失為一條好計。然契苾人素來愛馬如命,何況是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坐騎。契苾何力此令一下,部下許多人頓時眼含熱淚,不願下手。
契苾何力大怒,他下馬拔出刀來,返身刺倒自己的備用馬匹,大聲喝道:“我們鐵血男兒,豈能效婦人之仁?來,先飲盡此馬之血!”
他頓了一頓,又道:“伏允那裡,有無數的羊馬,我們只要能到達突倫川,此戰必勝,難道還會缺了馬兒?”
眾人心中儘管不忍,想想也是這個理兒,遂紛紛刺倒馬兒,熱飲馬血。如此,他們方才艱難地越過絕地。後來的薛氏兄弟經過此地,見到這許多被刺倒的馬兒,頓時明白契苾何力的用意,不禁也佩服他的決斷之才。
這日薄暮時分,契苾何力的千餘驍騎潛行至突倫川。他們到了吐谷渾的帳篷邊,猛然發動,在其營盤中左衝右突。到了半夜,薛氏兄弟的後續兵馬亦至,他們不事休息加入戰團。共斬殺吐谷渾人數千名,俘虜無數。到了天明,就見營帳旁邊,圈有二十餘萬頭牲畜,這些也一古腦成了唐軍的戰利品。
吐谷渾人經過此役,大傷元氣,今後再無本錢與大唐為敵。
伏允在黑夜中遭到唐軍的襲擊,一時驚慌失措,急忙帶著自己的身邊人向磧中逃去。因行色匆匆,他甚至不及叫起自己的妻子兒女。
顧名思義,磧中即是沙磧的中心地方,這裡有一小片綠洲,可供數百人汲水。伏允帶領二百餘人逃到這裡,已是第二日的午時。想到遭此大敗,伏允心中萬念俱灰,手下人為其送來肉食,他也無心食用,只是呆呆地望著頭頂上的日頭髮呆。
到了日落之時,伏允叫來天柱王及十數名王。吐谷渾國官制:伏允之下為天柱王,再其下為三十餘個名王,分統各個部落。經過這幾場仗,伏允的二十餘個名王或被唐軍打死,或被俘虜,身邊僅剩下這寥寥十數人。
伏允見眾人到齊,說道:“我自隋及唐武德年間,採取了與中土相攻的策略,我這樣做的原因,是看到天下大亂,借強硬來逐步擴大我們的地盤。這幾年,我又看到,那唐朝的新皇帝專心於國內之事,不願意輕易開戰,就想借此機會全力拿下隴西地盤。唉,我想不到李靖如此厲害,對我們如此窮追猛打,將我們趕到此絕地。看來這一次,是我完全錯了。”
天柱王等心裡也有同感,暗暗埋怨伏允一味強硬,方招致今日結果。
伏允又嘆道:“我今年已歲至七十,這些年數與隋、唐為敵,使其大為頭痛。我能這樣,心裡也大為滿足了。想外面的唐軍,此時最想做的事就是生擒我。嘿嘿,他們的這份圖謀,定是難以實現了。
“天柱王,我國遭此大敗,今後再無力與唐為敵。為今之計,須要設法保證部眾完整。他們中土有句話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我們族人能夠長久繁衍生息,則此戰未敗。為今之計,唐軍若能得到我,就會寬宥我們的族人。天柱王,這件事,只好由你來做了。”
伏允說完立起身來,側身抽出佩劍,然後快速在自己的脖項上一拉。眾人驚呼聲中,伏允的身子慢慢地倒在地上。
伏允的意思,是讓天柱王帶著自己的首級去向唐軍乞和,以保全族人。其實伏允若自己向唐軍投降,李世民也不會殺他,甚至會授給他一個官職。只是伏允覺得自己一生努力抗爭,竟然得到這樣一個全軍覆滅的結果,不免萬念俱灰,遂一死了之。他這樣一死,倒是成了吐谷渾族的英雄。